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渐晚。
孟允柯回到花店里,和冯遥一起把新到的鲜花搬进仓库,又再次清点了数量后,已经是黄昏。
他告别冯遥,开车准备回家。
孟允柯的这台车买了很久,从前读书的时候,他便羡慕桦台市里那些每天开车上下班,生活过得很不错的白领。但真正买了之后,才发现连同买车这件事,生活完全会一团乱,真正到了忙碌的时候,还是得每天挤地铁。
自从去年接手了花店,这台车才稍微发挥了作用,能在进货的时候跑一跑。
回家路上,夕阳透过窗户玻璃照进来,空气中充盈着秋日的灰尘,以及细小的颗粒。
孟允柯侧头,看向空落落的副驾驶,座椅上放着方才在花鸟市场买的红稚莲。
他摁了摁眉心处,只觉得胸中堵着什么东西,十分难受。恍惚间,想起七年前那件不算愉快的旧事。
七年前,孟允柯在桦台大学声学工程系读大三,因为人缘很好,在新学期被推选当上了新的班长。
作为班长,他需要和许多同学打交道,也因为性格温柔,与所有人都维持着非常友好的关系。
偶然的一次课间,孟允柯发现了楼道里偷偷抹眼泪的一个男生。
男生名叫林梓,性格内向,不怎么爱说话。他不太懂得与人打交道,家庭条件也不好。孟允柯询问他为什么哭,林梓哭着说自己没有生活费,打电话问父亲要钱,却被父亲数落了一顿。
孟允柯那时还不明白,为什么林梓的父亲会如此苛待他,只是心生怜悯,于是借了他五百元,让他暂时度过这个月的危机。
后来他才知道,林梓的家庭情况很特殊,母亲工作艰难,父亲沾染赌博,总是对他恶语相向。
孟允柯听说后,常常开解他,逐渐地,两人便成了朋友。
他们的宿舍紧挨着,孟允柯有空便去隔壁找林梓。孟允柯很喜欢听林梓聊天,看着他一点点从孤单感中脱离出来,自己也替他开心。
某个夜晚,他们坐在宿舍阳台的地板上,小声聊着以后的打算。孟允柯被问起想和什么样的女孩谈恋爱时,第一次与同龄人敞开心扉,告诉对方自己喜欢同性的事情。
林梓没有表现出厌恶,只是有一瞬的惊讶,但很快便接受了这个秘密。
孟允柯教他专业课,接济他的生活,帮他找勤工俭学的岗位,将他当做亲弟弟一般照顾。
直到某天,孟允柯发现了一件事。
林梓好像在偷东西。
起初是隔壁宿舍的同学向他求助,说放在宿舍的东西莫名其妙不见了。后来好几次孟允柯去隔壁宿舍时,林梓似乎在别人的柜子里翻找什么,对他露出一脸惊慌的心虚表情。
孟允柯逐渐觉得有点怪异,于是将林梓带到学校的湖边,问他实情。
此刻他才知道,有秘密的不止自己一人。
——林梓其实有偷窃癖。
他从小就有这样的坏习惯。他偷东西并不是为了钱,只是为了从中获得快感,即使被老师批评教育,被父母教训,他也无法克制。
那种无法控制的欲望,让他一次次忏悔,又一次次再犯。
他对这种感觉越来越上瘾,就算是到了大学,也会忍不住想要窃取一些东西,哪怕并不值钱。
他将自己所有的不堪和盘托出,哭着求孟允柯,不要讲这件事说出去。
那时候的孟允柯才二十岁,他不知道要如何处理这种事。
秉公处理,还是袒护好友?
思考良久后,他最终还是不忍心,没有将这件事说出去,只是告诫林梓千万不能再犯,而后命令他将偷拿的东西全部放回去。
他相信,林梓是知错能改的。
那段时间里,孟允柯严格监督着林梓的动向,不让他再起邪念。
林梓起初还能忍耐,可到了后来,他也会为此对孟允柯恶语相向,两人关系几近崩溃。但即便这样,孟允柯依旧不愿意放弃,就这样与他僵持着。
直到两个月后的下午,还是事发了。
孟允柯被叫到了办公室里,开门便对上乌泱泱一群人。
为首的是林梓的三位室友,身后跟着的,是班上其他的同学。众人回过头,见班长来了,纷纷让出一条路。
办公桌前,一个瘦弱的身影站在辅导员对面,低着头,正是林梓。
这一次,是在公共课的教室里,他偷偷伸手进邻座的书包里,被后排的同学抓了个现行。
教室的监控将始末全部拍了下来,铁证如山,林梓根本无法辩解。他的室友们得知此事,立刻想起了宿舍频繁失窃的事情,于是要来找辅导员告状。
面对众人的指责,林梓根本招架不住。
他无法控制地掉眼泪,“对不起,我也不想的……”
“不想?我看你就是太穷了吧,什么东西都想拿,我之前丢的钱,是不是你拿走了?”
“少装可怜!”
“就是!快把赃物都拿出来!”
一时间,激动的学生名开始口不择言,不管自己丢失的东西是否与林梓有关,都全部扣在了他的头上。
孟允柯站在人群之外,见他们的手指不断指向林梓,已经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他反射性地上前一步,选择挡在了林梓的面前。
“事情还没有定论,”他镇定地说,“今天的事情的确是他的错,但其他事情,我们应该一件一件调查。”
“班长,你为什么向着他?”
林梓的室友十分不满,“你和他走得近,就想包庇他?”
孟允柯额上渗出汗,“我当然不会包庇,我只是就事论事……”
“我们今天就要讨个公道!”
人群中爆发出激烈的声讨,“谁能安心和一个小偷做同学?!”
众人纷纷附和,办公室里闹成一团。辅导员花了许久才平息,将学生们请出办公室,答应他们在一周内解决。
孟允柯被辅导员留下来,他站在林梓身边,默默等待着下一步的进展。
两人沉默着,林梓瞥他一眼,非常小声地说了一句:
“对不起。”
那天下午,孟允柯浑浑噩噩地垂首站在一旁。办公室里来了很多老师和领导,他们围着林梓坐下,商讨着这件事的处理结果。
孟允柯被问起事情的前因后果,已经不能再隐瞒。
他把林梓最不堪的事情告诉了他们,也坦白了曾经发现林梓偷窃,并且反思自己的行为,将一切都说成是自己行差踏错。
林梓站在一旁,听他说完所有之后,忍不住哭了。
那一刻,孟允柯觉得林梓像一只被解剖的老鼠,而自己,就是将他的不堪全部剖开的那把刀。
但他这么做,只是想为林梓争取一个宽大处理。
第二天,林梓的处理终于有了结果。
他虽然数次偷窃,但目的并不是为了钱,因此总共金额加起来不过一百块。学校考虑再三,只是给予记过处分并作出赔偿,回家反省一周,并没有予以退学。
孟允柯总算松了口气,可这样的处理结果,引起了其他学生的不满。
从那之后,孟允柯发现,大家看他的眼神变了。
他经过人群时,偶尔也会听到其他人的议论。
“班长为什么要护着那个惯犯?听说林梓偷的东西加起来才一百多块,谁信啊。”
“我也不信,隔壁班有人丢了金项链,丢失那天,就是和林梓上了同一堂课呢。”
“还有这种事?真想不明白,班长到底为什么护着一个小偷啊?”
“哎,我还听说,班长和林梓……是那种关系呢,林梓他室友在打扫宿舍的时候,发现了林梓给班长写的情书!”
“真的假的?!”
流言甚嚣尘上,甚至有人把所谓的“情书”内容四处传播,那些以林梓的口吻写的告白,孟允柯从未听闻,不少人却信以为真。
在那个年代里,孟允柯成为了学校里避之不及的存在。
一周后,林梓从家中回到学校,整个人完全变了样。
他消瘦了许多,嘴角多出了一个狰狞的血痂,似乎是被扇了巴掌。
孟允柯与他偶尔在走廊相遇,他也只是垂着头,如同一个游魂一般,从他身边擦肩而过。
他不敢看孟允柯。
没有人相信他的话,也没有人相信,林梓偷窃是因为心理疾病。
孟允柯第一次感受到了深深的无力,他一遍遍地拷问自己,所谓“拯救”林梓的那些举动,真的是有意义的吗?
他多么想要拉林梓一把,可现实告诉他,他根本没有这个能力。
事情的舆论很快发酵,林梓回到学校的一周后,学校论坛里出现了一个奇怪的链接,只要点进去,就能看到一段循环播放的监控视频。
监控中,林梓坐在教室后排。他四下张望,而后偷偷将手伸向邻座的书包里。
这段视频在网页里滚动播放着,甚至被投放到图书馆的屏幕上。而视频左上角,贴着林梓的学生证照片。
这个网页被孟允柯看到的时候,已经在论坛上挂了一整晚。
他立刻联系学院,一天之后,网页被删除,而擅自发布监控视频的学生也被记过,受到了处分。
一切终于尘埃落定,孟允柯也终于从多方奔走中抽身出来,歇上一口气。
可当他做完这些,打算主动与林梓好好谈谈的时候,林梓的床位已经搬空了。他休学了。
没有人在乎林梓究竟犯了哪些错误,他们只是口口相传着听来的谣言,即使林梓已经休学,但依旧有人谈论着班长与小偷之间的“秘事”,直到学院老师出面,对造谣的学生施以惩罚,那些流言才终于消停下来。
但孟允柯的人际关系,几乎在这次事件中完全破裂。
或许是身为医者的父母给予的教育,他总是对弱者生出比旁人更多的怜悯,但与之相对的,也总是惹出不必要的事端。
他不会再犯这种错误了,怜悯的感情是有边界的,越界只会给所有人带来麻烦。
绿灯亮起,孟允柯收回心神,随着车流缓缓前进。
车流缓缓向前,夕阳将四周的房屋映成红色,如沉默燃烧的火焰。
【作者有话说】
如果一定要说的话小孟确实有点圣母(褒义)他的包容性很强,在他的观念里,只要不是十恶不赦,都是可以慢慢改正的另外现在小梁还只是一个稍稍有点阴暗的暗恋者,之后才会因为某个契机彻底黑化,大概在二十八章的样子,大家敬请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