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闻陆时琛呕血晕厥在雪地的消息,圣人久久都不能静下心来。
他始终都没能料到——
他所在意的继承者,居然会为了一个微不足道的女人,将触手可及的江山抛在脑后,转而赌上性命,孤身前往剑南道犯险。
现如今,竟然又为了那个商户女的离开,把自己折磨成了如今这般模样?
圣人怒极地将广袖甩到身后,负着手,来回地在金銮殿里踱步。
“成大事者,岂能为了这些不着边际的情情爱爱,而置大业于不顾?这个陆之珩,简直是太令朕失望了!”
伴于君侧的唐甫龄见状,忙是出声抚慰:“既然侯爷做不到断情,那陛下……不如去帮他一把?”
闻言,圣人脚下的步子一顿,忽而拊掌大笑,道:“甫龄啊,还是你最有法子!”
这话可说得太对了。
不过断情而已。
这世上还有什么,能比江山社稷,更为重要呢?
然,还不待圣人行动,陆时琛那边,却又出了意外——
许是药物的相生相克,又许是这毒物的劣性。
他醒来以后,竟是忘记了所有的过往。
圣人愣过之后,蓦地笑出了声:“哈哈哈哈,这可真是天赐良机啊!”
上天都注定,陆时琛要抹去褚宁的存在,断情绝爱,去坐上那个至高无上的位子。
***
一切,都进展得非常顺利。
没有了对褚宁的眷恋,陆时琛便也舍得抛弃过往,彻底告别镇北侯的身份。
——若镇北侯是皇子的事情为人所知,那圣人和长公主之间的纠葛,便会传于世间。
圣人这种看重名声的人,是绝不允许有任何流言环绕着他,从而坏了他的英明。
是以,唯有陆时琛摒弃过往,以全新的身份,恢复皇子之身,方能合了圣人的心意。
然,真正的缘由,圣人却不打算如实告之。
他用其他的借口,给搪塞了过去。
陆时琛缺失了记忆,对周遭的一切陌生无比。
是镇北侯,或是李治衡,于他而言,都无甚差异。
他坦然接受了他的新身份,新人生。
从这时起,他就不再是陆时琛。
而是流落在外的三皇子,即将被册封的东宫太子,未来的九五至尊。
陆时琛也不是没有去探究过那些过往。
可圣人将一切都隐瞒得滴水不漏。
他所能知道的也就是——
在他尚为镇北侯时,曾有一位发妻,出身不显,红颜薄命。
他们夫妻缘浅,聚少离多。
在她嫁入侯门的第二年,便早早地撒手人寰。
她唤作,褚宁。
褚宁。
褚宁……
陆时琛默念着这个名字,有刹那的恍惚。
但那股遥远的熟悉感,到底是随着心脏的一阵抽痛,稍纵即逝。
他攥紧胸前的衣襟,深深蹙眉,闭了下眼。
可命运和天意,却绝不允许他停在过往,止步不前。
他现在,是李治衡,肩负着天下。
所以他必须,继续走下去。
永和十九年,他彻底和镇北侯这个身份告别,成了太子李治衡。
第二年,圣人薨逝,纵有质疑的流言蜚语缠身,他亦是顺理成章地登上了皇位。
然,终究还是有图谋不轨之人,始终觊觎着他的位置。
他登基的头几年,委实不算安定。
扬州的节度使,剑南道的隧王,一个都不让他安生,先后扯着匡正皇室的旗号,起兵谋反。
社稷动荡,风雨飘摇。
他为平叛乱,御驾出征,浴血奋战了整整三年。
可是,好不容易等到天下归于安宁,居于边境的南疆,却又在此时横插一脚。
韬戈偃武的将士们还没来得及庆功,便被南疆的军队打了个措手不及。
加之那个南疆将领又属难得一见的将才,排兵布阵的方式变幻莫测,纵是征伐沙场多年的陆时琛,也在他搏命似的攻势之下,吃了不少亏。
营帐中,陆时琛紧盯舆图,抬手摁了摁眉心,吩咐一旁的顾北,道:“查,一定要查到这个褚渝,究竟是个什么底细。”
好歹也和褚家打过交道,顾北很快就将答案带回:“这个褚渝,是夫……褚宁的兄长。他似乎将褚宁病逝的事情怪到了陛下身上,所以就尚了南疆的公主,成了南疆的将军。而且褚家……好像早就在暗地里,和南疆有来往了。”
但他不知道的是,褚渝亦是被命运逼上了绝境。
当年,褚宁被隧王府圈禁,褚家并不是全然不知。
为了救褚宁出来,褚家寻了不少门道,金银财宝是一箱接一箱地往外送,到最后,才好不容易换来隧王的一句合作。
隧王说,他可以保证褚宁无虞,但褚家,必须为他效力。
他需要南疆上好的兵刃,所以要借褚家的名头,去南疆采买。
褚家照做了。
但他们没想到的是,随之而来的,却是褚宁病逝长安的消息。
——褚宁,竟然被陆时琛带到了长安。
在那之前,褚宁一直都好好的,怎么一跟陆时琛离开,就无缘无故的……没了呢?
而这时,反军的兵刃也已备齐,他们于隧王而言,早就失去了利用价值。
隧王要杀他们灭口,故国也不可能赦免他们私通南疆的罪名。
斗,斗不过皇亲国戚,更斗不过手握重兵的镇北侯。
他们只有逃。
好在,早年和南疆的来往,令他们和南疆商户有了些许情谊。
他们就在南疆友人的庇护之下,暂且偷生。
可心中的恨意,又如何能被时间磨灭?
只要夜深人静之时,褚渝就会想起客死他乡的小妹。
她从小,就没独自出过远门。
可谁料这唯一一次远行,就令她,再不能归来。
褚渝被痛苦的仇恨折磨着,到底没忍住,冒着暴露的风险,去了趟长安。
他去的那日,正遇上太子的仪仗。
他随道边的行人退避两侧,俯身跪拜,不经意抬头的瞬间,他看清了华盖之下,那张一闪而过的、熟悉的侧脸。
——陆时琛,他昔日的小舅子,竟然摇身一变,成了如今的东宫太子。
也难怪朝廷会对他们褚家赶尽杀绝,也难怪阿宁会在长安香消玉殒……
原来,竟是他们知道了不该知道的秘密。
所以才要杀人灭口。
褚渝紧握了双拳,默然起身,决绝地没入人海,往南疆的方向而去。
***
和南疆的这场战,打得无比艰难。
李治衡亦是不眠不休了好些日子,方才琢磨透了褚渝的打法,一次次化解了褚渝制造的危机,最后转守为攻,转而把他的军队团团包围。
见大势已去,褚渝便也做好了玉石俱焚的准备。
他趁混乱之际,拉满了弓弦,将锋利的箭镞对准李治衡。
那时候,李治衡本是有所察觉的。
可就在他看清褚渝丢弃盔甲后,露出的那张脸庞,他顿时就恍惚了。
还不待他抓住那股稍纵即逝的熟悉感,锋利的箭镞便破空而来,穿透了他的胸膛。
李治衡被剧痛拉回深思,捂住受伤的心口,喉间涌起了一股腥甜。
这场变故就发生在一瞬间。
近卫军瞅见之后,都怒不可遏地举起长。枪,往褚渝的方向刺去。
但褚渝的动作,明显比他们更快。
他知道李治衡的身边有军医随行,此次暗箭,恐怕并不能取走他性命。
所以褚渝抽出陌刀横于颈前,远远地看着李治衡,冷笑道:“陆时琛,你令我褚家家破人亡,今日,我恨不能将你手刃,那我便以性命来诅咒你,诅咒你惸孤一生、不得好死!”
话音落下,冰冷的刀光一闪而过。
褚渝自刎在了阵前。
李治衡瞳孔微缩,眼前阵阵发黑。
他终是忍不住地呕出一口鲜血,从马背上跌落……
***
李治衡中的这一箭,伤及到了心脉。
拔或不拔,恐怕都不能令他无恙。
医师们看着命悬一线的帝王,面面相觑,迟迟都不敢下手。
但越往后拖一日,李治衡的生机就会愈加渺茫。
最后,还是一位医术高明的胡僧途经此地,利落地出手,替他拔了箭。
如此,李治衡才脱离了生命危险。
可拔箭之后的好几日,却还是不见他醒来。
他始终都陷在昏睡当中,没有半点意识。
顾北着急得团团转,抓着胡僧的领口质问:“为什么陛下到现在都还没有醒来,是不是你对他做了什么?你说,你说啊!”
胡僧被他这样冒犯,却丝毫不觉气恼。
反倒是笑眯眯地对他解释道:“陛下这是沉睡在旧梦里,不肯醒来呢。”
顾北闻言一愣,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
旧梦?
难道……是陛下要恢复记忆了?
似听见了他的心声,胡僧笑着点头,道:“郎君不必担忧,等他记起了旧事,自然会苏醒。”
果然,不出两日,李治衡就恢复意识,醒了过来。
他醒后的第一件事,不是忧心战后局面,不是忧心天下大事,而是屏退身边所有的人,只单独唤来顾北,问道:“先帝薨逝之前,可有交代过你什么?”
这一年的李治衡,早已不似了当初那个镇北侯。
他在权势的洗礼中,成为了一个合格的帝王。
哪怕是披着外裳坐在床畔,病容憔悴,但也只需要简单的一个抬眼,便能威慑天下。
顾北震惊之后,“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以头抢地,涩然道:“陛下恕罪!”
那个胡僧还真没说错。
陛下,什么都记起来了。
李治衡苏醒后,不再信任旧部,他在暗地里提拔了不少新人,以查探当年之事。
——原来当年,先帝为了让他听话,竟然控制了他身边所有的人。
他的师长、亲信,全都参与到这场弥天大谎中,篡改着他的过往。
他不是李治衡。
他也根本不是什么孤家寡人。
他本该是,有娇妻在怀的。
探清当年的真相之后,陆时琛陷入了深沉的悔恨之中。
他捂着眼睛,仰靠在圈椅上,自嘲地提了下嘴角:“我才不是什么战神……”
“就算为你而止步,那也是心甘情愿。”
“可陛下是天下之主,心里该装的,是整个天下。”
带着笑意的声音,忽然响在耳畔。
陆时琛稍稍一愣,放下手,看到了悄无声息出现在跟前的胡僧。
他的营帐向来是有重兵把守。
可眼前这位胡僧,却在没有引起任何骚乱,没有引起他任何警惕的情况之下,宛若闲庭信步地走了进来。
陆时琛不动声色地坐直,由上而下地端详着他,问:“你是何人?”
胡僧笑道:“贫僧玄清。”
***
玄清是在七日后,离开的战场。
这日天未明,他便骑上毛驴,优哉游哉地走往远方。
走到高处时,他回头,望向远处散布的营帐,忽然仰天大笑。
——“玄清啊玄清,你这可是在无形之中,止了一场灾难啊!”
他曾在半年前,预见了天下的两个结局。
其一便是,陆时琛恢复了记忆,却为过往所受过的蒙骗、错失的种种,性情大变,成了爱好战争的君王。自此,连年征战,百姓赋税加重,民不聊生。
其二便是,他没有恢复记忆,但心里却因为始终藏着褚宁的影子,而迟迟不肯立后纳妃,至晚年时后继无人,又引得四方蠢蠢欲动。可此时的他,却已不能再如当年般,提枪纵马,平定天下了。如此,又是一场大难。
“如今这般,才是最好的安排。”
玄清笑着点了点头,又驱着小毛驴往前。
渐行渐远。
最后,一人一驴的背影,逐渐消失在了初阳的光芒之中。
***
陆时琛好像又失去了记忆。
他忘却了所有过往,就连他是如何登基为帝,又是如何制衡各方的,亦是全然不知。
裴简是他的师长,亦是先帝最忠实的拥趸者。
他知道陆时琛若记起了褚宁,会是什么个德行。于是他炮制了先帝当年所为的种种,又对陆时琛开启了新一轮的隐瞒。
顾北也被要挟,参与到了这场大戏之中。
但这次,陆时琛却像是对过往失去了兴趣。
他忙于平定叛乱,忙于安定天下。
就连众臣请议的充盈后宫,亦是被他用社稷未定推阻。
好像是被早年的旧伤所累,又好像是被如今的勤勉拖垮。
陆时琛的身体,是一年不如一年。
时日渐久,有时候他晕厥在朝会之上,朝臣们反倒是见怪不怪了。
但他的成果,却是有目共睹的。
天下河清海晏,百姓们安居乐业。
人人都称颂着他,说他是百年难得一见的明君,是上天派来解救苍生的仙人。
可哪有仙人,会被病痛折磨得不成人形,缠绵病榻呢?
延庆六年的冬天,陆时琛在大朝会上呕血晕厥之后,再也没有出现在盛大场合。
还好,在此之前,他就已经意识到了大限将至,从皇室过继了一名太子,代他理政。
此时,他的余威仍在,纵是对年幼的太子心有不满,但旁人亦不敢敷衍了事。
这个冬天,陆时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憔悴了下去。
医师们根本就诊断不出他的病症所在,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到了弥留之际。
陆时琛缓缓阖上眼。
陷入永远的黑暗之前,他仿佛看见了焦急赶来的裴简。
裴简乃是当代鸿儒,这还是第一次,失态成这般模样,声音里带着哭腔:“您这又是何必呢?她已经走了七年了!褚宁已经死了七年了,您又何必……再为她送命呢……”
“值得吗?”
***
“当然值得。”
值得为她赔上余生,换来生。
紧阖的营帐内,陆时琛和玄清相对而坐,坚定又温和地,如是道。
玄清闻言,低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道:“纵然是再度失去记忆,这辈子只能英年早逝,也不悔?”
陆时琛轻轻颔首,道:“不悔。”
因为,只要她还在。
无论是否记得,无论天涯海角。
他也会拼尽全力地找到她。
和她再度相逢。
所以。
来生,灵感寺。
烟雨濛濛。
他来找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