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为魔王,赤宴的承诺不可信。这是七十二宫人人知道的事情,部分原因是记性不好,还有一部分是因为觉得自己什么都能做到便无论什么事情都先答应下来。至于后来如何,他不会过多操心。他说要想办法买烟花回来,连月婵也没有当真,谁知这天傍晚,山上突然热闹起来,许多山魔凑在一起,忙着清理场地,布置烟火,将红灯笼从山脚一直挂到山顶,还不到傍晚,灯火已经点燃。夜晚悄悄降临。
万事总得寻个缘由。赤宴说是为了给山上增添喜气,好迎接即将而来的祥瑞。听说圣辅见到这一场面,立马气势汹汹要去找赤宴算账。后来,没人见到圣辅,也没见到赤宴和信阳。不止是月婵,屠柳人等也参与其中,诸事不顾,只管开心玩乐。
小桃默默地给大家添茶倒水,将果盘添满,扶起被踩坏的枝苗,捡起珠子手帕等物还给失主。烟花在头顶爆开,接连不断,映亮整座山峰,举目望去,一条火龙盘踞在林中,时时有绿色的眼睛一闪而过。她本以为自己是喜欢这一切的,像月婵一样,沉醉其中,不愿意放过每一次烟花绽放,脑袋仰起来不曾看过脚下。
那灿烂烟花于她而言,是熊熊烈火穿透了一张网,网中的宁静被驱散一空;是熊熊烈火砸进晨间的湖,湖中的万千虫鱼在一瞬间丧命;是燃烧着的万箭齐发,刺进她心里千千万万颗心脏。每一颗心脏一个人,一个人几十年,太阳已经苍老了几十年,一山一水跟着苍老了几十年,在一瞬间灰飞烟灭。那些烟花明明不是出于她手,但是落在她的眼睛里,天地间的一切,包括树木虫草,遥遥弱星,烟火灯笼,挣扎在地狱之门的人们,全都是她一手造成。是她起了杀意,借用烟火的光,要将这一切收在囊中,□□致死,毁个干净。
种种嘶喊、求救、咒怨、愤恨的声音此起彼伏,她是其中一员,又是施予灾难的人。一个个熟悉的地方,一张张熟悉的脸,扭曲着,从她的眼睛里涌入身体中,她手中提剑,仍然千疮百孔,无能为力
。
她一边陷入疯魔,一边规规矩矩做着手上事。犹如傀儡。她还保留着一丝丝理智,在思考自己是不是即将病发,变得和屠柳当初一样。治疗其余几人的茶汤中没有加入赤宴的血,因此没有见效。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因为一旦传出去,赤宴可能会成为猎物。那么万一她病了,谁能救她呢?
烧光了,水沸了,黑暗被火光驱散。她一闭眼,身体在众人的临死疯魔中被撕碎,风吹过她的皮囊,热气冲顶,最后一丝理智也被燃烧殆尽。她什么也做不了了,只能呆呆地站在那儿。因为害怕,所以不愿意离开人群。现在,愈加害怕,反而愈加盯着烟火,承受更加残酷的洗礼。她捏碎了一把山核桃,一只木盘,不小心被盘踞在地面上的老树根绊倒,她一拳砸下去将那碗口粗的檀木断成两半,接着一连打了三个喷嚏,不过这次天谴不仅没能使她清醒过来,控制自己的心神,反而像是打开了洪水的闸门。没有人注意到她的变化。一只温柔的老虎正在唤醒它的本性。
剑,和血,赤宴的脸,能够给她带来安宁。
月婵说:“我喜欢赤宴,我恨赤宴。希望他能喜欢我。”
姜绮说:“我要成神,早日离开这肮脏的地方。”
苏席说:“娶妻当娶天下第一绝色姜绮。”
小莺的新郎说:“我早知道小莺已经被玄鹄杀了,但是好不容易求来的婚礼怎么能中止,我不能对不起父母,况且那玄鹄假扮成小莺,只想和我好好过日子。”
小莺也有恨。她的恨连带起小桃的恨,化成一把匕首,朝新郎的脖子刺去。这时,小桃感到双眼如针刺,天上雷电已临,手上握着一根尖头木棍,一把重锤般向目标物落下,拗不过不可抗拒的力量。那山魔有些警觉,回头来看,刹那间只听见有个身形娇小、动作敏捷的东西朝草丛里去了。一阵冷汗渐渐蒙上额头,他知道自己躲过了一劫。
那股黑色的无形之物比头顶的天空还大,比整座山还要沉重,但藏在她的身体中却如无物,小桃觉得自己几乎忍不住,她想要见血,世人所有的恨意聚集在她的双手之上,驱使她去毁掉七十二宫的一切。鲜血迸溅在赤宴的笑脸上,那是她记忆中的种种片段,每一幕都喷洒了新鲜的血液。恐惧,她想起自己是极其害怕这种场面的,即使听旁人随便提一句也会身临其境般感到恐惧,但她现在没有丝毫恐惧,这意味着她失去了保护,强烈的欲望快要开闸泄洪。她马上就要按照脑中的构想行事,将那一切都变成现实。
她不顾一切向前奔跑,离烟花越来越远,离红灯笼越来越远,完全处于黑暗之中。可是,有光。她全身笼罩在蓝色火焰当中,身旁一头猛兽,身高将及菩提树的一半高,露出绿色的眼睛,尺长的獠牙,口中涎水在地上积聚成一小滩,散发出恶臭的味道。她觉得自己已经变成了这兽。她伸手抓着树干,希望自己不要动手伤害了面前那兽。一旦冲破枷锁,那么她就该下地狱,为世间所不容了。
树干一边被抓下一块来。她的内心受到了极大的刺激,毁灭的欲望喷薄而出,她一头扎进盘错的树根间,紧紧咬着一根最坚硬的木头。唇齿间血液溢出,碎木从她的嘴里落下来,风还在轻轻地吹着树叶,月亮渐渐从乌云中现身,身旁的怪兽低吼了一声,喷出的热气吹到她身上,这一切的感知令她更加无法控制。
就在笨拙的兽更近一步的时候,她俯下身子,捉住自己的胳膊,一口咬下去,越来越用力,汇聚到牙齿上的力量刺进自己的血肉中,一部分力量便从新的伤口中慢慢流散开来。她渐渐失去气力。
猛兽一挑头,比她身体还粗壮三五倍的菩提从先前被抓出来的一个凹口处断裂,接着它用自己的獠牙接近小桃的腹部。它想将自己的食物插到獠牙上,带到安全的地方去享用。巨股涎水滴到小桃的后腰,一股恶心之感袭上心头,如天将神兵般,顿时号召起所有残存的力量,小桃用那只流血的手抓到一条树根,不管它是不是还与主干结结实实长在一起,就拼着全身的力气转身朝猛兽的头砸去。
火光熄灭,周遭一片黑暗。雷电劈空,如同白昼。
树根断裂声,耳中歇斯底里的千百种叫喊声,猛兽的哀鸣声,砸倒一片树木声,惊飞的鸟叫声,一时间乱作一团。一眼望去,整片的血肉模糊,即使承受了巨大的天谴,她仍然觉得精神畅快了些。
大开杀戒,这才刚刚开始。
赤宴来了。她想。
信阳赶到此地,化身成人,燃起一支火炬,看见一头蛤狈躺在地上低声□□,半边脑袋被砸成浆糊,周遭的草木遭到烟熏火烧,卷着叶子。约有两百年的菩提从根部折断,一小部分是被蛤狈的獠牙给刺穿才断,还有一小部分是类似于猴的利爪给捏碎。此处的血迹还未干涸,小桃的气息同血的味道一样浓重。赤宴随后赶到,信阳细细说了一遍他的发现,又添上一句,“小桃怕是已经被它给吃了。”
“你觉得七十二宫上有谁能一击命中,将蛤狈打成这个样子?”
“狐族应该没有这个本事。它们都是绣花枕头。玄鹄?还是说……”信阳一时间
想不出来有谁的本事在赤宴之上,还会屈尊偷偷地来到此地。
“去附近找找。”赤宴坐在树根上,看着那一片狼藉,捏着自己的下巴,呆了一会儿,叫住信阳说,“就说是我干的。”
信阳点点头。他听从命令行事,从来不去多想赤宴的动机。当下远离了蛤狈,小桃的气味又变得清晰起来,而且可以猜测刚刚路过此地不久,但是他无论如何也找不到更多的蛛丝马迹。过了大半个时辰,迎面遇上赤宴,信阳才发觉自己是被那气味带着绕圈子。
“她会跑那么快吗?”信阳将后半句话吞进肚子里,因为赤宴的情绪过于低沉。
赤宴扬手一挥,在空中洒出多团火焰,用来照明。他在草丛里仔细看了看,捏出一小块布来,信阳不解。忽然听见几声猫叫,他们发现两三只珍珠虎站在树枝上,回头看了一眼,跳进森林里消失。它们的脖子上绑着白色的布条,与赤宴手上之物看起来一致。
珍珠虎长相如猫,体型如猫,食肉,最喜夜间兜圈子捕食。看来是有人故意将带有小桃气味的布条绑在这些小兽身上,这是为什么呢?信阳心想,她若是被害,实在可怜。
“珍珠虎体型虽小,但也难对付。一刻功夫,我们得见过十几只了吧?都绑着这带子。谁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捕获这么多珍珠虎?看来是早有预谋。信阳,去问问翠河。”赤宴说。
“问她?”信阳不愿,“她搞这些是为了什么?”
“对啊。”赤宴对天深思,“为什么要用区区一个窦疾遗民为饵?算了,信阳,我们不上当,回去吧。不要因小失大,去看看别的地方有没有情况。”
他们临近湖边,虽有微弱月光,但被高山挡住,因此湖面黑黢黢一片,听得风平浪静,并无古怪。湖面之下,小桃将两人的对话全听在耳中,心上渐渐放松,本想爬上岸去,身体却不由自主地向下沉去。水流湍急,她被拽入了漩涡,此时无论什么绵绵之恨都被绵绵化去,只剩下地狱大门敞开。
“扑通”一声。应当溅起水花,湖面什么也看不见。
“赤宴!”
她听见信阳的声音。
“水很冷,会冻死的。”
对啊,会死的。赤宴佯装要走,在原地盯着湖面沉声等待,忽然间跳入水中,向最深处游去。小桃在脑海中勾勒出事情的整个过程。他是想看看潜入七十二宫,又是杀魔兽,又是拐走窦疾遗民的人到底是谁。她当然不能露面。就算能够撒谎说自己是被害者,赤宴也是信的,但她现在衣不蔽体,浑身是伤,这么一副样子,怎么能出现在他面前?
赤宴空手而归,带着信阳径直去了小桃的住所。烟火盛典早已落幕,众多女孩们也都回到了休息的地方,听到有人敲门,先是大惊小怪乱喊一通,纷纷穿好了衣服。其中一个光着脚就跑去开门,浑身湿透的赤宴站在门前,那女孩先是一脸震惊,随后就陷入了赤宴的美貌中,又是心疼又是喜欢他此时的可怜样子。
“小桃回来了吗?”他问。
月婵闻声,再仔细照了一遍镜子,低眉顺眼地走到门边,两手扶门,做关门状,刻意挡住赤宴的视线。其实站在赤宴的位置,也只能望见正堂的两根柱子,看不到里间的任何人。
“她已经睡下了。长殿,刚刚玩得太过火,身体吃不消。”
“叫她出来。”
“长殿是有什么紧急事,我可以明天等她睡醒再转告。”
赤宴淡淡一笑,退后一步,“刚刚在路上遇见一只蛤狈,像是吃了一个人,所以才确认是不是她。”
“阿林,叫小桃出来。”月婵侧身让道,向里间喊。
赤宴仔细分辨屋内声音,一顿竹椅摔倒、赤脚踩木板、低声笑语、小心呵斥的嘈杂,接着小桃半睡半醒,撒娇不快道:“我要睡觉,不起。”
“长殿叫你。”众姐妹七嘴八舌劝说。
“哎呀!我就不起。你们骗我,让他滚蛋。”
少女娇语,七分稚气,三分妖娆。信阳听了,抓耳挠腮,脸颊红个通透,自动退后几步,等着赤宴。没一会儿,赤宴走到他身边。信阳忍不住问:“你是不是故意的?”
好色也能做到这种地步?可之前没见他对小桃有意思啊!
月婵关了门,又贴在门上听着。几个姐妹在窗户处瞧着外面,确定没人了,才出声说话。众人脸上一半窃喜一半担忧。
“月婵姐,万一小桃真是被蛤狈给……怎么办?”
“我们骗长殿说小桃在,可是明天也找不到她该怎么办?”
“再等等吧。”月婵说,“小桃她胆小,不敢独自一人乱走,怎么会遇上蛤狈?或许是去了她母亲那里。到了明天看情况再说,出了事我担着。”明知是大事,但她说出去的谎不想由自己拆穿,因为是赤宴。一时糊涂而已,月婵想,希望小桃不要出事,上天保佑,帮帮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