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西市。
楼宇鳞次栉比,茶楼、酒肆、面摊、坟典书肆林立,叫卖声、吆喝声、喧嚷声此起彼伏。
人潮熙攘,好不热闹。
而涵清园的犊车便穿过人流,徐徐停在了一家铺子前。
褚宁被初月牵着手,慢步踏下车。
她轻轻掀开帷帽前的罩纱,透过那条细长的缝隙往外看去。
映入眼帘的,是一块黑漆金字的匾额,上边龙飞凤舞地写着三个大字——绣珍阁。
站在旁边的初月说道:“夫人,这绣珍阁便是整个长安城里,最好的成衣铺子了。”
褚宁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
她说是来买衣裳,其实,不过是给想给自己一个借口,好离开涵清园,出来散散心。
——说到底,昨夜的那等子亲密,还是令她乱了心神。
倒也不是抗拒,只是……有些不大习惯。
褚宁用手心压了压略微发热的脸颊,抬脚进了绣珍阁。
她不敢轻易露了面容,是以,在进入铺子后,她并没有立即摘下帷帽。
这便为她添了几分神秘。
见她不显身份,掌柜也怕态度轻慢,轻易得罪了贵人,便连忙迎了上来,道:“这位娘子里边请。不知道娘子是想买些什么?小店新进了一批流云缎,娘子可要先瞧瞧?”
“我先看看其他的。”褚宁一边说着,一边挑选着衣裳。
尽管她没有了过往的记忆,但潜在的习惯却还是有的。
不多时,便选了一条金泥簇蝶裙、两件薄罗衫子、一条单丝罗红地银泥帔子,零零总总地算下来,竟已愈千贯。
一千贯,这可不是小数目。
放在长安城,都能买下一处地段不错的大宅子了。
掌柜的算完账,看着眼前这位大主顾,顿时笑开了花。
初月小心翼翼地扯了下褚宁的袖子,低声道:“夫人,这么贵,会不会有些铺张浪费呀?”
褚宁眨了眨无辜的眼睛,似是不解地问道:“很贵吗?”
这短短三个字,令初月登时噎住。
——当真是人各有命,夫人这样的富贵,她可是一辈子都不敢想呐。
初月暗叹一声,随掌柜的去结账。
褚宁便先行离开,弯身进了犊车。
可刚待她坐定,外边的车夫便驱着车走了。
褚宁惊道:“等一等,初月还没上来呢!”
然,犊车并没有因她的这句话停下,反倒是越走越快。
饶是褚宁再怎么迟钝,也在此刻意识到了不对。
她的整颗心狂跳不止。
——莫非是她此行暴露了身份,被仇家找上来了?
褚宁害怕到指尖发颤,但还是勉力扶住车壁,站了起来,摇晃着往外走去。
“你是谁?你要做什么?”
“你快停车!你快点停下!”
等她终于挪到车门前,掀起帷幔,犊车也依她所言,慢慢地减下速度,停在了一处廖无人烟的死胡同。
戴着席帽的男人坐在外边的车辕上,背对着她,沉默不语。
但仅仅是一个未知的背影,便也能令褚宁心惊胆战了。
她死死拽着帷幔,用力到指节发白,颤声道:“你到底是谁啊……”
闻言,男人缓缓摘下席帽,转头向她看来,道:“阿宁,是我。”
天光之下,他的眉眼干净,五官精致,像极了一场濛濛的春雨,清润儒雅,愣是瞧不出一丁点的恶意。
褚宁的那些惊慌、恐惧,似也被他眼底的温柔给消融掉了。
“你是……”
褚宁觉得眼前的人很熟悉,可她在仅剩的记忆中搜寻了好一会儿,最后也没能想起,她究竟是在哪里见过他。
她看他的眼神里,有探究,有疑惑,但更多的,还是全然不识的陌生。
对上她视线的瞬间,褚渝瞳孔微缩,胸腔的心潮不断上涌,一下又一下地冲击着他的心神。
不过半载未见,他们兄妹之间,怎就隔出了这么远的距离?
现在的她看着他,就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褚渝蹙眉凝着眼前的女子,轻声道:“阿宁,我是阿兄啊,是阿兄对不起你,来晚了。”
“你给我寄信的时候,我正在扬州走生意,就没能及时地察觉异样,赶来长安找你。等我后来进京时,侯府的人却说你去了寺院礼佛。阿兄也悄悄去那座灵感寺找过,可那里边的人,根本就不是你。”
“再之后,阿兄也在东市碰到过你一次,只是当时你戴着帷帽,阿兄没能及时认出你来,直到……镇北侯返京那天,我又去了侯府一趟,才终于跟着你的犊车,找到了你现在的居所。”
“今天,阿兄也是好不容易才逮到你出门的机会,和你见上这一面的。”
好不容易见到她,褚渝生怕吓到了她,便压下了满腹的疑问——
比如,那封信究竟是怎么回事?
比如,侯府的人为何会向世人隐瞒她的踪迹?
再比如,她为什么不在侯府,反倒是住在一处别院里?
此外,在别院守株待兔的这几日,他还总是看到一个陌生的男人进出。
这让他不得不多想,那个男人,究竟对阿宁做了些什么?
褚渝迟疑地伸出手,想为她理顺鬓边的乱发。
可下一刻,褚宁却防备地偏过头避开,讷讷道:“我、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我不认识什么镇北侯,我明明,也没有什么阿兄……”
——她不过是一个无依无靠的来孤女,哪里来的阿兄?
闻言,褚渝一愣,再次端详了她的面容。
这世间,不可能会有毫无关系的两个人,神态、动作、相貌,都一模一样。
眼前的女子,定是褚宁无疑。
可既然是他的妹妹,又怎么会不认得他?
褚渝的脑中似有一道细弱光线划过。
“阿宁,你是不是什么都不记得了?”
因为什么都不记得,所以才会被旁人蒙骗,被人藏在别院。而侯府为了不损害她的名节,便只有为消失的夫人撒谎。
褚宁瞪圆了眼睛,愣愣地点点头。
得到肯定答复的这一瞬间,褚渝心脏一紧,疼得令他难受,喘不过气来。
他晚来的这一步,竟然便让妹妹受了这样天大的委屈。
褚渝哑着声音说道:“阿宁,你是不是叫做褚宁?而我叫做褚渝,我们都姓褚,我就是你同父同母的兄长啊。阿宁你别怕,阿兄这就带你回去,不会再让你受欺负了,嗯?”
他的语气半是安抚,半是诱哄。
褚宁不可思议地看着他,道:“可是、可是我根本就不认识你啊……你一定认错人了,我是叫楚凝,可我不是你的那个妹妹褚宁,而是永乐坊的绣娘楚凝啊。”
“你还是放我走吧,不然,不然我夫君该担心了……”
夫君。
天知道褚渝听到这个字眼时,内心是有多么的绝望。
——那个杀千刀的王八蛋,竟然还敢这样欺骗他的妹妹。
褚渝的整颗心,就像是浸入了寒潭之中。
“阿宁,你不是绣娘,你是成都府商户褚家之女,你的夫君也不是别院的那个男人,而是镇北侯。”
作者有话要说:
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一贯应该约等于现在的两百块
所以一千贯差不多就是二十万惹(我没有算错吧我没有算错吧我没有算错吧)
呜呜呜我也想有阿宁这样的小富婆当老婆_(:з」∠)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