鲁欣悠本来就吐惨了,老太一开口,胃里酸气直冒。
“你你你....你闭嘴...”
鲁欣悠深深吸了一口大气,两手攥得紧紧的,周千雪挡在她的前面,即便清瘦的身躯看似没什么威慑力,但鲁欣悠却没再想上前了。
周千雪是全真派的新起之秀,还是要给几分薄面的。
“你们唔嚟驱邪,咁就请你们离开。”唯一会讲点普通话的烟枪老妇往前走一步,对上周千雪,毫不客气地逐客,“这里唔欢迎你们。”
周千雪压着气,这样顽固的老人,她见过太多,与其去和她们解释什么是对、什么是错,还不如直接让她们心生愧疚,良心不安。
“你们既然是为你们的将军守山,怎么敢做出这种事?”
老太“哼”一声,“守乜嘢啊?为将军墓来嘅人这么多,我哋响度,唔使愁冇得食嘅。”
几人没太听懂后半句话,老太也不解释,吊着三角眼觑她们,后面几个老太跟着笑了笑,似乎看她们听不懂土话,在笑话她们。
突然一阵机械女声响起。
“守什么?为将军墓来的人这么多,我们在这里,不愁吃的。”
老太僵硬了笑脸,柳泫之面无表情地收回手机。
气氛一瞬间凝滞,老太压着眉眼,在几人面上看过一圈,像是在挑肥拣瘦,最后拿着烟杆子点了点鲁欣悠,选定:“先抓肥婆。”
“喂!谁肥婆?”
鲁欣悠气得跳脚,周千雪反手拍拍她,以作安慰。
老太婆们一动没动,众人虎视眈眈盯着她们,就在她们等候这群老太要怎么发难的时候,背后突然传来一声惊呼。
“是高功!”
葛舒翻滚避开突然而至的白刃,骂道:“我说老太婆啷个口气这么大哦,原来是有人撑腰。”
众人回头,只见高功弓背,左右抖了抖,背后的衣服高高隆起,仅几个呼吸,她脊背正中钻出一截白森森的手骨,接着是一截腿骨.....
整个骷髅架子出来也不过几秒,高功呼出一口气,颇为得意道:“没想到吧,这可是……”
即便是从魂魄脱离,那骷髅架子看着就像是从人肉中钻出来,犹笙觉得脊背酸痛,押着恶心,皱着眉头,打断:“这么恶心。”
“阴邪法术。”周千雪随即厌恶道,“损人害己,你怎么会做这种事?!”
特征太明显,柳泫之疑问:“髑髅神?”
介绍的环节落到对方身上,高功面色难看,但还是笑说,“没想到还有人知道,没错,这就是……”
宝光走上来,似乎知道她要说什么,眼里悲悯哀苦,“这不是神,这是人的恶念和贪念。”
有人饲养童子,一开始每顿饭都给到饱,然后一天天减少,最后不给食物。再用做法的醋从头顶灌到脚,关节脉络被钉子封住,就这样在痛苦中等待死亡。
等到死后,回收尸骨,剔出骨头架子,抓住魂魄,锁在这骷髅架子中。能耳边报事,说人的祸福吉凶;更有怨念深重的,就可以作为杀人的凶器。
“管她是神是鬼,先杀了再说。”
鲁欣悠早就迫不及待了,从口袋里拿出一只木头老虎,口中念念有词。只见一阵绚烂光影之后,一只巨大的老虎稳稳站在几人身前。
【吼——吼——】
果然都是能人异士,鲁班书的传人也被她们请来了。
《鲁班书》又称《鲁班经文》,是一本记载了古代千年秘术的古书,书中的法术神乎其技,玄之又玄,小到如何让饭和肉快速煮熟,为伤者止血接骨,大到如何教人起死回生等等。
只是修行《鲁班书》要“缺一门”,即在修行开始前必需要在鳏、寡、孤、独、残中间选择一样,方可修炼。
《鲁班书》也因此获得另一名——《缺一门》。
柳泫之不是没见过鲁班术,只是运用的如此娴熟且厉害的还是头一次见。化木为相,又如此栩栩如生。
传闻《鲁班书》传男不传女,鲁欣悠想来是天赋极高,极深研几。
高功没能介绍自己的得意之作,就被鲁班书的传人夺去了目光,她轻轻嗤了一声,而后转向周千雪。
“千雪,七界欢迎任何人,我们本不用这样。我可以带你修行,永生成仙必不在话下。”
她挺了挺背,和腿差不多高的骷髅架子挨在她的腿边,一只手拉着她的衣角,似乎对其极其依赖。
"我们没什么可谈的。"
周千雪话音一落,虎啸震天,髑髅神一跃而起,以身作锁链,死死锁在老虎的颈部,鲁欣悠不慌不忙,念了一段口诀,霎那间,老虎变成了翻飞的腾蛇,逃脱髑髅神的桎梏。
骷髅神吱吱嘎嘎地抬起手,忽而将手伸进胸腔内,折断一段肋骨。
【滋啦啦......滋啦......滋啦啦啦啦……】
肋骨上覆着细小的蓝色鬼火,自髑髅神的手上蔓延至手臂,脖颈,肋骨,很快就遍布全身。
鲁欣悠心念一动,大声诅咒,“你死在鬼火中。”
听说《鲁班书》中有类似于言灵之术的咒语,简单点说就是诅咒,其法术在《鲁班书》中最难习得。
在座的人都对其有所耳闻,高功被她喝得一愣,而后的半分钟内,所有人都盯着高功看,柳泫之也想一睹奇观。
腾蛇变飞鸟,飞鸟变黑熊,黑熊再变滕蛇,一串骨头和一个木头打得难舍难分,鲁欣悠念的口干舌燥。
“你们看什么?”
鲁欣悠的木头被鬼火燎得发黑,她连连大喊,“我吓唬她的,我没学会,赶紧帮帮忙啊,我宝贝木头要是烧坏了,我和你们没完....”
柳泫之正想帮忙,葛舒‘喝’一声,扎起马步,挥手起香,一手向后招了招。
柳泫之不明所以,往后面看了看。
犹笙从另外一头点了点葛舒的肩头,递给她一个打火机。
葛舒点了香,把打火机顺势揣进自己的口袋里,喃喃自语:“现在灵气都没得了,末法时代嘛,修炼两天才能搞起一次火…还是打火机好用些...”
像是给自己找补的借口。
一缕青烟窜入鼻中,葛舒一提气,睁眼,整个人往下一沉,口鼻耳朵中一同飘出白烟,慢慢悠悠将她整个脑袋都笼罩。
她晃晃脑袋,念:“香气沉沉应乾坤,燃起清香透天门;金鸟奔走如云箭,玉兔光辉似车轮......千里路途香伸请,飞云走马降来临......扶到乩童来开口,指点弟子好甚分明......”
三柱清烟袅袅而上,盘旋着往苍穹上窜,烟雾中的葛舒眼睛一睁,竟变成了盈盈的蓝色。
她鼻子轻轻耸动一下,忽然猛地转头,朝着站在一边看热闹的一行人身上看去,竟吐出不同于她本人声音的娇憨女声,惊呼,“长虫!!!”
不待众人疑惑,说完话的葛舒额头上渗出细细密密的汗,持香的手开始微微颤抖。
而此时幻化而出的腾蛇断成了好几节,散落掉在地上,身上到处都是斑斑点点的火星子,露出木头碳化的伤痕。
被折磨至死的髑髅神戾气极重,踏在狼藉荒草残垣上,身上的蓝火时明时暗,挥出的骨剑带出一排烈火。烈焰燃起枯木荒草,留下斑驳的灰烬。
髑髅神持着骨剑已经掠过地上的残骸冲向葛舒。
周千雪和柳泫之同时动身,就在柳泫之的腿要踢出去的前一刻,葛舒双眼一睁,原先淡蓝色的瞳孔变成银白,还透着未散的笑意。
‘葛舒’手腕一转,翻手化出七星金剑,“上清月府黄华素曜元精圣后太阴皇君。”
声音像是自天地来,又散于天地间。
七星金剑往地上一插,裂缝蔓延至另一头的田坳、山林,威压瞬间炸开,把已冲到毫厘之间的髑髅神狠狠撞飞。
【啪塔——】
接连四五颗树应声而裂。
髑髅神从树干废墟中爬出来,胸腔上的几根肋骨断了好几根,挂在胸前,摇摇欲坠。就连身上的鬼火都残落一地,像是奄奄一息的萤火。
手上的骨剑再次祭出,鬼火却少了大半,腿骨似乎也断了,迈的步子变得不稳。
骷髅神磕磕绊绊重新走回来,凹陷眼眶中,那两簇火焰跳动得猛烈,手中的骨剑再一次抬起,直指真神。
周身的蓝火瞬间暴涨,很快变成橙红色的烈焰……
‘葛舒’轻轻抬手,穿过火焰,指尖抵在那白头骨正中,指尖青蓝流光闪动,柔和轻盈。爆裂的火焰瞬息就湮灭了个彻底,留下一副残破不堪的骷髅架子。
面对真神,髑髅神显得不堪一击。
从没见过请神变出武器的。一般来说,只要“上身”,便足矣吓退邪秽,凡人之躯,根本不能承受神降,能够有幸沾一点神气,就已经是万中无一了。
谁都没反应过来,反而是高功最先反应过来,一下子就跪了下去,扣头跪拜大呼:“全真龙门派第25代,清源,拜见太阴皇君。”
她匍匐在地上,因为激动兴奋而不受控制的颤抖着,跪走数步,匍匐到‘葛舒’三步之远。
似乎再往前,就是不敬了。
“神.....真的是神......”高功伏在地上,语气难掩激动狂喜,“我终于见到神了.....我终于见到神了..七界没骗人...我真的见到了...”
‘葛舒’并没有看高功,转头扫了一圈人,其中几个老太婆猛得一哆嗦,脑袋正中咻得冒出一缕形似婴儿的黑气,紧接着瞬间消散。
“我的宝!!!!”
老太往上抓了抓,只抓了个空。
看来这些骨灰罐,都是她们拿来拘魂养鬼的坛子。
这种拘魂养鬼的阴术和髑髅神差不了多少,都是需要供养、迫害,让鬼敬畏自己,从而为自己所用。
只是拘魂养鬼更简单一些,也更容易为普通人掌控。
鬼一散,被鬼害死的魂魄便没了压迫感,开始蠢蠢欲动,侵吞老人的生机,她们现在还感觉不到什么,不过应该就快遭报应了。
“葛舒”的目光最后在柳泫之身上静止不动,下一瞬间,葛舒两眼一翻,昏倒在地,她的唇瞬间发白干裂。
神降不过一分钟。
“神.......神啊......”
听见动静的高功猛地抬起头来。
只见葛舒已经晕倒,被鲁欣悠扛起,她眼中的激动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惊恐慌张。
连跪带爬,行至葛舒身边,抓住她。
“把神叫回来!神......快点起来!把神叫回来!”
高功发指眦裂,不顾形象地拉扯葛舒,指尖深深嵌入葛舒的手腕,扣出一道深深的凹痕。
“我要神.....我要见神......差一点,我就差一点就能知道了,怎么成仙啊,怎么成仙啊!!”
“成仙!成仙!!差一点差一点就成了!!!”
周千雪面色复杂,一时间没人说话,好半晌,犹笙才吐出三个字。
“疯了吧?”
“疯?”
高功不可置信看向犹笙,双目赤红,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她趴跪在地上,一边笑一边咳,血沫染红了黄草,嘴上的血还滴滴答答的往下落。
她哈哈大笑:“那是真的神,修习道法,不就是为了成仙成神!世上又有几人真的见过神......哈哈哈哈....我就是那其一......我见过…我见到了!谁能见到!哈哈哈哈哈,我得见仙途……就要成了!!!”
“我是见过神的人......”高功癫狂地笑着,“......我就是受神点拨的人!成了成了!我马上就可以……”
“……成仙了!”
犹笙摇摇头,“完了完了,着相罗。”
“我就要成仙了!我要成了!”高功眼中尽是痴迷的癫狂,“七界...七界诚不欺我......归墟...没错!归墟!哈哈哈哈哈!”
“……就要成了!”
噗呲——
不知何时,那具髑髅无声无息地贴上了高功的脊背,白骨从背后刺入胸膛,高功心口露出一截盈白,鲜血沾染道袍。
骷髅缓缓钻入高功的身体,借着背上的皮肉,平静一瞬后,突然拉扯出一张人脸,“嘴”一张一合,继而燃出烈焰。
高功的眼中却是欣喜若狂的激动,像是迷路的信徒终于找到了自己的方向。
她盯着一众人,笑,“我....我就要....成了...”
竟真死在了鬼火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