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和十八年,四月二十六。
时隔一年,陆时琛终于回到了长安这片故土。
可此时,长安城内已是云谲波诡、暗流涌动,稍有不慎,便是满盘皆输。
他不得不隐瞒了身份进城,在长公主的掩护下,潜入寒山寺,以香客的身份,和褚宁再会。
小沙弥在前引路,带他绕过曲折回廊,走到了最尽头的那间禅房。
房门半开,阳光斜擦过窗际,铺洒一地碎金。袅袅烟雾从瑞兽金炉升起,将女子的背影笼罩其间,似远,又近,如在云端。
陆时琛站在门外,隔着朦胧的薄雾,隔着一年多的思念,近乎出神地,凝着那道纤细的身影。
恍惚间,他觉得此刻的相遇,仿若过去的那一年里,日夜重复的梦境,只要再上前一步,这一切都会破碎消弭。
他在长廊上站了许久。
直到林间穿来一阵簌簌的风,将薄薄的凉意铺洒在他的手背上。
他才稍稍回神。
陆时琛虚虚握了下手,下一刻,终于迈出了第一步,向她靠近。
他的脚步放得很轻。
跪拜在佛前的女子似毫无察觉,仍旧双手合十,闭眼祷告。
直到他弯膝,跪在她身旁的蒲团上,她依然是虔心拜着佛,做着不理外事的信徒。
可他却不似她的专注虔诚。
她在祈佛。
他在看她。
小娘子的侧颜精致秀美,微阖了双眸,长睫浓黑卷翘,像极了扑闪的蝶翼。
就这样。
好像是过了一盏茶的时间,又像是过了一炷香的功夫。
他侧眸看着的人,终于有了反应,眼睫微颤后,缓缓扬了起来,睁着一双明澈的眼睛,偏过头看他。
那双漆黑的圆眸似点了星辰,分明还是好看的,可如今,却好似罩了一层朦胧的雾,木然而又空洞。
见着他,她微微瞠目,愕然出声:“……主子?”
这脱口而出的两个字,瞬间将陆时琛那些心思碾成齑粉,扬进了深渊。
他蹙眉看她,眼神里多了一丝防备。
“你唤我,什么?”
***
在远在千里之外的扬州时,陆时琛竟是不知不觉地,被人给摆了一道。
长公主接到寒山寺的女子,并非是褚宁。
而是商衍留给他们的替身。
商衍极擅易容术,他不仅能将自己易容成陆时琛的样子,从而去替代镇北侯的位置,更能将别的女子变成褚宁,用这个替身来麻痹长公主的眼,来放松陆时琛的警惕。
在洞察这个替身的真实身份时,陆时琛怔了许久,自嘲地提了下唇角,嗤道:“好,可真是好的很呐!”
太子这次找来的帮手,还真是不一般啊。
陆时琛阖上眼,用力地摁了摁眉心,沉声唤来顾北,道:“盯着镇北侯府和东宫,就算是掘地三尺,也一定要找到夫人的下落。”
但商衍却像是早有预料,任是他们将长安城翻了个遍,也没能寻到褚宁的半点蛛丝马迹。
多耽搁一日,褚宁便会多一分危险。
陆时琛等不住了。
也等不了了。
他沉思良久,提前了计划。
***
这一年,注定是不太平。
五月初,长安城内掀起了一场轩然大波。
——太子其上犯下、大逆不道,为了早登大宝,竟是心狠手辣地屠尽了岷州的八百将士,找了旁人替代镇北侯的身份,以此谋得镇北侯手上的兵权。
事败以后,圣人大怒,褫夺其太子之位,贬为庶人。
可太子也并非是轻易认输的人,见自己坐实了罪名,竟是统率了部下,意图谋反。
要知道,太子常年居于长安,其势力早已渗入内朝,不少重臣都列于太子之侧。
此次兵变,圣人在长安能用到的武将,数来数去,竟然就只有陆时琛了。
陆时琛临危受命,任天下兵马大元帅,以平叛乱。
一时间,长安战火四起,尸殍遍地。
被波及到的难民们纷纷涌往城外,生怕在这无眼的刀剑中沦为亡魂。
值此混乱之际,城门处根本就无法查勘公验放人进出,只能任由他们一股脑地出城。
陆时琛紧握了缰绳,高坐在马背上,垂眸俯瞰这一片乱象,深深蹙了眉。
他的视线在慌乱的人群中来回梭巡,目光扫过一张张脏污惊恐的面孔,始终都没能停留。
如是过了许久。
顾北从另一边的春明门赶来,隔着涌动的人群,远远地,朝他摇了摇头。
陆时琛稍稍一怔,闭了闭眼,眉间的褶子蹙得愈深。
待他再次睁眼时,目光里多了几分肃杀。
他下意识握紧了手中缰绳,沉声道:“走吧。”
他在这里耽搁的时间,已经够久了。
现在,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在等着他。
身下的骏马在原地踏了几步,调转了方向,往皇城驰去。
与他们错身而过的,是一辆破旧的牛车。
褚宁被乔装成村妇的模样,虚弱地坐在车上,捂着嘴,轻声咳嗽。
马蹄声嘚嘚,车轮声辘辘,分别驶往了不同的方向。
渐行渐远。
直到犊车踽踽,走到了城门。
褚宁才后知后觉地眨了下眼,如有所感地转过头,往身后看去。
可此时,方才和他们错身而过的那行人,已是鞭马远去。
纷沓的疾蹄扬起一片轻尘,将他们的身影笼罩其中。隐约间,似能窥得那人飘在风中的大氅,若展翅雄鹰,气势凌云。
褚宁愣愣地望着那人远去的身影,蠕动了一下唇瓣。
然,未及喉间的话溢出。
一双手忽地从旁边伸来,捂住了她的双唇。
随之响起在耳畔的话,冰冷似盘旋的毒蛇。
“别看了,他不会回头,不会认出你来的。”
“要是我的易容术这么轻易地就能被人识破,你觉得,那我还会是商衍吗?”
褚宁在他的桎梏下,出不了半点声音。
她只能圆睁了双眸,含着泪,怒目瞪他。
盈盈的泪光落入商衍的眸底,却像极了一根无形的刺,刺得他心口发疼。
他抿着唇,又抬手捂住了她的眼睛,哑着嗓子出声:“别这样看我。”
“你不是被迫嫁给他的吗?离开他,跟我去剑南,有什么不好?”
“你的家不就是在剑南道成都府吗?留在我身边,还能离你的爷娘兄长更近一些,不是吗?”
褚宁无声摇头。
——不,她不想,不想跟他一起离开。
如果陆时琛是未知的前路。
那眼前这个人,就是她看得见的地狱。
他欺骗她,胁迫她,以爱的名义禁锢她。
简直就是,从炼狱来的修罗,要拽着她,坠入无尽的深渊。
褚宁想起之前,他对她所做过的种种,忽然就背后发凉,惊恐地战栗起来。
——“你放开我,放开我!”
感受到怀中人的惧怕,商衍滚了滚喉结,目光渐黯。
他冷嗤一声,桎梏她的手劲儿,反倒是又紧了几分。
“不可能。”
“我不可能放你去他身边。”
“你只能跟着我走。”
一字一句,都宛若隆冬时节的冰碴,重重砸在了她的心口。
令她如置深渊。
***
商衍到底是趁着长安的祸乱,悄无声息地将褚宁带到了隧王府。
这期间,褚宁不是没试过逃跑。
但每一次,都会被商衍亲自抓回去。
他提着褚宁的领子,将她拽到幽暗的牢狱。
那里边,关着她最亲近的婢女金珠。
“三次,你已经跑了三次了,我爱你,所以我舍不得罚你。”
“但你总该长点记性。”
商衍扼住她的后颈,迫使她抬头,去看铁栏之后,那个形容憔悴的女子。
她眼睁睁看着,看着商衍下令,砍断了金珠的双腿。
鲜血如注喷洒,金珠的叫声尖锐凄厉,几乎刺穿了她的耳膜。
一时间,褚宁也不知道,她是该内疚,该心疼,还是该惧怕。
她瘫软地倒在牢房之外,颤着双唇,抖成了筛子。
可是,商衍还是不肯放过她。
他亦随她的动作俯身,凑到她耳畔,沉声低语:“可惜她没有三条腿,不然,将你的阿兄带来替罪?”
“不要,不要!”几乎是在他出声的这一瞬间,褚宁便跪在了他脚边,攥着他的衣摆哀求。“我求求你,不然再动我身边的人了,我答应你,我以后不再乱跑了,好吗?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商衍用拇指揩去她颊边的泪水,语气里带着令人惧怕的温柔:“早这样听话,该多好。”
他的指腹格外冰冷,在脸上带过的触觉,就像是毒蛇爬过般,阴冷湿腻。
褚宁害怕到了极致,却根本不敢躲开。
昏暗的灯光下,浓重的血腥味中。
她怀着惊惧又忐忑的心情,去端详眼前的男人。
他还是初见时的那般模样。
像极了陆时琛,却又不是陆时琛。
他的眼底,是浓烈的占有欲,是几近疯狂的痴恋。
是她根本就受不住的情。
当初,他就是以陆时琛的这副面容,以她夫君的身份,一点一点地,用深情的蜜将她攻陷,令她沉溺。
在他的攻势之下,她对他卸了下心防,又慢慢地将他放在心上。
然,就在她彻底丢失阵地之前,她却发现了端倪。
男人的衣襟半开,晦暗的眸色中藏着欲。
她松松攥着他内领,觑见了那一条细瘦分明的锁骨。
她眨了眨眼,柔软的指腹落在那条锁骨的尾端,疑惑问道:“夫君,你这儿,不是有颗痣吗?”
她生来就不是聪颖之人,反应也总是要慢一些。
此事之后,也只是对他对了几分防备。
直到,长公主遣人来话,要她去寒山寺作陪,为葬身岷州的将士们诵经超度。
长公主和她的情分向来淡薄,此一举动,难免令她疑惑困扰。
于是她带着满腔的疑虑,找到了他的书房。
却不料在屋外,听到了一切的真相。
“长公主派人过来,定是陆时琛授意,恐怕,她已经知道了我们顶替陆时琛的所有计划……”
震撼之下,褚宁意外暴露了行踪。
她被商衍的人抓到书房,摁在地上逼问。锋利冰冷的匕首贴在她的颈侧,随时都能将她的性命取走。
撞破了这样的秘密,还被他们抓了个正着,她知道,她可能活不了太久了。
于是她绝望地闭上眼睛,紧咬了下唇。
可出乎意料的是,商衍竟是不顾众人反对,留下了她的性命。
他说,他们还可以如往常般,做一对最普通不过的夫妻。
但褚宁知道,他们到底是回不去了。
就算以往有过片刻真情,那也只是因为,他是“陆时琛”。
可他终究不是。
他只是一个,欺骗她、隐瞒她的,陌路人罢了。
从那之后,商衍便撕掉了“陆时琛”的伪装,彻底做回了他自己。
他会留下褚宁的性命,却不会容许她离开半步。
甚至,他还找了个替身,去顶替褚宁,以此打消长公主的猜疑,完完全全地,将她禁锢在身边。
商衍说,他不想让旁人知道他的计划。
于是,她就只能被关在暗无天日的密室,做一只任人观赏的金丝雀。
那段时间里,她唯一能见的,就只有商衍。
他是她世界里,仅有的色彩。
却也是她眼里,最骇人的恶魔。
她分不清昼夜,更分不清时日。
所有的耐性、鲜活,都被磋磨得一干二净。
那段日子于她而言,就像是处在炼狱一般,痛苦不堪。
没想到,如今来了剑南道,她还要再一次地,被他关进樊笼。
商衍几乎是钉死了所有门窗,甚至还找来梓人,将屋内有棱角的橱柜桌案都磨得圆润。
除此之外,一天十二个时辰里,也有婢子轮流看着她,以防她轻生或是逃跑。
她被压得喘不过气。
有时候,甚至还会后悔,她当时逃跑的时候,怎么就没去寻死,直接一了百了。
日复一日地过着。
也不知是过了一个月,一年,还是半生。
她彻彻底底地,成了一具行尸走肉。
她变得敏感,沉闷,寡言。
只有在看到商衍的时候,才会从一潭死气沉沉的静水,翻涌成惊涛骇浪,尖叫着抗拒。
此般境况下,商衍根本就近不了她的身。
这也正是她想要的。
可服侍在旁的下人们惯会见风使舵,见她没了商衍的在意,也开始怠慢了起来。
送给她的饭菜,通常都是冷的馊的。
而商衍送给她的那些绫罗绸缎,也都被下人们悄悄偷走,换成最低劣下乘的粗麻布衫。
她被娇生惯养了十七年,如何能习惯这样的待遇?
不消半月,便消瘦得不成人形,遍身都是衣衫磨出的血泡疱疹,看着分外骇人。
但再苦,也苦不过和商衍的朝夕相对。
她觉得这样也挺好的。
可有时候,越害怕什么,那样东西便会来得越快。
这日,“商衍”又来了。
不同过往的是,他这次竟是鬼鬼祟祟地翻窗而入。
只要一看到那张熟悉的面容,褚宁便害怕到了极致。
更不可能有闲心去深究,他此举初露的端倪。
许是她的惊惧过于外露,他难得停下了脚步,没有再靠近她。
等她再次回过神,有勇气抬起头时,明净的窗前,却已经没了那人的身影。
褚宁抱膝蜷缩在角落,几近出神地望着那扇窗牖,眨了眨眼。
若不是觑见窗沿落下的脚印。
还疑心,是看见了幻影。
她以为这件事过后,一切又会恢复如常。
她会被继续关在这里,看不见天日,直至油尽灯枯。
却不想,会有人为她燃起烈火,将禁锢她的樊笼熔化。
那日,兵荒马乱。
清瘦俊朗的青年,单手撑起支摘窗,逆光看着她,朗声道:“在下裴珩,奉命带夫人离开。”
他的眼里似缀了星辰,流转着温和又璀璨的光芒。
褚宁便义无反顾地,被他牵引着上前,一步一踉跄地,踏出了这个牢笼。
她没想到。
离开,竟然会是这么容易。
***
带她离开的那个青年自称裴珩,是镇北侯身边的亲信。
但褚宁却对这个名字格外陌生。
毕竟,她连陆时琛这个人,都知之甚少。
更何况,是他身边的人呢?
在逃亡的路上,裴珩总是很沉默。
沉默地递来他亲手烤好的炙肉,沉默地为她披上大氅,沉默地跟在她身后,沉默地给她备好热水、衣裳……
也会沉默地坐在她帐外,看着跳跃不定的篝火,直至天明。
褚宁虽然被这一年的禁锢磨钝了感知,但终究,是能在这日复一日的相处中,察觉到些许端倪的。
马车辘辘前行,她小心翼翼地挑起车帘一角,望向外边同行的那道身影。
裴珩就骑马走在她的斜前方,一身轻甲,身姿挺拔。
抬眸望着前方时,下颌线凌厉得明显。
隐隐间,似能瞧见他下颌处,几道异样的痕迹。
褚宁跟着商衍见得多了,自然知道那是什么。
她愣了愣,又平静地放下车帘。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
他们紧赶慢赶,眼见要踏入长安。
商衍却在这时,带着人追了上来。
裴珩此行,不过是为了要将褚宁救出。
因此,他所带的人手,根本就不足以和商衍抗衡。
沉沉的夜色中,追兵的马蹄声纷沓而至。
裴珩用剑鞘挑起车帘,抬起眼眸,凝着车里惊慌失措的女子,道:“不要怕,下来,我带你走。”
听着渐近的追杀声,褚宁极力压制着恐惧,点了点头,提起裙摆下车。
然,她终究还是免不了,和商衍再度撞上。
不远处,商衍居高临下地就坐在马背上,睥睨着他们。目光就像是穿过了冷冽的风雪一般,带着彻骨的凉意。
裴珩默不作声地挡在她身前,和商衍对峙。
却还是分出心神,低声对她说道:“你放心,凡事有我在。”
他说话算话。
这一路,纵是伤痕累累,他也不曾松开过她的手,也不曾让她伤到过分毫。
夜幕降临后的山林间,凉风簌簌,摇曳的树影似狰狞鬼魅,诡异得骇人。
她一手提着裙摆,一手被他拽着,跌跌撞撞地往山顶走。
她能感受到他掌心的温柔,也能在扑面的夜风中,嗅到他身上的淡淡血腥味。
褚宁呼吸微滞,没由来的,眼眶有些发涩。
她被裴珩带到了一处山洞藏身。
裴珩半蹲在她跟前,拿出手帕,温柔拭去她鞋面上的污泥,而后抬起头,盯着她的眼睛说道:“不要怕,在这里等我。”
褚宁撞入他眼眸,下意识地攥紧了裙面,轻轻颔首,道:“好。”
她是该等他的。
也一直,都在等他。
就像是两年前,他们刚成亲不久的那时候。
她也每天,都在期盼着他的归来。
不过这一次,她没有等错人,也没有等很久。
天将明时,他终于带着一身血污,拄着陌刀,踉跄行来,抬眸凝着满脸担忧的她,扯了扯嘴角,道:“不要怕,一切都结束了。”
褚宁闻言一愣。
良久过后,才终于明白他的意思,站在初晨的天光中,久违地笑了。
***
她以为——
结束,代表着新的开始。
可命运,好像特别喜欢捉弄她。
刚踏入长安,裴珩便一病不起。
——因为,他中了商衍下的毒。
他虽然是众人赞誉的战神,能以一当百,可他终究是个凡人,会受伤,会流血。
更会因为和商衍的殊死一搏,而不慎中到阴招,命悬一线。
商衍不止是擅长易容术,更擅长毒术。
他用来拼死反击的毒。药,亦绝非是轻易能解之毒。
不少医师来来往往地出入裴府,都只能摇头叹息,颓靡地离开。
在绝望的笼罩下,顾北将怨怼转到了褚宁的身上。
——若非是为了替褚宁除掉心魔,侯爷又怎会冒着生命危险去犯险?又怎会在命悬一线时,还要去顾及她的情绪,不肯以真面目示人,连侯府都回不得?
每当褚宁对上顾北那怨恨的眼神,她心底的那些内疚、歉意,都会如藤蔓一般,疯了似的滋生,严严实实地将她整颗心裹缚。
——她还真是个累赘和麻烦,只会不断地给人带来灾祸。
看看,这就是对她好的下场。
褚宁远远地站在陆时琛屋外,黯然垂眸,牵强地勾了下唇角。
长安城内的医师,都对陆时琛所中的毒束手无策。
无奈之下,顾北将目光投向了扬州。
也就是那个拥有起死回生之术,曾经救过陆时琛的神医,张邈之。
大概是有先前的情分在,张邈之很快应下了他们的请求,花了三天四夜,马不停蹄地赶往长安。
可为陆时琛切过脉后,张邈之竟也拧了眉头,面露难色,道:“我行医多年,这还是头一次见到这么蹊跷的毒,至阴至寒,使人醉闷,若非是先前的医师留下补药,吊着他的一条命,恐怕现在,他已经命丧黄泉了。”
顾北着急地问道:“那这个毒究竟能不能解?”
张邈之轻叹一声,道:“解得了,又解不了。”
顾北问:“你这是什么意思?你说清楚啊?!”
张邈之将目光落在陆时琛紧阖的双眸上,低声道:“因为,这是以命换命的法子。”
“以命换命?”顾北重复着他的话,默了好一会儿,才下定决心似的,说道:“只要能救回侯爷,别说是要我的命,就算是要我灰飞烟灭,我也甘愿!”
可闻言,张邈之却是摇了摇头:“顾郎君救不了他。我说过,侯爷中的是至阴至寒之毒,要知道这世间万物,都讲求阴阳平衡,侯爷身上的毒,需得以女子之身,育至阳药引,方能相生相克,化有为无。”
“女子?”顾北顿时愣在了原地。
这要他去何处,才能够找到一个愿意为侯爷赔上性命的女子?
就在他久久不能回神之时。
一道缥缈又坚定的声音,忽然响在了耳畔:“那就用我的命,来换他的吧。”
褚宁扶门而立,背对着站在光里,面容被阴翳所覆,表情难辨。
反正,她这条命就是陆时琛拼死捡回来的。
现在要她还回去,也没什么不可以。
***
从那之后,褚宁基本就没进过食。
一碗接一碗的汤药送到她房里,喝得她恶心反胃,根本就提不起半点食欲。
而那股浓烈的药味也始终缠绕着她,纵是沐浴多次,也散不尽那味道。
她披着水光,从浴斛站起。
旁边伺候的婢女很快递来衣裙,为她穿上。
她就着一身单薄蝉衣,提灯走进了陆时琛的房间。
屋里燃着催动药效的香料,馥郁旖旎,扑面而来。
一时间,褚宁心如擂鼓,连靠近床榻的步子,也下意识放慢了些。
她的记忆好像回到了很久之前,他们新婚的那夜。
不过,这次不同的是,夜半而来的人,是她。
灯光晦暗不明,徒添旖旎。
她小心翼翼地坐到床前,胸月甫随着呼吸起伏。
过了许久,方才解开衣裳,躺在他身侧,颤抖着指尖,生涩地摸索着。
她抱着他,唇瓣贴近他耳廓,低声道:“陆时琛,你可是战神啊,你不该止步于此,知道吗?”
所以,一定要活下来。
***
渐渐地,陆时琛有了些许意识,有时候,还会清醒片刻,询问如今的境况。
除了褚宁的事情,顾北都会如实相告。
可他问的,就只有褚宁。
顾北只好壮着胆子,去编织一个又一个的谎言,欺瞒他。
——他说,夫人在侯府,一切都好。
但其实,褚宁已经到了强弩之末。
等陆时琛身上的余毒彻底清除,她也就走到了尽头。
她对顾北说:“若他痊愈后,再问起我的情况,你就给他说,我回成都府去了,不回来了。”
“我不想他记着我的情。”
“他也不该记着我的情。”
“这是我,应该还给他的。”
倚在床檐的女子虚弱单薄,面色如纸,像极了枝头的梨花,羸弱不堪风。
顾北的心口忽然就像被棉花堵住,闷得发慌。
***
顾北期盼又害怕的那一日。
终究还是来了。
褚宁留下一封和离书,带着双腿残废的金珠,踏上了去往成都府的马车。
——既然话都那样说了,样子也该得做一下。
再者,若能魂归故里,那也不失为一件好事。
陆时琛不出所料地追了出来。
寒冬腊月的时节,银装素裹,大雪茫茫。
他大病初愈,就匆匆地披了件月白袍衫,冒着风雪走来。
褚宁掀起车帘,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瞧着他。
细雪纷飞,他站在其中,一张清瘦的面庞若隐若现,宛若玉琢。
他也抬头看着她,漆黑的眸子深若幽潭,氤氲着一层朦胧水雾,似远又近。
褚宁知道,藏在他眼底的,是难以道出的一句挽留。
可她真的,留不住了。
攥着车帘的手紧了又紧。
许久之后,她才松开手,勾了勾唇角,笑得无奈:“缘分尽了,我也该回家了。”
所以,不必挽留,更不必相送。
在她将要放下车帘之时。
陆时琛上前一步,抬手止住了她的动作。
他珍而重之地,将怀中的一枚红玉耳坠取出,递到了她跟前,低声问道:“不知夫人,可还记得这样东西?”
他这话,几乎就是在交底了。
——若还记得,那她便一定知道,这是当年他们成亲之时,她所佩戴的首饰。
他既然能随身带着这样的东西,那他的身份,自然也是显而易见了。
“我一直都带着它,不曾忘记。就算曾经遗失过,但我也会拼了命的,把它找回来。”
他不错眼珠地看着她,一字一句道。
褚宁闻言一怔。
她张了张嘴,艰难出声:“可再次找回来的东西,或许已经不是当初的那件了。”
说到此处,她顿了片刻,又低声回答了他前一个问题:“不记得了。”
也不该记得。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便将他们之间的羁绊,轻易斩断。
她眼看着陆时琛眸中的光,渐渐黯了下去。
陆时琛没有说话,只微不可查地,往后退了半步。
褚宁也狠下心,放下车帘,隔断他们之间的视线。
车外的马夫吆喝一声,终于驱着马,往城门的方向驶去。
她坐在车里,木然地睁大眼,一次都没有回头。
褚宁的身体越来越差了,舟车劳顿中,她彻底消沉了下去,整日都处在昏睡之中。
金珠唯有颤抖着将手指放在她鼻端,感受着那微不可查的气息,方才能确定,她还活着。
可褚宁的时日,真的不多了。
临近成都府时,她在车上剧烈地咳嗽起来,瘦削的肩膀一耸一抖,仿佛随时都会被折断。
金珠害怕地抱着她,生怕她会如风一般,消散在眼前。
褚宁顺势靠在她肩上,用绢帕拭去嘴角的鲜血,气若游丝地说道:“金珠,怎么办,我好像回不了家了……”
金珠压着喉间涩意,连连摇头,道:“小娘子,我们再坚持一会儿,等过了这座山,我们就能到成都府了……”
“是吗?”褚宁闭了闭眼,艰难地勾起一抹笑来。
恍惚间,她似乎瞧见了阿耶阿娘,还有温柔浅笑的兄长。
可他们离得太远了,就仿佛隔了一场大雾,忽远忽近,如何都看不真切。
褚宁颤巍巍地抬起手,想要去触碰他们。
但幻境,一触即破。
她望着眼前,空荡荡的车厢,泪水倏然滑落。
看来今生,注定是无法重逢了。
褚宁低声嚷道:“早知道当初,就让他入赘好了……”
这样的话,她也不必,回不了家。
……
马车在山道上缓缓停下。
从车厢里,传来金珠痛苦的悲泣。
忽高忽低,断人心肠,但终究,是散在了风中。
而青山,依旧在。
作者有话要说:
呜呜高估了我自己,应该还有一章男主前世的番外orz