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大概是医院一天中最喧闹的时刻,最近连绵不断的大雨让很多人中了招,医院一时爆满。今天难得放了晴,姜兮明站在住院部8楼vip病房的窗口,这里视野极好,可以远眺市郊的人工湖,楼下的喧闹一点也听不到,只有仪器有规律的滴滴声。
姜兮明推开窗,清新和煦的微风涌进来,稀释了病房里的烟味。
摆在病床尽头的各色花束散发出阵阵幽香,一旁的矮柜上堆满了各种果篮和保健品。
王国平半躺在病床上,深深地嘬了口烟屁股,几十年烟不离手,就这点爱好。
姜兮明投其所好,没拿常人看望病人时带的鲜花水果,给王国平带了两条利群烟。
王国平合上案卷,拿下老花镜,略显疲惫地揉了揉眉心,感叹道:“老了,看一会儿就累。”
“没事,不着急,您慢慢来。”
“呵呵,你不急,你们周局可急。”
“这案子难办,周局急也没办法。”
王国平拿起水杯,抿了一口,说:“小姜,这案子我还是和以前一样的看法,只凭卷宗上的这点内容,和之前给你们的侧写内容一致。”
“年轻男性,有正当职业,聪明,偏执,极有可能蹲过监狱,反社会人格。”
“对。”
姜兮明说,“不瞒您说,咱们拎出来的前科人员中,这样的人一砖头砸下去得砸倒一片,您还能给出更具体的侧写吗?”
“更具体嘛……这中间的难处你也明白。”
犯罪侧写不让出现场,仅凭案卷上的内容很难分析出具体的细节,因此只有大方向上的建议。
姜兮明在病房里踱了两步,突然问:“您昨天为什么让江微去警局?”
王国平一愣,随即反应过来。
“因为我这个老头子折腾不动了嘛,江微年轻跟着你们跑不耽误事,难道你想让我这个老头子插一身管子去给你找凶手?”
“不是不是,王教授您误会了。”姜兮明哑然失笑,“我的意思是为什么是江微?不是别人。”
王国平没解释原因,反而有些紧张的问道:“怎么,江微闯祸了?”
“没闯祸,不仅没闯祸,您这个学生反而立了大功。”
姜兮明把昨天江微所发现的事情全都讲了一遍,只是略去了周局大发雷霆的部分。
“这样啊,我就知道那小子可以。”
“可是为什么?您似乎对他很放心。恕我直言,您也知道周局的态度不是那么容易改变的。对您还好说,可是对其他人……”
王国平放下手中的文件,似乎在犹豫要不要把各种内情告诉姜兮明,良久,说:“你还记得之前崇左区的那个案子吗?一个男的报警说老婆磕在桌子上没气了的那个。”
姜兮明微怔,不知道王国平为什么突然说起了这个。
“记得,这事也是够反转的。”
去年市局刑侦支队接到报警,崇左区某小区里两夫妻做饭时发生争执,妻子情绪激动抄起手边的菜刀要跟丈夫拼命,但没想到脚下一滑,头不偏不倚磕在尖角,当场没气了。
之后丈夫多次哭诉是他害死了妻子,闹了好几次自杀。据邻居所说,妻子性格彪悍,经常家暴丈夫,丈夫是个好人,老老实实的,从不与人结怨。于是,所有人都以为这是一起意外,甚至连妻子的家人也选择不予追究。
“是呀,当时多次勘察现场,所有证据都指向意外,破案嘛,总是要讲证据,证据都摆在台面上了,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哪晓得后面那些事。”
“多亏您当时让我们查这男的什么时候买的餐桌,要不然还真破不了这案子。”
就在警察们准备以意外来结案时,姜兮明突然接到王国平的电话,让他们查一查那张餐桌是什么时候买的。姜兮明不明所以,这案子案情简单,压根就没惊动王国平,怎么突然想到这个?警察们一开始并不愿意将精力放在他们看来注定徒劳无功的调查上,结案报告都写好了,只差领导签字了。但没想到不查不要紧,一查还真查出了东西。
餐桌是三个月前丈夫在某二手家具市场买的,据店老板回忆,当时丈夫的反应挺奇怪的,碰到哪张桌子第一反应不是看高度成色,而是看桌角,老板以为他家里有小孩怕磕碰,专门给他介绍圆角的桌子,但是没想到丈夫拒绝了,只要尖角的款式。查到这些信息,警察们隐隐觉得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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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想到,之后又在他们家里搜出了一个塑料模特,和妻子的体型身高大差不差,而塑料模特的后脑有多处磕伤,警察们不由得怀疑这是拿来做实验的对象。在警察们的重重逼问下,丈夫最终还是松口承认了他谋害妻子的事实。
王教授透过眼镜上方的空隙看向姜兮明,“其实,让你们查看那桌子是什么时候买的,是江微提议的。”
“什么?不是您的意思吗?”
王国平摇摇头。
姜兮明倍感意外,那起案子发生在一年前,原来江微这么早就参与到案件中了。
后来姜兮明问及为什么要让他们查桌子的时候,王国平给的理由是这样的:当时有个社会记者报道了这起案子,那篇报道了还原了当时的案发场景,餐桌是靠着冰箱摆放在客厅的,桌子挡住了一部分厨房的门,大概多出来十多公分。那房子是个50平的小户型,按理说本来空间就小,再买个尺寸不合适的桌子,更加不方便。而且最重要的是,当时在厨房里放着拖把,湿滑的地板,如果人不慎踩上去,刚好磕到后脑,那么完全可以伪装成意外。
王国平继续说:“江微有种……特殊的能力,他能看到我们看不见的东西。”
姜兮明听到这话,笑了,说:“王教授,咱都是唯物主义者,他要有这能力,第一时间找上门的可不是咱们警察,应该是非人类特异功能研究中心。”
“嗨!你这孩子,又说笑。”王教授笑道:“我的意思是他能看到一些我们忽略的东西,他的……感知能力与我们不一样。”
姜兮明凭多年一线办案的经验,直觉“感知能力”四个字是临时拿来替代什么东西的。至于王教授原本想说什么,姜兮明猜不出来。“感知能力不一样”也与他和江微接触的感觉相同,江微看见了某些他们忽略的细节,从而找到了他们苦寻不得的线索。
“这案子你带他多看看,也许会有不一样的发现。”
“嗯,我尽量。”姜兮明摩挲着胡子拉碴的下巴,“可是您不在,总像少了什么。”
“我嘛,一个老头子。人老了,思维也固化了,看多了案子难免会带入预先设想,这对案情是很不利的。引入一些新鲜血液能帮助你们更加全面地看待问题,特别是这案子这么棘手。”
王国平忍不住又抽出一支烟,完全不顾医生的禁令,“再说了,我都不知道明天能不能下床,要是哪天我两腿一伸,你们找谁去?”
“您这话说的……”
警车奔驰在宽阔的马路上,大雨过后,空气通透了不少,远远可以看见道路尽头的大湖,岸边的绿色植物随风起伏,像一片片绿色的波浪。
姜兮明微微出神,副驾驶上放着土黄色的牛皮大信封,信封封面姓名那一栏只有两个字:江微。
“江微?您是……哦,警察同志,你好你好……江微的档案……您稍等,我找找……”
“江微是20xx级入学的t博士,获得过国家奖学金,同学和老师的风评也挺好的。”
“以前的导师评价?这个没有,我们都是看申请时提交的材料……您是觉得这方面有什么问题吗?”
“异常?没有吧,王教授在咱们学校的名声您也知道,王教授的学生也不会差。”
“其他……没有了,都在这里……”
姜兮明从医院出来,来到政法大学,没去王教授告知的宿舍楼找江微,反而先来了教务处。
教导主任关于江微的评价总结起来就一句:老师们最喜欢的好学生。
那这个人见人爱的好学生为何突然放弃了南方某重点大学医学院硕博连读的机会,退学后转而申请了政法大学犯罪心理学的博士呢?
姜兮明不是个喜欢打探隐私的人,只是王教授未曾吐露的实情,让他心有介怀。他不愿意将一个不熟悉的江微推上案件顾问的位置,那不仅仅是对案件的不负责,也是对江微的不负责。
至于江微奇迹般——对于姜兮明来说,只能称之为奇迹般——找到王欣欣的尸体,他将之称为直觉,直觉是对过往经验不自知的总结,基于曾经的某些经历,那江微经历过什么呢?
江岸湖,因离城市南部的大江不远而得名,远离市区,风景秀美。本市的重点大学、科研机构环湖而建,集中坐落于此,因此这里又被成为大学城。
大雨下了几天,湖水暴涨,原本只是个人工湖,可是不远处的大江里冲过来不少鱼虾,因此据湖边还有一段距离的观景平台成了钓鱼爱好者的绝佳胜地。
姜兮明一眼就找到了江微。
“江微。”
江微头戴渔夫帽,身穿黑色防晒衣,拿一根钓鱼竿,正在收线。他刚把鱼从钩上取下来,就被这一声叫喊吸引了注意,手中的小鱼立刻抓住机会,活蹦乱跳起来,鱼尾拍起的水珠溅得到处都是,江微一个没抓住,小鱼立刻溜走,重新归入大湖。
江微擦擦手,拿下眼镜,狼狈地抹了把脸。
“姜队,您怎么来了?”
姜兮明说,“你们学校风景好,我来看看。”
擦拭好眼镜重新带上,江微微微一顿,似乎明白了什么事情,随即笑了,说:“您别说笑了,您不是来看风景的,是带我去看现场的。”
姜兮明脚步猛地止住,昨晚那种微妙的抵触重新席卷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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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这么说?”
“您身上有利群烟的味道,只有王老师抽这个烟,您应该去医院见过王老师了。”
“王老师能抽,我不能抽?”
“您说笑了。昨天会议室里不是这个味道,您身上也不是。”
“那你怎么知道我会带你看现场。”
“多半是老师要求的吧。如果老师解答了您的问题,您就不会来找我了。老师对这起案子很关心,现在他进医院了,后续该怎么办一定也有安排。”
姜兮明觉得不舒服,长久以来他才是掌握信息差的那个人。警察们面对犯罪分子,就好像把他们摆上了手术台,犯罪分子的一言一行全都暴露在x光下,而警察就是执掌手术刀的医生,他们在犯罪分子抵死顽抗中,利用信息差的优势,攻破犯罪分子的心理防线,从蛛丝马迹中抽丝剥茧地还原真相。
但现在姜兮明感觉被摆上手术台的成了自己,在江微面前他的五脏六腑都被一览无余。
这是第二次,第一次是那句“我感觉”。
“上车吧,先知。”姜兮明在这场虚无的较量中败下阵来。
江微“诶”一声,把钓鱼竿收好装进袋子里,又将刚刚得来的战利品倒进大湖。鱼儿重获自由,一摆尾,沉入碧波中,很快消失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