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朵

9 / 44 章 · 3,729

鉴定中心。庄严巍峨的灰白色大楼,门口的棕色门廊上镶嵌着警徽。

一股新装修的味道,大理石地板倒映出清晰的人影,雪白干净的墙壁折射出光晕,哒哒的脚步声回荡在长廊内。

一众法医对新建的鉴定中心十分满意,颇有种奋斗多年鸟枪换炮的喜悦,搬进鉴定中心的那天比搬进自己家新建的房子还要开心,每天摸着各种新置办的仪器,嘴都要咧到后脑勺了。

陈方哼着小曲将两人带到验尸间,看到解剖台上微微拱起的白布,旋即意识到喜悦轻快等情绪天然与这里不沾边,立刻收了声,给两人解释王欣欣的死因。

“机械性窒息,皮肤青紫面部肿胀,舌骨骨折,眼结合膜点状出血,颈部留有椭圆状指压痕,就是……掐死的。”

陈方将白布揭到尸体肩部,露出王欣欣青紫色的脸。

小女孩嘴角两侧的伤口由于淋雨,皮肉肿胀外翻,嘴部无法闭合,口腔内部组织一览无余。

“我可以看看吗?”江微做了个检查的手势。

陈方看向姜兮明,他还没搞清楚来人的身份,不想随便应允,见后者点点头,他才拿出医用手套递给江微。

江微之前是学医的,与“大体老师”接触久了,并不害怕,检查手法十分熟练,连陈方都看出来他是个内行。

姜兮明围绕解剖台转了一圈,说:“奇怪,凶手明明有刀,为什么要掐死王欣欣呢?”

陈方说:“也许凶手追上她的时候,刀留在302了。”

姜兮明摇摇头,“不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

“302 没发现作案工具,那凶手一定带走了,如果凶手把刀留在现场,掐死王欣欣后再折返拿走作案工具,那天晚上是下雨,室内一定会留下足迹和雨水,可是现场很干净,所以凶手在发现王欣欣时,应该就杀死了王翠。”

“嘶,有道理。”

“这个是死后划上去的。”江微指着王欣欣脸上的伤口说。

姜兮明听出来这是个陈述句,不是疑问句。他看向陈东,那意思是在问江微说的是否正确。

陈东说,“从尸检结果来看,没法具体确定是生前还是死后造成的,但是我也倾向于死后造成的。”

“为什么?”姜兮明问。

“因为生前划上去,刀口不会这么整齐。”江微顺着刀口比划。

“对,可以这么说。”

“那么对于一个以杀人为目的的凶手来说。”江微牢牢盯住王欣欣青紫的脸,“掐死她之后,还要划上一刀就很值得研究了。”

蓦地,江微像是发现了什么,突然凑近小女孩的脸,目光顺着脸上的伤口移动。在无影灯的照射下,江微和王欣欣的脸几乎趋近于同一个色号,只是一个有气一个没气的区别。

“王欣欣在笑。”江微突然冒出这一句。

“什么?”

听到“笑”这个字,陈东没来由地觉得背后阴风阵阵。

“原本王欣欣的嘴角向下,可是划上这刀后,嘴角向上,看起来像在笑。”江微一边说,一边在小女孩脸上比划。

姜兮明和陈东两个脑袋凑过来,也许是晕轮效应,研究半天竟然越看越像。

陈东嘶一声,说,“除了割人,凶手又开发出新的恶趣味了?咦,越来越变态了。”

“我能看看王翠的尸体吗?”

“这边。”

陈东揭开另一边的白布,王翠的尸体就摆在上面,胸口留有y字型的缝合线。

江微凑近了一点点看尸体上的刀口。

陈东介绍说,“尸体上一共有28处伤口,除了手腕和脚踝的束缚伤外,其他全部是刀伤,致命伤在脖颈处,一刀割喉,耳朵上的割伤与之前一样。”

“这个伤口。”江微指着一出腹部伤说,“作案工具与普通的双侧开刃的利器不太一样。”

那处刀口呈菱形,已经过了36个小时,尸体肿胀,腹部处的刀口肿胀外翻,下方的刀口呈现锋利的v字型,而上方的刀口带出的皮肤卷曲虬结。

lt;a href=<a href="https:///tags_nan/tananwen.html" target="_blank">https:///tags_nan/tananwen.html</a> title=探案文 target=_blankgt;探案文

“没错,确实不一样,我推测作案工具是一把双刃刀,只有一面开刃,一面是锯齿。”

“兰博刀?”

“对,长度约在14-15厘米。”

江微凑近王翠的尸体,一寸寸检查伤口。

解剖室内安静得连彼此的呼吸声都仿佛近在耳侧。

陈东偷偷凑过来问姜兮明,“你没把尸检报告给他?”

姜兮明斜睨他一眼,细不可见地点了点头。

陈方挤眉弄眼,说:“怎么,让人家当顾问又不告知实情,又要马儿跑,又不给吃草,你什么时候这么鸡贼了?”

姜兮明一脸“和你说了你也不懂”的意思。

“哦,我懂了,这是考验人家呢。”

“凶手在死者身上刺了二十多刀,都不在致命处,可以想见凶手是在折磨受害人……”

“对。”

“凶手慢慢折磨死者,再割喉毙命,所以凶手对死者怀有极大的恨意……”

“对。”

时间与空间飞速变幻。

五个月前,姜兮明坐在会议室上首,刑警们手中的纸笔一刻也未停下。

“凶手在死者身上刺了二十多刀,都不在致命处,可以想见凶手是在折磨受害人,所以可以推测,凶手对死者有极大的恨意,凶手先杀死受害者,再t割下耳朵当做纪念或标记,可以断定是个变态杀人狂。所以凶手是个极端暴戾的危险分子,以折磨被害人为乐,心里变态,嫌疑人重点放在有暴力伤人前科的刑满释放人员的排查上……”

“不对。”

虚空中,坐在会议室上首的姜兮明听到一句“不对”,将他从三个月前的会议室拉回到冷冰冰的停尸房。

“不对。”

“哪里不对?”

江微说,“割下耳朵和身上的刀伤你们判断谁先谁后?”

陈东说,“这个从法医学上没法做准确的判断。尸体的耳部血肉模糊。”

“之前的判断是凶手杀人后再割耳,是个变态杀人狂,留下特定的标记。”

“对啊,有什么问题吗?”

“有,你们之前的推断是凶手是个变态杀人狂,现场没有留下一丝一毫证据的高智商罪犯,以折磨受害者为乐,最后割下受害者耳朵作为某种纪念或标记。但是还有另一种可能……”

“什么可能?”

江微指着尸体残缺的耳朵说:“凶手一开始就是奔着耳朵来的,耳朵对他有某种特殊的意义。他因为某些事情,无法自已地杀害受害人,割走她们的耳朵,而这些事情一定与耳朵有关。”

陈方说:“这有什么区别吗?都是变态杀手。”

“有,一个重点在于变态杀戮,一个重点在于应激创伤,这是两种完全不同的犯案心理。”

江微的话轻轻撬动了压在姜兮明脑海中名为“反社会人格”的巨石,某些曾经模糊浮现过的灵感碎片再次扣响神经,但他还无法清晰描述,像是汇集在手中的流沙,一用力便从指缝中溜走,行迹再也无从寻找。

“你们看这里。”江微指着王翠的耳部伤口。

“上半部分血肉模糊,皮肤组织破损严重,但这里……”他学医出身,对人体组织的各种形态烂熟于心,拨开耳朵下方的血污说:“这里还留有一点耳部组织,切面平整完好,像是被利器割断的。”

陈东凑过来仔细看了许久,说,“嘿,还真是!”

“每一个伤口都可以反应凶手的心理状态。比如刀伤混乱则可以判断凶手处在比较激动的情绪下,大多数是激情杀人。这样的痕迹从心理上来说,这是两种完全不同的状态,上半部分以折磨受害者为目的,下半部分则速战速决。”

“嗯,从痕迹上看可以这么说……”

陈东还在琢磨江微的意思,但姜兮明脑中的灵感已经汇聚成型,离破茧而出只差临门一脚。

“还有死者的致命伤在这里。”江微指向王翠颈部的伤口,“一刀毙命,干脆利落。与之相对的是她身上的二十多处刀伤,处处不致命。这种转折太突然,可以推断凶手在作案过程中遇到了突发情况。”

“王欣欣!”姜兮明说。

“对,也许是王欣欣的出现导致了某些变化,必须速战速决,于是凶手干脆利落地杀了王翠,割下耳朵,去追王欣欣。”

“可是这一样是变态杀人狂啊。”

江微说,“反过来看!”

汇集在姜兮明脑中的灵感终于爆发,他明白江微想说什么了。

“啊?”陈东这个大脑袋求助地看向姜兮明。

姜兮明说:“反过来看,说明割耳和杀人是同时进行的,也就是说我们之前推测凶手杀人后割走耳朵做标记的推测完全不成立,凶手就是奔着耳朵来的,一边割耳一边刺伤受害者。”

“甚至我怀疑凶手都是计算好的,一边割耳一边杀人,在受害者死亡之前一刀一顿地切割,就像凌迟一样,三千六百刀,要保证受刑人受苦,还要保证受刑人活着。让他们活生生地体会地狱般的痛苦。”

“咦。”陈东浑身起了鸡皮疙瘩,“这也太变态了吧。”

“其实这也反应了凶手的心里状态,对耳朵有这样执念的人,极有可能是因为自己没了耳朵。”

姜兮明说:“那这么看来,我们要找的人可以再具体一点,男性,左手小拇指残缺,并且少一只耳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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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微说:“我还有个想法,凶手少一根手指,耳朵缺失,从这些迹象来看,他极有可能在童年时期遭受过虐待,这些事情对他造成的创伤,导致他将仇恨投射在现在受害者身上,如果我们能找出到底是什么事情导致他没了耳朵,或者说耳朵对他到底意味着什么,那么我们离凶手就不远了。”

“可是这该怎么找?”

江微看着王翠,说:“在她们身上找,凶手不会无缘无故地挑选猎物的。”

三个人整整齐齐地看着王翠缺失的耳朵,被血污包围的耳洞像是黑漆漆的深渊,默默地注视着他们。

走出亮堂堂的停尸房,陈方第一次对他引以为豪的解剖室没来由地感到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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