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踪

18 / 104 章 · 2,710

公交车上,孟允柯站在后门处,窗外树影掠过,蓝灰色的影子落在他身上,像一片翻滚的海。

从上大学到现在,将近九年的时间,孟允柯都在桦台市生活。虽不能说像家乡一样熟悉,但市区绝大部分的地址,他都有所耳闻。

而信封上,那个名为“勤进路43号”的地方,就在离大学城五站的附近。

公交车很安静,零星坐着几个昏昏沉沉的老人。报站一声声响过,孟允柯在勤进路的路口下了车。

此处是僻静的居民区,头顶的常绿树木向中间倾斜,如同圆形的拱门,将天空遮蔽着,只有零星阳光,斑驳地落下来。

今天是工作日,来往人群很少。孟允柯从车站一直往前走,街道两侧全都是小区,有老厂的家属区,也有新修的低层楼盘,绿化很好,是居住人口非常密集的地方。

那个写信人住在这里吗?他会不会是街上擦肩而过的某一个?

孟允柯莫名开始猜想对方的样貌,心中好奇更甚。

他一直认为自己是个遵纪守法的人,遇到骚扰也会立刻报警。但那个疯狂而奇怪的家伙却让他有了别的念头,一种潜在的好奇心驱使着他,去寻找暗处躲藏的那个猎人。

林荫道的中间,是一个十字路口。

孟允柯站在路边停下来,忽然觉得背后有道灼热的视线。

似乎有人在背后盯着他。

绿灯亮了,几个中年人骑着自行车,从他身边呼啸而过。他回头看向身后,林荫道上只有零星几人,都是匆匆赶路的陌生面孔。

孟允柯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眯起,转回身,跟随车流过了马路,来到43号的店面门口。

便利超市的门口,坐着个穿灰色衣服的大爷。

大爷一边整理刚到货的香烟,一边用手机外放着短视频,见到直奔自己而来的孟允柯,掀起眼皮问:

“你找谁啊?”

孟允柯扫视店内琳琅满目的货架,以及收银台前灰蒙蒙的烟酒,一时不知要问什么好。

大爷将香烟摆放整齐,关上玻璃门,又问:“你是来拿快递的?”

孟允柯抬眼瞥见门口的大纸板,上面写着“快递代收”。

“不,我是想来打听个事,”他说着,拿出手中的信封,“这封信,是从您这里寄出的吗?”

大爷愣了一下,接过信,仔细看了看面单上的地址。

“是啊,”他把信还给孟允柯,“我这儿离小区门口近,他们好多人的快递没法及时来拿,就都放在我这里,后来,快递员跟我熟了,我就让他们把要寄的快递都拿到这里来。这超市赚不了多少钱,我也得发展点新业务嘛。”

他似乎把孟允柯当成了调查员,一五一十地将事情全部道出。

“您还记得,来寄信的是什么人吗?”孟允柯便也不与他解释,继续问。

大爷拧着眉,挠了挠脑袋,努力回忆着。

“有很多人都来我这儿寄信啊,”他想起什么,指了指孟允柯手中的信封,“就是这种白色的壳子,我就见过好多次。”

“有两次是小孩儿来我店里,”大爷回忆着,“说是帮家里大人寄……”

他想起什么,“还有几次是街上一个小混混!对,就是他,一头黄毛,吊儿郎当的,看着就不好惹。”

孟允柯听着他的描述,不自觉地皱起眉。

“你要问的是哪个?”大爷有些怀疑地打量他。

孟允柯沉思着,手指捻着信封来回翻弄,“昨天有人来找您寄信吗?”

“今早倒是有,”大爷点了根烟,微微侧着头,“几点来着?天还没亮的时候吧,我刚来开门,他就在门口站着等了。”

孟允柯意识到了什么,“那个人长什么样?”

大爷仔细回想片刻,将今早遇见的事情缓缓道出。

秋日的早晨天亮很晚,大爷早上六点来开门,街上还漆黑一片,只有路灯还亮着。他刚走到店门口,远远就见路灯下站着个男人。

他穿了一身黑色,还戴着口罩和手套,似乎很怕冷的样子,脚边还停着一辆自行车。

“然后他就把信给我了,”大爷说,“好像就是你手里拿的这个。”

孟允柯听到此处,平静的眼眸里终于有了些波澜。

“您看清那人的长相了吗?”他追问道。

大爷摇摇头,在孟允柯鼻梁的位置比划了一下。

“大概这么高吧,戴着兜帽和黑口罩,短头发,听声音挺年轻的。”

孟允柯心中生出疑窦。

他迟疑地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信封,某张清秀白净的脸浮现在他脑海中。

——颁奖台上,他和他靠得很近,面对面站着的时候,能闻到洗发香波的味道。

秋叶吹落在脚边,孟允柯静了许久,不明白自己为何会想起他。

一呼一吸之间,他挣扎着,问了最后一个问题:

“那个人戴眼镜吗?”

大爷回想了一下,非常肯定地摇头。

“不戴。”

孟允柯愣了愣,而后如释重负一般,松了口气。

“谢谢您,”他将信封交给大爷,“麻烦您下次见到那个人的时候,把这封信交给他。”

大爷似有些不情愿,于是孟允柯主动找他买了包二十块的香烟,大爷才终于答应。

孟允柯将香烟揣进风衣口袋,告别大爷后,他站在街边,深深吸了口气,而后自嘲般笑了起来。

大爷比划身高的时候,他居然在怀疑梁思眠。

他一定是闲得过头了,居然为了一封信查到这里,而且还怀疑一个人畜无害的大学生。

要是梁思眠知道这件事,肯定要难过了。

他叹了口气,走上回程的路。数十分钟后。

超市的大爷正坐在收银台后打盹,面前的阳光却被一个身影遮挡住了。

有人非常不礼貌地敲了敲玻璃柜。

“喂,老头,”一个黄头发的混混敲了敲玻璃柜,“刚刚有个人在你这儿放了封信,是不是?”

大爷迷瞪着眼,把孟允柯的信封从收银台后拿出来。

“怎么又是你,”他打了个呵欠,“你拿走吧,我正好懒得保管。真是,你们这群年轻人到底在搞什么……”

黄头发混混从他手中夺过信件,吊儿郎当地转身走去了街对面。

公交车穿过静谧的街道,黄毛转进了街角,将信交给面前站着的男人。

“老板,信给你拿到了,”他露出谄媚的笑容,眼角却流露出不屑的神色,“这次的钱呢?”

他面前是个穿着低调,戴着黑色口罩的青年,男人留着一头蓬松的短发,额前刘海几乎遮住了那双阴鸷的眼睛,眼神却十分有威慑力,看上去并不好惹。

他接过信封,从口袋里掏出一沓红色钞票,数了三张,递给混混。

“敢说出去,你不会有好下场。”青年冷冷地威胁道。

黄毛悄悄打量他并不算强壮的身板,又看了眼手里的钞票,虽然心中并不信服,但什么都比钱有用。他没有多说什么,点头哈腰地离开了。

街角吹过一阵微风,口罩男的衣领被吹得翻飞。他看着黄毛走远了,才不急不缓地走进小区侧门外,借着三米高的铁栅栏遮挡,从口袋里掏出一副黑框眼镜。

模糊的视线逐渐清晰,他拆开信封,从里面倒出一张薄薄的纸片。

纸片正面,是那些用报纸碎片拼成的句子,背面,写着两行黑色签字笔的手写句子。

那行字力透纸背,是很锐利洒落的行楷。胆小鬼。

为什么在广场偷拍?你可以直接来店里见我,我挺想见见你的。

他拿着卡片的手有些发抖,半晌,他将这张卡片小心放回信封里,仿佛得碰到了极其烫手的烙铁,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他深吸了一口气,望向灰蒙蒙的天空。

“……绝对不可以,”他喃喃道,“我不会让你知道的……”

【作者有话说】

某人:(把信拿近)(努力眯眼)写了什么?(心脏狂跳)回家裱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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