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思眠完全没有清醒过来,双臂环抱着孟允柯不放手。
“伯母,小梁好像在说胡话,”孟允柯觉得有些尴尬,转头小声朝梁思眠说,“小梁,你先躺下。”
梁思眠脸上照到了光,不舒服地眯着眼,终于松开了孟允柯的胳膊。
“今天怎么还有妈妈?”
他含糊地自言自语,迷离的目光扫视自己周围,“……医院?”
孟允柯不知道他在说什么,轻柔地将他放回床上,盖好被子。
“睡吧。”他柔声说。
梁思眠虽然状态很迷糊,但十分听话。他双手缩在被子里,孟允柯给他摘了眼镜,轻柔地按着他的太阳穴,他便慢慢合上了眼。
看着儿子搂着孟允柯又蹭又抱,母亲脸上露出尴尬的表情。
“小孟,我们去走廊说吧。”
孟允柯点点头,跟着她走出去。
走廊里人来人往,灯光明亮。
孟允柯整理了一下被梁思眠扯乱的衣领,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让你见笑了,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他吃了那个药就会这样。一会儿药效过了,大概就能回家了。”
梁母抱着胳膊,有些不安地看着孟允柯。
“小眠他这个病不会影响别人的,”她说,“还请不要嫌弃他。”
孟允柯连忙摆手,“不会的。伯母,我父母都是医生,我不会歧视病人。”
他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我有一位亲戚在这里的精神科工作,如果小梁有需要的话,我可以试着帮忙联系她。她是这里的专家医生,口碑很好。”
“没关系,不用麻烦你,”梁千琳感激地笑了笑,“小眠一直都是同一位医生在照看,只不过她今天在外地,我们也不想麻烦她。谢谢你今天来看小眠,今晚我还有个重要会议要开,能不能麻烦你……帮我照看他一下。”
“我一个人带着他,工作忙,没办法兼顾,”她失落地看了一眼病房里的梁思眠,“有时候觉得真对不起他。要是我没有和他父亲离婚……”
“您别这样想,”孟允柯说,“小梁他肯定不想看到您过得不开心。”
梁千琳叹了口气,再三朝孟允柯道谢后,将医生新开的药塞给孟允柯,匆匆离开医院。
回到病房里,孟允柯在床边的折叠椅上坐下,一时不知要如何面对梁思眠。
他本想问梁思眠林梓的事情,却没想到碰上了这样的事。
梁思眠是永远正面朝向他的月球,而今天,孟允柯终于窥见了他的侧面。
他没有平时里所表现的健康,甚至可以说是有些病弱。
孟允柯盯着他安静的睡颜,嘴里有些酸涩。
梁思眠在幻觉中,究竟把他错认成了谁呢?他曾有过做梦也让他日思夜想的人吗?
如此想着,孟允柯忍不住伸出手,摸了摸他冰凉的脸颊。
下午,窗外又飘起了小雪。隔壁病床的老人打完点滴,被家人搀扶着离开,病房里只剩下梁思眠一个病人。
他从冰冷而混沌的梦中醒过来,浑身像是被车碾过一般,手脚全部散了架。
梦里,他又被送到医院洗胃,但不知怎的,这次孟允柯也出现在医院里,满脸担心的样子,被他吓坏了。
看到孟允柯满脸焦急的样子,梁思眠忍不住笑起来。
今天做的还真是个美梦呀。
“……嗯?”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一眼看到医院白色的窗帘,低下头,发现了伏在床沿睡觉的孟允柯。
孟允柯的眼镜放在床头,双手枕在脸颊处,半张脸埋在衣袖里,露出高挺的鼻梁。
梁思眠迷茫地眨眨眼,他从被子里抽出手,布料发出摩擦声,孟允柯立刻就睁开了眼。
“醒了?”
他拿起眼镜戴上,疲惫地朝梁思眠笑了笑,“感觉好些了吗?这下能认出来我了吧。”
梁思眠愣了愣,听孟允柯简单说明前因后果,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你把我认成谁了?”
孟允柯笑着打趣,“黏着我不放,像个小孩子。”
梁思眠满眼恐惧地低下头,羞耻与紧张从后背一直爬到他的脸上,让他不敢面对孟允柯。
“……我说胡话了?”
“没有,只是说梦话而已。”
“……真的?”
“真的,你很乖啊,没有做别的事情。”
梁思眠缩成一团,悄悄松了一口气。
“孟哥,你会不会嫌弃我?”
他迟疑地抿着唇,说话时瞥了一眼孟允柯。
“瞎说什么,”孟允柯帮他整理好衣服,“生病而已,谁都会生病的。”
他没有再追问梁思眠的病情,“医生说没有问题,给你开了药,待会儿我送你回家。”
“麻烦你了。”
梁思眠垂着眼,有气无力地掀开被子下床,刚弯腰穿好鞋,整个人便往前倒去。
孟允柯胳膊一横,在他的脸撞上地面之前抱住了他。
“药效还没过,”孟允柯担忧地将他扶起来,“你靠着我。”
梁思眠脚步虚浮,孟允柯怕他再摔出什么好歹,一手横过他的后背,紧紧握着他的肩膀,将他一路带到车上。
停车场一片寂静,孟允柯的身上沾着飘下来的雪花。
梁思眠在副驾驶上坐好,孟允柯把装药的塑料袋放在他膝盖上,帮他系上安全带。
梁思眠的眼镜裂了一条缝,右眼的视野里有一片奇怪的蜘蛛网。
孟允柯将车开出停车场,驶向车流中。天色已黄昏。
灰蒙蒙的天空染上了青色,高楼大厦的轮廓被一片澄黄包裹,如同即将被火焰吞噬。
梁思眠倚在窗边,昏沉的思维逐渐回笼。
孟允柯用余光瞥他,见他神色逐渐清明,心中便想起了自己本来的来意。
“小梁,”孟允柯忽然开口问,“好些了吗?”
“嗯,好些了,”梁思眠的语气变得轻快了很多,“孟哥今天在做什么?”
“下午在陪你,”孟允柯双手握着方向盘,“上午,我去见林梓了。”
窗外树影掠过,梁思眠抬起眼,看向专心开车的孟允柯。
“学长他还好吗?”他问。
孟允柯脸上没什么表情,似乎是随口谈起一般,淡淡地说:
“他很好,和我说了同你一起去新校区的事,说新校区很漂亮。”
“嗯,他还和我说起以前老校区的湖呢。”
孟允柯忽然转了话题。
“小梁,是谁告诉你那件事的?”
梁思眠愣了一瞬,刚刚苏醒的思维还很迟钝,这一刻,他的伪装出现了错漏。
半晌,他缓缓地问:
“……什么事?”
孟允柯将车速放慢。
“我告诉过你,我保护过一个做错了事情的朋友,对不对?”他问。
梁思眠迟疑地点点头,眼神缓慢地移开。“嗯,我记得,那天从花鸟市场回来的时候,孟哥你和我说过。”
孟允柯直视着车前方,随口说,“但我没有告诉你事情详细的经过吧。”
“为什么你会知道得那么清楚?”
车内陷入了沉默。红灯亮起。
孟允柯停下车,呼出一口气,侧过头看梁思眠。
梁思眠懒散地靠着窗,半张脸埋在衣领里,看上去还有些不清醒。
他眯着眼,一副不在状态的样子。
浓重的夜色下,卡车的灯光在梁思眠脸上一闪而过,那一瞬间,脸上的慌张显露无遗。
他瞥了一眼车外,几秒后,将视线落回孟允柯身上。
只是一瞬,他再次恢复到坦然的表情。
“我是听张白彦学长说的。”他平静地说。
“张白彦?”绿灯亮了。
孟允柯转回头,发动越野车,蹙起眉。
“他经常来找你?”他问。
梁思眠脸色如常,“算不上吧,他经常来找他妹妹,所以偶尔会和我们聊天。”
越野车拐过街角,进了小区。
孟允柯抿着唇,将车停在楼下的停车场,叹了口气。
“那为什么要说成是我告诉你的?林梓今天都和我说了。”
梁思眠乌黑的眼睛静静看着他,露出无辜的表情。
“我没有这样说呀,”他说,“当时我们在聊天,林梓学长说你以前也获得过很多奖项,但是那件事之后就全部没有了。我只是说吃饭的时候孟哥朝我提起过,林梓学长一定是理解错了。”
“我看他有些不高兴,就没继续说了,”梁思眠微微偏着头,“孟哥怎么了?林学长不喜欢提那件事吗?”
孟允柯一手摁在方向盘上,侧过头看着他。
梁思眠眨眨眼,没有重复自己的说法,只是打了个呵欠,摘下碎裂的眼镜。
他低头解开安全带,打开车门,头重脚轻地走了几步。
孟允柯沉思片刻,开门下了车,搀扶他的胳膊。
“还是头晕……”
梁思眠靠在刚下车的孟允柯身上。
显然,他的状态不是很清醒,但也很像在故意逃避问题。
孟允柯叹了口气,揽过他的肩膀。
“或许是他误会了,”孟允柯暂时结束了这个话题,“你还好吗?”
梁思眠勉强笑了笑,“我没事的。”
孟允柯沉默着与他进了电梯,到了家门口。
“到家了,”孟允柯将手中的一袋药递给他,“这次不要忘记吃药,我会监督你的。”
“嗯,”梁思眠打开房门,“孟哥晚安。”
“晚安。”
关上门后,梁思眠后背靠在门上,长长出了一口气。
他三两下脱掉外套,跌跌撞撞地走到客厅,用全是汗水手拿起杯子,手腕发着抖,拿到嘴边喝了一口。
整杯凉水下肚,梁思眠仰着脖子叹了口气,“啪”地一声,将水杯狠狠砸在桌上。
“你就那么在乎林梓的感受吗……”
他咬着牙,通红的眼睛几乎是要落下眼泪。
房子里很暗,他头晕目眩地回到卧室,拉开办公椅,疲惫地坐在电脑前。
镇定药的药效未过,他昏昏沉沉地靠坐着,心中憋着一股浊气。
孟允柯居然会去直接找林梓对峙,甚至反过来质问自己。
他们的关系居然好到这种程度吗?
不过,无论再如何要好,林梓心中的裂痕也无法修复了。
梁思眠深深吸了一口气,一手撑在太阳穴上,露出阴冷的表情。
“……真麻烦。”
他想到围在孟允柯身边的那些人就心烦。
他沉默着,抱着膝盖坐在椅子里,点开了桌面上的一个图标。
孟允柯的电脑是开着的,卧室的画面出现在屏幕中。
卧室亮着灯,孟允柯穿着长裤和衬衫,疲惫地躺在床上。
梁思眠的视线转向镜头角落,那只兔子依旧端正地摆在整理箱上,完全被无视了。
“……怎么完全不害怕啊,”梁思眠咬着指尖,充满怨怼地盯着孟允柯的后背,“完全不把我当回事吗?”
他盯着看了一会儿,越看越觉得心烦。
孟允柯为什么会对他的威胁无动于衷呢?镜头那边。
孟允柯的电脑开着,还在渲染昨天刚做好的视频。他靠在床边,仔细看着手机中不断划过的某类商品。
他推了推眼镜,余光看向一旁坐在角落里的兔子玩偶,又环视了一圈自己的周围。
强烈的被凝视感暂且没有出现,但他心中仍旧觉得,暗处有双眼睛正看着自己的房子。孟允柯起身拉上窗帘,抬手关灯,将手机的亮度调到最低。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偷偷下单了一个摄像头检测仪。
【作者有话说】
个人认为接下来的情节很紧张刺激……大家敬请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