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绵绵,你今天是不是要出门?”
图家花厅的贵妃榻上,盖着薄毛毯侧卧着的图景年目光落在自楼梯而下的人身上。细密的发丝松松的扎了两个马尾垂在肩上,藕粉色对襟窄袖盘扣上衣,同色系七分宽脚裤下一双小白鞋衬的图苏里脚踝修长、亭亭玉立。
她小跑到贵妃榻前蹲下身,将图景年的手掌握住,冰凉的触感让她忍不住凑上唇轻轻地呵了一口热气。
“妈妈,以前学校的师姐放假回来了约我们去拍照,我们明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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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要毕业啦。”
庄晓梦打来电话来时她着实错愕了一下,随即想起当年校报采访她的那个高个子师姐,没想到她和薄师兄进了同一所大学。庄师姐和顾南飞三人交好,便约了他们出去聚一聚。
“去吧,这个天干燥,让阿昭给你带个西柚。”
“好的,妈妈。”她放下图景年的手,接过昭姨递来的果子转身朝门口走,走了半步又回过头来。阳光透过落地窗照在贵妃榻上,图景年苍白的脸隐在阳光里竟有些模糊。
“妈妈,你等我回来呀。”
那模糊轮廓的人几不可见的微点头,朝她摆摆手。
“去吧,妈妈在家里等你。”
“阿年,你还不告诉苏里么?”
待那娇小身量的人出了大门朝后院去了,阿昭眉眼难掩忧心,她自贵妃榻边坐下将图景年身上的薄毛毯往上拉了拉。
图景年借着她的力翻了个身,纤薄的掌沐浴在阳光里,肤下淡蓝色血管清晰可见。
“我想等明年清明回姑苏祭祖时告诉她,”那时绵绵学校也定了,她也安心了。图景年说完侧头过来看塌边系围裙的女子,阿昭柳眉细目,年轻时在姑苏可是出了名的秀外慧中,却一直守着她不离不弃。后来图家出事,父亲的亲信只剩一个信和活着回来了,他于中门长跪不起,说是父亲拼了命将他送出来要他好好照顾他的独女,再不要想东山再起这四字了。
阿昭那时同她一起身怀六甲,却在逃亡的路途为护她周全失了孩儿。
“阿昭,这些年,我对不住你。”
话未完泪已出,图景年强忍着背部的痛意伸手想要去握阿昭的手。
“阿年,你讲这种话是要折煞我啊。”
昭姨将她的手握在掌心,头抵在上面。
“阿年,我外祖父母当年带着我母亲逃荒,若不是老夫人出手相救恐怕早就活不成了,我出生后夫人让我和你从小长在一起,学在一起,待我如家人一般。我与你投缘,自愿跟着你。你不叫我伺候你,还同我温书习字。阿年,你如今说这话来糟践咱们之间的情意么?”
昭姨哭的抽泣着,图景年心下一酸,强撑起来抱住她微胖的身子。
“阿昭,这些年我当你是妹妹,人世间我走的这一遭,所有酸甜你都比我记得还牢。”她抚摸着阿昭的发,看到她有些花白的发顶心中更是苦楚。
人一旦到了日暮西山时,总是多愁善感的。
“阿昭,姑苏陈水街的那块地皮和韶山的那栋临湖房子,我留给你了。”去年春节她去政府部门办的手续,所有的土地证房产证都已过户,清楚明了。她这身子已一日不如一日,总怕突如其来的离去未能妥善安排好身边人的日子,图景年擦了擦泪,将人拉开。
“阿昭,如果有一天……”
“阿年……”昭姨不愿她说下去,可图景年却很坚决。她笑着拉过那双因为常年烹饪而略显粗超的手,摩挲着,眼角细细的纹路越来越清晰可见。
“绵绵出嫁我是等不到了,如果你能看到,她的茶你代我喝,好不好?”
“阿年。”
昭姨再也忍不住,一把抱住图景年恸哭起来。她在电话里听戴医生说过了,阿年这些年太过郁结忧思,身体底子已经完全空了,如今也只剩一口气强撑着。
她若走,快的很。
图苏里收回目光,手里抱着那个西柚慢慢走到后院的紫藤树秋千架下,小姑娘爬坐上秋千,望着那扇月洞门晃呀晃,晃着晃着她的少年便低着头从月洞门口冒了出来,笑意盈盈的走向她。
百年难得一见他规规矩矩的穿着白衬衫黑色裤子,衬衫领口露出一片雪白肌肤。那里,红线坠着一颗打磨过的莹白菩提果。
玲珑骰子安红豆,刻骨相思知不知。
“顾南飞。”
她从秋千上跳下来,一双清水眼里只有他。
顾南飞弯腰凑过来时,脖子里吊着的东西露了出来,在她眼前摇晃。图苏里伸出手指去摸,却不想还没碰到那人就直起了腰,一脸小心翼翼。
“不许摸,这是我的独家珍品。”
“你个幼稚鬼。”
图苏里被他牵着手往前院去,没走几步她突然拉住他,指了指月洞门。
“我们从你家那边走吧。”
“成呗,你愿意咋滴就咋地。”
两人穿过月洞门时顾家奶奶正在给菜园浇水,小姑娘挣扎着要把手扯出来,走在前面的人却不遂她的意,握得更紧。园子里花白头发的人看两人僵持的模样,忍俊不禁。
“说约了人咋还不去呢,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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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了。”
这话里明显都是在调侃,图苏里耳朵都红了,举起西柚挡在面前瓮声瓮气的跟顾奶奶打了个招呼就被人牵出门了。直走到梅园大门口,她还不肯放下那颗水果。顾南飞翻了个白眼,伸手将她遮面的东西抢走。
“你亲我的时候不害臊在这儿倒害臊了。”
“哎呀你不要说呀。”
顾南飞伸指在她红扑扑的耳垂下弹了下,立刻引来小姑娘的惊呼,她捂住耳垂气呼呼的看着白衣黑裤的少年。
“嘎哈,做了还不给人说啊,图绵绵,你要对我负责你知道不!”
图苏里:……
如果时间能倒回,她一定要亲在他嘴唇上,反正都要负责的,那亲在哪里不是亲呢。这么想着,小姑娘这一整天便都在盘算着想要偷袭他,公交车上、广场中心、商场扶梯,可每每都被识破,顾南飞挑着眉随随便便就将她钳制在安全范围内。
所有偷吻,都未遂。
闹了一天肚子都气圆了的图苏里回家路上噘着嘴,闷闷不乐。顾南飞却是春风得意,他双手揣在口袋里朝身侧小矮砸吹了声口哨。
“哟,小媳妇儿,谁惹你了,这小脸咋都气绿了呢?”
图苏里全身散发着我现在很生气不要惹我的信号,可顾家小子可是出了名的捣蛋鬼爱摸老虎屁股。
“唉呀妈呀,咋这么惨呢图绵绵,想偷袭我,嘿嘿,亲不着吧,亲不着亲不着。就你这小身板,你老老实实消停点,知道么?乖……嗷!”
什么叫乐极生悲?
顾南飞抱着左脚在原地跳了好几圈,五官都皱到了一块。他哀嚎着:“图绵绵你谋杀亲夫啊!”
不动声色狠狠踩完他脚趾尖的人仍旧噘着嘴,事不关己的看着他哀嚎痛叫,心下这才舒服了点。
“叫你惹我呀!”老虎不发威,当我不是母的?
“哪呢图苏里,谁惹你了?我给你削他啊。”
一道戏谑嗓音传来,原本空无一人的巷子里突然冒出了十多个人,打头的正是那个转学到他们班天天找着她问问题的新同学。
看了眼他们手里的棍棒,图苏里知道这趟他恐怕不是来问问题得了。小姑娘打量了下四周,不等顾南飞拉她便退到了他身侧,隐在少年怀里。
“是他惹你了么?”
赵燕然手中的球棒指向顾南飞不怀好意地问道,图苏里别开眼不肯看他。小手偷偷扯了扯顾南飞衬衫后背,贴在他胳膊边轻问怎么办。顾南飞贴在她后背的手轻拍了下以示安慰,抬头望向赵燕然时,笑的桀骜嚣张。
“燕哥,”揽着小女孩的人伸指懒散的点卯,“你就带着几个人呢么?上赶着给我送温暖呢?”
赵燕然将球棒甩到肩上扛着,乌青的嘴角叼着的烟燃出白雾缭缭绕绕,他眯着眼看向两人。顾南飞能打他是有耳闻的,但没真见过。
“能打没关系,有关系的是你能不能打得起来啊顾南飞。”
嘴角的烟被赵燕然呸地吐了出来,他脸色一沉,指着顾南飞就超后面的人喊:“码的,给我削他,他敢还手就削那小姑娘,往死里削,出事了算我的。”
话音落顾南飞面色骤变,他千算万算没想到赵燕然会这么说,一把将人护到背后,顾南飞抬脚踹开袭来的第一人。那个横踢他用了八九成的力,地上的人扔了棍子痛的满地打滚,吓得其余未上之人都有些踌躇了。
赵燕然一看怒了,捡起地上的棍子冲顾南飞砸了过去。
“都他妈给我上,谁要是怂劳资让他在市里混不下去。”他说完朝自己亲信使了个眼色摔先冲了上去,棍子朝顾南飞兜头挥下。那边人刚要抬腿踢来,身后传来小女孩吃痛的低呼声,他眼角蓦然染上寒霜,整个人向后环抱住图苏里硬生生挨了赵燕然一棍子。
如此这般,不消须臾顾南飞就严重挂彩。他根本动弹不得,只消他想反击便绝对会有人朝图苏里挥棍子。
他不想赵燕然能这么不要脸,连小姑娘都算计进来了。
“顾南飞,顾南飞。”
原本怀里揪着他衬衣忍住尖叫力持镇静的人突然哭了出来,如山洪暴发一般,她哭着缠在他身上,平日里甜糯的嗓音染着惊恐和无助。
“别打了别打了,呜呜呜,顾南飞我害怕我害怕。”
“没事,绵绵别哭。”一手抱住跟藤蔓似地缠在身上的人,顾南飞被逼到了墙角,黑暗里哭的上气不接下气的小姑娘还在拼命的闹着。他小心翼翼的想要将她拉到身后,却不想身上传来诡异的酥麻感。
有手在他身上游走,最后伸进了他裤子口袋里。
“顾南飞我害怕我害怕,你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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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不从大路回家,这条巷子这么黑呜呜呜呜,我们碰到坏人了,我背好疼顾南飞,我背好疼,呜呜呜呜呜。”
赵燕然的眉皱的越来越紧,他听着图苏里崩溃嘶哑的哭喊声心底一股燥意袭来,狠狠地瞪了一眼专门对付图苏里的亲信。
‘不是叫你他妈下手轻点骗到顾南飞就可以了你干啥了?’
亲信:……老大,都打起来谁还记得轻不轻的。
赵燕然:卧槽了,待会回去等着挨削吧。
那边小姑娘还在喊,哭哭啼啼的说着为什么要走兴盛路,她说不要走顾南飞偏不听之类的指责之语。
这些话听在赵燕然耳里,心便被一股子突来的酸意给腐蚀了,继而看顾南飞的眼也更凶狠了。
“给我打!”
一声令下,十几个人刷地就涌了上来,顾南飞冷哼着将图八爪鱼扯到身后抵在墙上,棍子刚挨上左臂他就借机劈手夺了棍子还回一记。有了武器,图苏里又背抵围墙威胁减了大半,顾南飞便打的有些得心应手。就在他扭身去捶左侧人时,那赵燕然眼疾手快,一个探身便将他背后暴露的人拎了过去。
“哎呀。”
小姑娘哎呀一声,胳膊传来痛意,她拍打着钳制在肘边的大手,嘴里喊着疼。赵燕然赶紧松了手用球棒将人束缚住,笑声自她头顶传来。
“你瞅瞅顾南飞这熊样,都被打成啥样了,你跟着他有啥意思?”
“你快点放开我。”
“图……”顾南飞要过来拽他,木棍便都招呼在他腿上。狠厉一下子袭上心头,白衬衫少年猛地发力扑向赵燕然,却不想对方立刻作势要将图苏里推出来。眼看着棍子就要招呼到图苏里脸上,顾南飞只来得及扯偏棍子便重重摔倒在地,几人得了机会,扬起手中的棍子就朝他头上袭来。
图苏里看的真切,脸刷地就白了,她尖叫着喊了声顾南飞,就听到一声呵斥。
“曹尼玛的赵燕然你敢背后搞我老大?”
那几个趁机往顾南飞脑门上敲棍子的人首当其冲被重重打倒在地,顾南飞憋着一口气硬是自己从地上爬了起来,额际鲜血汩汩,顺着他素白的脸皮一路蜿蜒到下巴处,在夜里的灯下看着格外瘆人。
“是你!”赵燕然一把转过面前的小姑娘,眼里都是惊讶和不敢置信。“刚刚你在打电话?”
‘没走大路’‘兴盛路’‘巷子’‘背好疼’‘碰到坏人’,她哭着说的那些话慢慢清晰起来,赵燕然眼里是止不住的激赏。
“你不止是有意思啊图苏……”
闷痛传来断他的话,赵燕然被后背突来的猛力踹倒在地,双手抱头。
顾南飞拿着棍子一步步朝赵燕然走来,他身后,是一身狠劲的沈青及卸了眼镜的陆擎苍,赵燕然带来的小二十个人被赤手空拳的两人打的东倒西歪。
“嗯。”
地上要爬起来的人背上受了狠狠一击,闷哼着倒回去。图苏里连着后退了好几步,捂着嘴看着他,眼里都是不知所措。
赵燕然也看着她,眼里都是痛意,可表情却是在笑。
她没有办法,如果不求救,现在就换成顾南飞躺在那了,她,不能允许。
“咋地,心疼我……唔。”话未完,闷哼再次传来,他闭着眼脸皱在一起,看模样非常痛苦。
顾南飞连着挥了七八下手里的球棒,随后而来的沈青陆擎苍将人从地上拎着衣领扯起来,赵燕然下巴上抵着的球棒头子被他嘴角的血瞬间染红顶端。顾南飞扬起唇角舌尖抵在腮帮处,那里疼的让他只想吸气。
“赵燕然,”前一秒还笑着喊他的人下一秒挥起拳头打在他脸上,眼神骇人,“卖你个面子叫你一声哥,怎么着啊活腻了么?”
绵绵在背后被打的那几下,很实在,顾南飞想也没想就又给了他几拳。赵燕然也不求饶,就这么咬紧牙根一瞬不瞬地望着顾南飞身后捂嘴的人。
“以后还招惹她不?”
沈青揪着他头发将人朝上拉,赵燕然鼻孔里的血随他的动作都蜿蜒到脸颊上了,图苏里慌忙间垂下眼帘不敢再看。赵燕然却无所畏惧的哼笑,在失去知觉前死死凝视着低着头的小姑娘,一字一顿:
“招。”
作者有话要说:
再次敲黑板,记住这个赵燕然,我的小宝贝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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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下:意绵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