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还未归一,六界混乱,七十二宫地界的魔王比村长还多。
七十二宫是九荒地界的一座山,最为高大,最为奇特,远远看去,就像是多的数不清的女子围绕着一座宝塔在舞蹈,摆出各种各样的姿势,是人们想象中天上帝王的后宫,因此得名。七十二宫,事实上不仅仅是七十二,也许是七十二的千百倍。放眼望去,只有这一片地方山清水秀,树木葱郁,就连阳光也明亮了些。谁还能记起几年前的这里,也像其他地方一样,荒无人烟,穷山恶水,只有魔族的生灵们在此狂欢?
长久以来,这些长着凡人模样,却不同于凡人的家伙们并不关心景色。
魔王赤宴与众不同。自从他接手七十二宫以来,醉心于种树栽花,短短四年,就让整座山焕然一新,勃勃生机,如同被上天眷顾的福地。即使如此,此地众多居民也是不理解的,生活环境如何,对于他们来说并没有太大区别。生而为魔,一生的价值和目标都已在冥冥之中注定。
四年了。小桃一边从木桶里舀出茶水倒进大肚琉璃壶中,一边在心里不断重复念着这个数字。她抬起手臂擦了擦脸上的汗水,看见太阳正在头顶,光芒刺眼,微凉的风如针扎一般刺进流了许多汗的皮肤中。浑身都不舒服,但是又毫无办法。大半天都没有人同她说话,内心实在烦躁。于是假装是被晃了眼,目光朝另一个方向投去。魔王赤宴正挽起袖子和裤腿,在一个深坑里跳上跳下,周围众多女孩子向他洒水,嬉笑的声音传出很远,几乎在空荡荡的山谷里发出回声。她希望自己也是其中一个。
小桃匆忙收回目光,也不敢去观察是否有人发现她的小心思,抱着琉璃壶在满地的石头上向前走。她担心弄脏了鞋,所以光着脚。在这儿干活的许多人都是光着脚,但小桃发现,女孩子们之中,除了她,全都好好地穿着自己的鞋,把自己收拾的整整齐齐,蘸水梳理了头发,戴着贝壳装饰,耳朵上也挂着彩色小石头。她们都很漂亮。尽管在魔族,性别就像头发长短一样无关紧要。母亲说,这就是雌雄的不一样之处。小桃从小到大都是一种装扮:灰色的麻布衣服,一根草绳当作腰带,一双兽皮做的鞋,满头的短发像个被遗弃的鸟窝。身子骨天生就弱,明明和围着赤宴的女孩子们同龄,却像个跟在姐姐们身后的鼻涕虫。
是不是因为没有她们漂亮,所以无法接近魔王长殿?当然不是,小桃知道。
脚掌踩在粗糙的石头上,有一点点痛,所以小桃尽量加快速度,减少两者相触的时间。没想到这样一来,身体紧张,踩下去的力道更重,反而更疼,而且脚下不稳,好几次都险些跌倒。身边的人注意到小桃的这些稀奇古怪的行走姿势,不仅不帮忙,还歪着身子躲避,以防被撞到。忽然,一个壮硕的影子撞过来,小桃躲闪不及,脚下一空,掉进石头缝里,整个身体向悬崖外倒。手里的壶飞了,身下空空,掉下去肯定不是重伤就是残疾,也许连个尸体都找不见。听说,以前有过这样的事发生。身为魔族,其实某些方面和人类一样脆弱,不然怎么会有“魔人”的称号呢?
像我这么弱,肯定……
思绪突然被一股大力打断。有一只极有力量的手将她拽了回去,胳膊上那清晰的感觉仿佛一块巨石压迫神经,还没缓和过来,赤宴那张俊朗的侧脸就出现在她眼前。
“小心。”
险些亲上去了吧?他的气息,他的皮肤,他的眼睛……那时候是有短暂的目光交汇吧?小桃生来反应慢,故事的另一主角已经走远,刚刚那千钧一发之际发生的种种才慢慢地涌现在脑海中。她瘫坐在原地,听见胸腔里“咚咚”的声音。她还从来没有离自己的心脏这么近过。她不顾其他,大胆的抬起头望着赤宴,他那暗红色的发带撩动着一棵红棉的花苞,纤细而不失力量的腰身被黑色的布条勾勒出来,充满诱惑。
一只手在失神的小桃面前晃了晃,她还没有回过神来,熟悉的声音已经传入耳中:“小桃,小桃,你刚才也太好笑了,像是瘸腿的癞皮狗变成了人。”
这位身材丰满,笑容甜美的年轻姑娘叫作月蝉,最喜欢跟在赤宴后面,喜丰收一般笑。但是背地里会说赤宴的坏话,小桃隐隐察觉到月婵言语之外藏着的喜欢。她口中的癞皮狗指的是赤宴的得力干将——信阳,真身是一条狗。不过谁也没见过。恰好山上出现了一只离群索居的瘸腿野狗,月婵一口咬定那就是信阳。不过,信阳的人身是有点奇怪,长胳膊长腿长错了地方似的,不知该如何安置。
信阳
很凶,小桃不敢招惹。这也不奇怪,山上任何一个会张嘴说话的,她都不敢招惹。月婵说她是“夹着尾巴做魔族”。若是把她等同于信阳,那是对她的抬举;如果是比作瘸腿野狗,那也不亏欠。月婵是小桃羡慕的第一人,所以偶尔有些坏心眼她也不介意。
小桃的脸上已经绽开了笑容,脑袋里还在努力回想刚刚自己的一系列动作。赤宴在她胳膊上留下的力道,他那一声从容不迫的低语,那一刻的空气是凝滞的,阳光是焦灼的,她在那短短的一刹那记住了所有关于他的细节,但是还有更多的东西,她错过了,无论如何也记不起来,这一点让人煎熬。他是什么时候来到那个位置,出手救她的时候是什么样的表情?是不是有一点担心,是不是有一点不一样的感情?
疯狂的幻想濒临穷途末路,她终于冷静下来。月婵已经自顾说了好多话,大概是在讲刚刚发生的事:
“……他真的好傻啊!我差点都要当着他的面说出来了!你知道吗?明明有工具,他非要逞强,在泥坑里蹦跶,结果扭伤了脚趾还说是被蛇给咬了……他还说你傻乎乎的,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把茶送过来,真是笨死了。”
“他说我笨?”
月婵扫视小桃一眼,看着她认真又呆板的表情被逗笑了,“你怎么会笨?你又可爱又好看,还这么能干。七十二宫上就只有你烧的茶最好喝。”
小桃自从十二岁回到七十二宫之后,就被赤宴选中去学烧茶。当时一同学习的有五个孩子,现在只剩下小桃一个。那个时候,赤宴也是今天这般十七八岁的少年模样,一身稚气未退,做起事来却沉稳有余,一切胸有成竹,自信满满。小桃对他,始终保持着距离,又难掩满心的崇拜和向往之情。从一开始,小桃就觉得赤宴对她格外照顾了些。她不说话,但是他对她说话最多,教导也最多。所以后来她成为唯一的烧茶人,顺理成章。
当然不能引起旁人的异议。在一系列的考核之中,只有她在茫茫丛林之中眨眼的时间就找到最珍贵的茶,只有她不眠不休花了一天一夜的时间煮出了属于自己的茶,只有她为了守护七十二宫魔王赤宴的秘密而愿意放弃这个珍贵的位置。
有时候,赤宴躺在树枝上一边看着夕阳,一边饮茶,连连称赞:“真好,小桃在这方面很有天赋。”有时候,他慢慢啜饮一口新茶,皱起眉头,“难喝。就算是你,也会烧出这么难喝的茶。”
两次喝的茶明明一样。有时候上一口还说好喝,下一口就要否定它。
无论如何,小桃因着烧茶的工作,在七十二宫有了一席立足之地。大家无视她,但不会贬低她的工作成果。她可以四处行走,不被随意呼来唤去。虽然表面的主仆形式在七十二宫不那么重要,但是大部分人都谨记着这一点,尽力不越过界限。而小桃,将这种等级关系表现得过了头,时时刻刻都是一副卑怯的样子,不敢直视同伴之外的人。所以整个七十二宫,看起来好像只有小桃一个是奴隶。
一直生活在七十二宫的魔族变成了奴隶,这件事说来话长。在四年前,魔王窦疾还在的时候,他们还是这座山的主人,是其他奴隶的主人,后来窦疾弃山而逃,赤宴接手,原住居民的性命都落到了赤宴等领主手里。
她,怎么样了?
胆子那么小,一定会坐在那里花很长时间才能缓过来。真是的,整天在山上跑得不停歇,到现在还是柔柔弱弱,让人担心会不会掉下悬崖。也记不住路,常常跑出去不能原路返回,跟着陌生面孔随便乱走,天黑了才知道开口求助,让人把她送回来。
我是在魔王长殿那里烧茶的——她每次都这样向别人介绍自己。幸好,七十二宫上上下下都知道烧茶的只有一位,见到传说中的真面目,都会大失所望。
赤宴心里想着这些乱七八糟的事,脸上不觉浮起微笑,回头看了看,那个方向并没有小桃的身影。一下子受了凉风般,浑身的皮肤发紧,刚刚沉浸在某种不可言状的快乐中而松懈的精神顿时恢复到迎战时的警戒状态。信阳在百米之外敏锐的捕捉到赤宴的表情变化,嘴里咬着的狗尾巴草安静下来,虽然还靠着一棵松树摆出放松的姿势,但是同赤宴一样,随时准备着迎接不可预料之事。
前些日子,这片山头,犹如一位舞女手中的琵琶,被一团突如其来的天火击中。眨眼的功夫,一点火星变成了一片火海,赤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砍掉一半琵琶,才阻止了火势蔓延。现在大家看到的这片焦秃秃的土地就是这一短暂惊险的证明。赤宴怀疑这并不是天灾,而是突袭。不只是七十二宫,其他山域也常常遭受着明里暗里的攻击。
一定有东西趁着火势溜了进来。赤宴断定。
就在这时,一棵被烧焦的歪脖子老槐树旁骚动起来。信阳离得较近,先慢慢踱步过去,站在外围察看。老槐树的根被挖出一半,下面有一个足以容纳一头牛的洞穴,洞里铺着干茅草,上面散落着肉末。有人挖着挖着突然陷进洞里,引起一阵注目,接着又发现这个洞,还有一个粉红色皮肤的肉团,像是婴儿又像是某种动物的幼崽,有人大着胆子伸手去抓,被割的
鲜血淋漓,所以大家才一阵唏嘘,找来赤宴处置。
赤宴来到那洞前,盯着那奇怪的东西,什么也没说,伸出手,那粉色的一团周遭燃起蓝色的火焰。大家看到那小东西似乎仰起脖子哀鸣了一声,生命最后的绝唱还没有消散,它的身体已经随着那团火焰在赤宴的掌心里变成一团雾气,最后什么也不剩。
“那是什么?”有人问。
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拄着拐杖,抚着他那长到肚子上的黑胡子,慢悠悠的说:“玄鹄一族,分为两类:屠夫和鸡鸣狗盗之徒,样貌可随意变化,但是皮肤上的黑斑深入骨肉,无法去除。”
赤宴对此奇事似乎充耳不闻,缓缓站起身,看着自己的手,云淡风轻,“水魄被偷了,去把刚刚出现在这儿的人全部召集起来,查!”
水魄丢了,这可比七十二宫出现玄鹄一族还要可怕。那水魄可是圣辅——也就是这位白发苍苍的老者一辈子的心血,送给魔王用来护身的。水魄丢失,魔王安全难以担保,意味着整个魔族多了几分危险,圣辅不高兴,像是丢了宝贝儿子。
于是这位老者当即变了脸色,要把眼前这些奴隶通通殉葬才解气似的。手下人意会,行动力迅猛,不一会儿,其乐融融的种植大会变成了屠杀场一般。刚刚还围着赤宴嬉笑玩闹的女孩子们此时跪在地上,浑身发抖,眼泪鼻涕直流。月婵使劲抬起头,想要赤宴注意到她,但是被一棍子打到背上,顿时失了力气,倒在旁边人怀里,无法动弹,白白睁着眼睛委屈生气。
他也太冲动了。信阳想,何必搞这么大阵仗,连水魄都烧了。不对,之前试了那么多次,那水魄都毫无破损,难道他已经这么厉害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