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往

3 / 74 章 · 4,963

小桃慢慢转醒,只觉得脑袋昏沉,眼皮重的几乎抬不起来。她还记得当时自己靠在一棵树上休息,看着天空的蓝快要涨破那明镜,白云的白快要涨破那些奇怪的形状,无论什么都快要爆发出来,展现真面目似的。即使是在山顶,也感到焦热,可能是因为刚刚遭了天灾的缘故。思绪也因为身体的不适而迟钝下来,忽然一只柔软的手从背后捂上她的眼睛,整个明亮的世界突然变暗,还没等她有任何反应,整个身体就被拖着往后倒退,她明明记得背后是粗糙的树干,怎么可能还有空间呢?那一刻,她还没有感到恐惧,这对于胆小的她来说简直不可思议,可能是因为迟钝,她后来想到,心里默默的责怪起自己当时竟然觉得那只手又柔软又暖和,万般眷恋。

紧接着就失去了知觉。现在,她处在一个洞里,白色的蚕丝将小小的洞铺得满满当当,看起来就像是在蚕茧内部。不知哪里来的光,映得她几乎睁不开眼睛。小桃听说过玄鹄一族有这样的能力,他们脸上的黑斑能反射阳光,扰乱敌人的视觉。

不远处传来轻柔的脚步声。小桃一紧张,浑身的感觉才灵敏起来,发现自己被白色的蚕丝绑在墙上,无法动弹。

脚步声越来越近。小桃紧张的几乎忘记了呼吸。

一截粉红色的裙角首先映入眼帘,绫罗绸缎,天女下凡。这些词语不觉浮现在小桃的脑海中,当她看到这位打扮娇俏的美人的脸,一下子松了口气,尽情的沉浸在那人的美貌中。

这美人身段纤细,面容清俊,略施粉黛,珠钗富贵,一颦一笑,动人心神。小桃忽然想到,原来除了魔王赤宴,她还会对另一个人的美丽心生澎湃。美人身后还跟着一位男子,看起来也非一般人物,两人站在一块就像那亭亭玉荷与挺拔碧叶。好一对光彩照人的夫妻。

美人伸出纤纤玉手按在小桃的心脏上,回头对那男子笑了:“我就说吧,一个柔弱的小崽子。”

来者不善。小桃稍微恢复了些神智,确定就是这两个陌生的人将她绑到此地。长这么大,她还是第一次身处这样的险境,不知道还有没有希望活着离开这里。

“这就哭了呀?”美人儿再次回头看向男子,男子回应以深情和包容的眼神,“别怕,小崽子,我们找你来只是为了问你几个问题,只要你乖乖地回答了,就放你回家,好不好?”她轻柔的为小桃擦去眼泪,娇嗔一般,蹙眉道:“说呀,好不好?”情态之中又透着威胁。

小桃只好点点头。她感觉一股力量从心底腾升起来,控制着她,就像醉了酒似的。十二岁那年,有一次月圆的晚上,小桃偶然间看见赤宴一个人坐在悬崖边喝酒,一时好奇,于是悄悄的靠近,打算从他手底下偷走一瓶酒来尝尝,没想到动作慢了点儿,或者说是赤宴很警觉,抓住了正要拿走酒瓶的罪恶之手。两人对视了很久,也不知道都在想些什么,就那么静静地看着,好像轻轻走进了对方世界的大门。她还记得,后来赤宴诱使她喝酒,她只舔了一口就咳嗽个不停,浑身发热,幻想自己是头长角的怪兽,要把赤宴给顶下悬崖。所以,魔王并不对她好。

“赤宴?是魔王长殿。他住在第十六宫,半山腰上,或许要高一点的位置,从卧室走出去,有一个很大的露台,云多的时候,什么也看不到,所以没什么意思。月婵说他喜欢坐在那儿,一边喝茶,一边钓鱼。

钓鱼?我从来没见过,第一次听到的时候很惊奇,所以暗地里观察一阵,他确实那么做了。拿着一根细竹子,一头拴着细绳,绳子上绑着一个水蓝色的珠子。才第一次偷看就被发现了,他也不恼火,笑眯眯的告诉我说是想把那个东西给扔掉,但是又不敢,问我敢不敢,我把珠子提上来一看,是水魄,所以我也不敢。那是圣辅用来保护魔王的东西,我怎么敢呢?所以他想要害我。”

“为什么不敢?我也说不清楚。月婵说是因为长殿太弱小,他只会和山上的女孩子玩闹,说笑话,逞强,做傻事,还自以为天下第一,所有人都崇拜他。实际上一下山就只会吃亏,被瞧不起。这些话是月婵说的。我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我?我没什么想法。长殿他还是个挺好的人。”

沉默了许久,如在梦中的小桃继续回忆,“长殿成为七十二宫的魔王之后,开始种树种花,你一定没见过这里之前是什么样子,到处是荆棘,毒障,毒蛇和猛兽,新长的花草树木刚刚发芽,不久就会死掉。几百年前的枯木缓慢腐朽,里面生了很多恶心的虫子,但是这些虫子又好像给了树木生命,让它们半死不活的存在着。这些不会说话的东西很可怕,会说话的东西也很可怕。他们一开口,我就要跪下来求饶才能活命。所以大家也看不起我。我很想知道他们都是怎么生活的,为什么没有这些忧愁?是长殿改变了这里,也让我做了一个烧茶的,每天到处跑跑,摘摘花,追追兔子,采一些野果给我的伙伴们吃。她们也很照顾我,帮我整理床铺,给我留饭,还会替我出头。月婵说是因为我一看就十分弱小,大家都情不自禁想要给弱者保护。当然,也有人欺负我的。”

“他跟我相处的时间?以前教我烧茶的时候多一些,现在几乎不会相见。我每天早上到他房间送茶的时候,他还没醒,中午的时候,他不在,晚上的时候,他还没回来。偶尔看见他都是隔着很远,他给别人好处的时候,我也能沾点光。一是因为月婵想着我,二是因为长殿他想着每一个人。”

“我又说跑题了?长殿的事还是月婵比较清楚,她肯定能回答准确你们的问题。啊……还是算了,要是把她也绑到这里来,那还是我来说吧。长殿他很多的时间都在山上四处乱窜,不,不是乱窜,是在巡视。他会照顾亲手种下的每一棵植物,不过,我觉得,他其实是想找个清静的地方偷懒睡觉,或者是和不同的人聊天。他很喜欢聊天。”

“还有更重要的事情没有说啊,小宝贝。”

“你怎么知道?”小桃惊恐又充满崇拜,这女子不仅美丽而且聪明,是怎么看出她的内心的?没有继续迟疑,小桃不由自主说出以往所有的秘密。“其实我不敢说,要是说了月婵他们肯定会骂我叛徒。虽然我觉得大家都对现在的生活很满意,但是她们在私底下还是对魔王窦疾表达着忠诚。嗯……我崇拜长殿,觉得他什么都好,长得好看,笑起来也好看,走路的样子好看,说话的音调也很有趣。”

“说说你叫什么?”美人看着小桃一脸沉迷享受的模样,气得拿出了匕首,还是她身边的男子微笑着阻止了。美人儿忍着怒气,尽力让自己的声音同之前一样温和,徐徐引诱道。

“他们都叫我小桃,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突然改名了。”

美人与男子交换了目光,神情顿时更加警觉起来。女子对她的法术十分有自信,眼前这个小崽子看着弱小戒备心却是一流,即使无法自控仍是顾左右而言他。就连这个最简单的问题,她也要掩饰。果真不一般哪!美人这么想着,反而生了兴趣,脸上露出迷死人的笑容来。

“刑黛灼,魔王窦疾的儿子,你应该认识吧?”

小桃想起什么似的,突然悲戚一笑,脸上的表情不再像是一个单纯的孩子,而是饱经风霜,并且没能从以前的痛苦之中走出来的人。她的眼睛快要睁开,美人和男子屏住了呼吸,紧紧盯着小桃那一丝一毫的表情变化,做好随时出手的准备。只要她一睁开眼睛,一把匕首就会刺穿这具身体;只要她一睁开眼睛,男子的大手就会覆上她的天灵盖,将她的头颅整个捏碎。

“这个名字听着好亲切。你再叫我一声吧,已经很久没有人叫我这个名字了。”小桃脸上的悲戚快速缓和下来,又转变成一种绝望。这种表情在单纯的孩子脸上也不应该看到,细细琢磨同样令人不得不小心翼翼。

她绝对不像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美人在心里想。

也许是真的没继承到什么本领。男子看向女子,安慰道。不然的话,她还能好好活到现在吗?就连以前的十二宫山魔也认不出身边这个小子就是窦疾的孩子。

小桃回忆起小时候的生活。其实那些记忆已经久远到让她常常以为是偷来了别人的过往。隐隐约约中回到那时候荒寂的山上,即使是毒虫遍布,在小孩子的眼里一切都还是美的。她每天早上被赶出家门,在山上晃悠,躲着人,就算见着人也是低低的垂头,恭敬问候、让路,因为害怕被告状,这样的话回家会挨打。他们什么也不问就拿起一根藤条往她身上抽。她已经想不起每天出门是为了做什么,出门的时候

最害怕,回家的时候最欢喜,好像一天的惩罚已经结束了。一个人,一年又一年,就是这样长大的。父母亲的脸庞,她也从来没有好好看清楚过。对谁都不熟悉,对每天吓唬她的毒虫和丛林也没能熟悉下来……不对,还有一头怪兽。

某一天,她从山坡上摔下来,疼痛伴随着她眼里看到的金色阳光,毒蛇在身上爬,还有喘着粗气的什么东西,浑身臭烘烘的,要把她拱起来运走。乌鸦在叫,仿佛在叫她的名字。魔王说这是给他的儿子起的名字,但是被她夺走了。十二宫的人都以为她是个男孩。魔族对于性别这种事,并不关注,无论是谁都是相似的打扮。你很难只从打扮上就分辨出雄雌。但是她从小就分辨的出来,女孩子更美一些,更温柔一些,更善良多情一些。向她们求助更容易得到帮助。她只能感觉到身体上疼痛的那几部分,还以为其他地方已经被吃掉了。

“在等死。”

什么声音都听得见。时间变得很慢,无论什么,只要出现在视野中,就会记得很清楚。所以现在一闭上眼睛,就好像回到了那个时候,那个时间,一切都还在那里,重新演绎一遍。

“在等死。”

另一个小桃在天上看着自己。“为什么想不到谁会来救她呢?长殿会的,他肯定会很紧张,为什么?因为他关心自己任何一个子民。”

她脑袋空空,在等死。

就像一个悠闲的午后,在看夕阳一样。一头小兽走来了,它乌黑的眼睛凑到她的面前,黑色水润的鼻头碰到了她的鼻子,头上的两根角插进了她的头发里,她能感觉到那坚硬的角划伤了头皮。她听见了兽的呼吸,也听见了自己的呼吸。

这种怪兽……很可怕。

一直没流泪的她,终于闭上眼睛哭了。泪是热的,她开始知道自己的身体有多么冰冷。太阳还明晃晃挂在天上,却下起雨来。她听见什么张开来的声音,身体只剩下了流泪的眼睛和耳朵似的,其他部位都与土地融为一体了。应该不是被吃了,是被吃了吗?原来是这种感觉啊!她要把这件事告诉母亲。

母亲,她说……

连她也不要相信。

小兽在舔她的伤口。

可怕的怪兽救了她。这件事她对谁也没有说,后来和怪兽一起玩耍,也对谁都没有说,再后来,怪兽遭到围攻,石块弓箭朝它射去,她也没有说话。

在美人和男子面前,她也没有说。

“我是刑黛灼,但是我不想和窦疾有任何关系。”小桃最后只说了这么一句。

“我明白了。”没有得到想要的结果,美人仍然心满意足,将匕首收回袖中,拍了拍小桃的脑袋,“小黛可真是个好孩子。”她感受到男子疑惑的目光,温婉一笑,解释道,“看她也活不长久,心生怜悯。”

赤宴看着圣辅将所有窦疾的遗属来来回回清点了三遍,全部搜过一遍身,还没能找到失踪的那个人。心生不悦,冷着脸道,“还在这里磨蹭什么?不是还有一个没找回来吗?”

一众女孩听到这话,已经感受到平日里跟她们嘻嘻哈哈,嬉闹玩耍的赤宴此时已经变成了高高在上的魔王,手里捏着生杀大权,此时就是做决定的时刻,不约而同都把头垂得更低。

“可是长殿,剩下那一个是小桃,无论如何也不会是她……”

长相憨厚的持枪侍卫看着赤宴陡然间坚定冷酷的眼神,把剩下的话吞回肚子里,默默后退。圣辅依然坐在石头上指挥江山,对五步之内发生的这件事充耳不闻,只是看着赤宴愤怒而去的背影微微扬起了嘴角。

信阳花了一些时间才追上赤宴的脚步,也没想到是赤宴在故意躲他那灵敏的鼻子。赤宴看到信阳,一拳就把他打飞,信阳也没在意,仍然揉着伤处靠近,不过留了五步的距离,委委屈屈报告:“我没有发现小偷的踪迹。”

“废物。”

什么?信阳定在原地,手足无措。

赤宴瞪了信阳一眼,转身离开,从他的动作间能够看到些焦躁的痕迹。信阳不解,他什么时候这么在意水魄了?赤宴停在树上,蹲下来吩咐道:“去把他们引到南边。”

不管主子说什么,听命就是。信阳脑袋钝了些,这才反应过来赤宴刻意从万铃花丛过,而且脚不着地是为了躲他。可主子的腿伤好了吗?来不及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信阳动作麻利的迎上一群赶来追随赤宴的小喽啰们,指向丛林茂密的南边。

赤宴一不小心从树上摔了下来,单膝跪在一片乱石之上,裤子上渐渐洇出了液体。他低头一看,石头已经被染红了。在这种时候,伤痛更能够使他感应到信号,于是咬了牙,将腿往下压,鲜血在那个小洼里聚成一团。

什么也没有。为什么?已经迟了吗?刚刚为了掩饰,所以出发的太晚,耽误最佳时机。那个时候,就在他火烧玄鹄的那一刻,明明感到了心痛,并且持续了很久。是在这儿吗?他看着脚下那堆石块,从中看到了什么似的,开始用手刨洞。起初很慢,渐渐地越来越快,土和石块扬的到处都是。

一个小小的身影蹦蹦跳跳来

到附近,看见赤宴之后,悄悄地把一个东西藏进怀里,然后躲在树后面偷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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