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禾乐的腺体被咬破,枕头上滴了血,头顶的灯闪着,打在祝禾乐的脸上,平时笑盈盈的脸只剩下惨白。
俞斯祈说对不起,祝禾乐抿嘴对他笑,“没关系的…”
陈美玉从人群后挤出来,匆匆赶来,只披了件外套,散着头发,张着手把所有人赶出去:“谁允许你们进来的!”
“都出去!”
房门被砰地关上,连带着墙皮也在震。
俞斯祈低头看着几乎失去意识的祝禾乐,喉咙紧着,什么话都说不出。祝禾乐是发育不良导致的分化时间晚,体检时医院检查过好几次,都认为他腺体内的信息素浓度太低,不足以支撑他完成分化,才会一次次在“性别为beta”的检查表上盖章。
他的腺体就像脆的玉米棒,一咬就碎,和信息素黏在一起,难以自我完成修复,因此哪怕是alpha和omega之间普通的标记,牙印融在他的伤口上,看起来也触目惊心。
alpha的占有欲促使俞斯祈在破门的瞬间把祝禾乐用衣服盖起来,门口的位置只能拍到他的背影,其他的什么都拍不到。
但房间里有固定着的摄像头,依旧抠出了模糊的、能勉强看清他俩脸的几秒视频。
这几秒视频在网络上大肆传播,论坛的高楼一个接一个,词条爆上热搜。团队的活动受影响停摆,祝禾乐在医院被重点观察,俞盛资接俞斯祈回老宅。
一向对他喜怒无常、难以理解他所有职业决定的俞盛资在车上什么都没说,冯婉茵在家担心得以泪洗面,眼睛都哭肿了。
网上闹翻了天,她姐姐妹妹的电话打过来,关心的有,幸灾乐祸嘲讽的也有。她家两个儿子长得好看又听话懂事,在不同的行业打拼,听起来都风风光光的,冯婉茵从来不吝啬自己的夸奖,就是俞斯祈在地板上转个圈,她都能在下午茶会里满是自豪地说:“他跳舞可好,我儿子干什么都好。”
这样的儿子原来是人面兽心啊,强行标记omega,甚至把人弄进了医院。是队友又怎么样,那性质和可和强j没什么区别。
俞斯祈回来了,冯婉茵也不敢说话,一家三口都不说话。远在海外的大哥打电话过来,一讲话冯婉茵又哭了。
“你在哭有什么用,另一个小孩还躺医院。”俞盛资拍筷子。
冯婉茵说:“我有说只心疼我自己的儿子吗?我两个都心疼得不行,网上的人懂什么,我看着他们长大的,起码…起码也不能说得那么难听吧…我的儿子才不是什么强...”
后半段话她讲不出,她嫌这个称呼说起来太难听。
俞斯祈起身,脸上没什么表情:“我上楼了。”
半个小时之后俞盛资也上楼,在门口的位置站着,开口:“趁这个机会退圈,我看你也不是真的喜欢娱乐圈,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就是混日子!”
俞盛资提起过去,刚进公司那会他去练习生,回来的时候眼睛是亮的,后来笑都不笑一下,眉骨高了,情绪却低了,身上总压着股死气,连冯婉茵都不知道是为什么,只笼统地概括为——是长大啦。俞盛资哼哼一声,“他是和我们斗气。”
小时候为了口气,跑去当练习生,长大后还是为了不后悔当时的决定,继续当练习生。终究是自己的儿子,俞盛资的语气柔和了不少:“小七,你长大了,别和爸爸较劲了。你小时候我说的话重,现在爸爸也老了,我和你低头,你还有时间,也有机会,别那么倔。”
俞斯祈说:“没较劲。你别多想。”
但他也不想和俞盛资有过多交流。他们是典型的父子关系,话不多,他从不把肉麻的、剖心的话和他爸说,连这样的念头都没有过。
俞盛资看他油盐不进,气死了,干脆地背着手走了。
冯婉茵从门后探头,“宝宝啊。”
冯婉茵爱这样喊他,小时候喊,长大就不喊了。
“妈。”俞斯祈让她别哭了。
冯婉茵在他身边坐下,她叹口气:“你爸爸说得对,咱们退圈不行吗?我看你小时候练舞,身上这一块紫那一块青的,我就心疼,但妈妈什么都没有说过是不是?我就觉得我不想干涉你的人生,你的人生自己过得好好的,我不插足,可是你看现在,你哪里好好的?”
冯婉茵声音里还有轻微的哭,她这辈子没吃过什么苦,估计上一次哭得那么厉害还是在与俞盛资的婚礼上,那张影片保留完好,录下的画面里冯婉茵哭得梨花带雨,但那次她嘴角带着笑,是因为幸福流泪,这次却是因为痛苦。
冯婉茵又喊:“宝宝,那么累,我们不干了好不好?”
俞斯祈低着头,死死地盯着地板的那片白。
地面在视野里扭曲旋转,他无数次、无数次想再回到那天晚上,可他再怎么想,回到那一天也只会对祝禾乐说别走。
他和祝禾乐说过太多这样的话了。他俩认识太久,可以理所当然地,随意地就用一句话将对方留下。
他声音干哑,嗡嗡了好久的脑子里只剩下一个想法:“我退圈了,祝禾乐怎么办?”
他退圈了,团队半死不活,面临解散,祝禾乐还能好好唱歌吗?
祝禾乐有多喜欢唱歌,他又不是不知道。
甚至,祝禾乐多喜欢唱歌,但凡是认识他的、见过他几面的人都知道。
他俩小时候在一个练习室的时候,只有祝禾乐会在枯燥的音乐课笑,一遍一遍地练音准,从早到晚,他的眼睛没离开过音乐老师,眼睛依旧很亮,像只幸福的、被音乐晒得暖烘烘的小动物。
重复的练习很乏味,俞斯祈虽然没讲过抱怨的话,但往练习室那里一站,也没多大的感想。
大概是十四五岁时,海外回来的制作人在练习室挑来挑去,最后把俞斯祈领走了。公司打算做个面向国际的男团,俞斯祈的身高体格初具成人的模样,是一众少年里改造成本最低的。
他被带到楼上,和祝禾乐分开了。祝禾乐坐在角落那,抱着腿,眼神安安静静地看他,然后对他弯弯笑了一下。
他们都长大了,冯婉茵自然不可能再像以前做给他找朋友的傻事。
他一个人留在f4119,而祝禾乐还在f3118。
有很长的时间他俩基本没见过面,站在身侧的人变了样,眼神也变了,要出道的练习生身上都莽着劲,他这种没装着多少热爱、轻飘飘的人,一撞就能散架。
制作人把他揪到办公室,“你是不是不想出道?”
没那么想,却也不是不想,谁不想出道,都努力那么久了。
他说:“没。”
看出他的敷衍,制作人恨铁不成钢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自己想想,坚持那么久的意义是什么。”
课后的练习结束了,俞斯祈拎着自己的包,在f3118旁边的自动售货机停了停。
他买了瓶矿泉水,往楼梯间那去的时候看见祝禾乐从里面走出来。
他带着有耳朵的帽子,宽得能兜住整个脑袋,显得那张脸还没巴掌大。
有一段时间没见,祝禾乐长高不少,更瘦了,好像风一吹就能飞走,但骨架细着,简简单单的衣服挂在他身上都多了点清冷的气质。
他的手往口袋摸摸,掏出一个杏仁饼。
俞斯祈在楼梯口站定,喊:“祝禾乐。”
他俩往安全出口的楼梯那坐,和以前一样。
“要么?”祝禾乐把杏仁饼掰开,分一半给他。
“哪买的?”俞斯祈吃了一口,已经潮了,不好吃了。
“你妈妈送的那盒没吃完。”
俞斯祈愣了下,“都多久了。”
祝禾乐笑了笑:“放心啦,保质期有十八个月。”
他嘀咕:“你去19还没有十八个月呢。”
满打满算也才十个月。
“别吃了。”俞斯祈把那半块杏仁饼用纸巾裹好,“回头买新的,再给你一盒。”
“不要。”祝禾乐摇了摇头,“包装盒那么漂亮,我不想放我家里了,怪可惜的。”
祝禾乐家境不富裕,父母不在了,奶奶和婶婶带大的。奶奶守着个小小的云吞店,店前招待顾客,后面拉着帘子分隔着区域当生活区。
祝禾乐向来坦荡,邀请过他光临他的小屋。里面有些简陋,只有一张很小的单人床和长长的木质书桌,抽屉都坏了几个,但打扫得很干净,天花板上挂着手作的贝壳风铃,床铺暖呼呼的。
“没什么可惜的。”俞斯祈表情淡淡,想起什么,问,“你房间抽屉修了没?”
祝禾乐啊了一声,呆呆地说:“你还记得呢。不修啦,本来就没放东西的。”
他们都没再说话,祝禾乐把一半的杏仁饼吃了一半,不吃了。俞斯祈以为他要留着舍不得吃,祝禾乐抬头看他:“没,太甜了,会卡嗓子。”
还那么喜欢唱歌,一个细节就能看出来。某种程度上,祝禾乐才是最适合出道的人。
“你是不是要出道了?”
俞斯祈说:“不知道。可能。”
“不好吗?”祝禾乐歪头看他,“你怎么看起来不开心?”
“出道和不出道没什么区别。”俞斯祈笑了一下,“就那样,挺没意思。”
祝禾乐跟着笑,凑过来,气息隔着距离轻轻地蹭了蹭他,“但也还是很努力呢。我闻到了。”
在练习室闷久的人身上会有种沉沉的味道,在室外好一阵都散不掉。
俞斯祈沉默了几秒,声音淡淡:“不出道他们会伤心吧。”
祝禾乐嗯了一声,帽子往下拉了拉,脸颊完全露出来,他一眨不眨地看他,眼神却有些落寞:“我可能也会伤心的。”
“我做梦都想和你一块出道呢。”
冯婉茵听了他的话,怔了半天,“那你们结婚好不好?”她冷静下来,眼神温柔地安抚着他,诉说着另一种可能性,“从来都没有什么强迫对不对,你们是两情相悦啊。”
一天后,公司的公关方案也下来了,陈美玉拿着报告过来递给俞斯祈看。
“公司还不想放弃你。”陈美玉低低头,声音里压抑着些痛苦,“怎么会是百分百,我怎么没早点发现。”
俞斯祈打开报告,因为祝禾乐不符合常理的种种反应,他们的信息素当即送去了检测,结果显示是匹配度百分百。
所以他们那天晚上才没忍住,也不可能忍得住。
这样的事情就算那天不发生,也会在某一天趁虚而入,只要他俩还在一个团里,就没法避免。
俞斯祈把报告放到一边,问:“是不放弃我,还是不放弃我们?”
陈美玉说:“只有你。”
入院两天,祝禾乐气色好多了。他靠在床上,脑袋上戴着大大的耳机听歌。
俞斯祈走过去,祝禾乐摘下耳机,对他笑了笑。
没过一会,他又低下头,不看他了。
这两天公司把能删的帖子都删了,可网友的嘴管不了,现在说什么的都有,网上他们的粉丝撕得昏天黑地,谁也不让谁,但说到底,他们不过是怕这样的事影响两个人的偶像生涯,只能一直吵,希望把发生的事压下去。
“去不去蔓市?”俞斯祈开口,“妈给我们订了机票,让我们散散心。”
“国外吗?”祝禾乐问,“真好,我能去吗?”
“能。”
凌晨的飞机,他俩只简单地带了些换洗衣物,匆忙地跟私奔一样。
抵达时已经是晚上,蔓市天空飘着小雨,路灯被天空漂得灰扑扑的,整座城市透出古旧的沉闷,但祝禾乐眼睛亮晶晶,左看看右看看,新奇得不行。
临近十二点,雨逐渐停了,远处时不时有烟花声。祝禾乐趴在酒店窗边的沙发,盯着天边小小的一点光看。
“出不出门?”
祝禾乐问:“可以吗?”
“嗯。”俞斯祈说,“把衣服穿好。”
祝禾乐慢慢地穿好外套,裹好围巾。
他俩和以前不一样了,没人主动说过什么,可他们之间多了些什么,或许是愧疚,或许是后悔,或许是自责,这些或多或少的情绪像风筝的线,两人靠近一点就要被拉着、扯着,不彻底远离就得永远这样承受着。
两个人出了门,沿着河边走,冷风一阵一阵地刮过,他们沉默得像在和对方较劲,但俞斯祈知道祝禾乐没那个意思,他们只是不会说话了。
“祝禾乐。”俞斯祈主动开口。
“嗯?”
“你还喜不喜欢唱歌?”
祝禾乐笑了,“你不认识我了吗?”
俞斯祈也跟着笑笑,“我知道,就想再问问。”
凌晨的钟声响起,古堡前烟花升空,映亮他们的面庞,可烟花转瞬即逝,祝禾乐的脸又暗下去,他垂着眼,整个人被淡淡的落寞笼着,还是笑,只是笑得很勉强。
祝禾乐开口:“我们...”
回去之后是不是见不到面了?团队解散之后是不是唱不了歌了?
俞斯祈以为祝禾乐要问这些问题,但祝禾乐没问,还安静着,是俞斯祈在想。
俞斯祈打断自己脑子里在转的问题,说:“我们结婚吧。”
祝禾乐没听清楚,俞斯祈又问了一遍:“祝禾乐,你要不要和我结婚?”
“不要。”祝禾乐愣着,摇头,结结巴巴地说,“不是…”
他声音闷在围巾里:“不要和我开玩笑了。”
俞斯祈低头,把他的围巾往里拉了拉,微微弯腰,很认真地和他对视,“没和你开玩笑。”
“我认真的。”
祝禾乐接触不良地眨着眼,脸颊红红的。
“我知道这样对你不太公平,但我想不到更好的办法了。”
俞斯祈依旧紧紧地盯着他,决定了什么就不想再犹豫或退缩,重复:“结婚吧。”
“我向你保证,以后你还能好好唱歌。”
【作者有话说】
回忆不多的,下章回现在线了。
明天也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