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教授的学生?”
“嗯,江微。”江微揉着眼睛回答到。他听出来了,这人是一直隐在黑暗中的“江队”。
“哪个jiang?”
“水工江。”
“哦,我也姓姜,羊女姜,姜兮明。”
出乎江微的意料,他听到“江队长”时下意识的以为与自己同姓,原来只是同音不同字。
江微带上眼镜,发现这人出乎意料的年轻,三十上下,寸头,浓眉,宽肩阔背,站姿笔直,穿一件黑色夹克,比想象中的警察气质更加硬朗。
隐藏在黑暗里的分析已经让江微领教到了他敏锐的洞察力,事先带入了儒雅干练见微知著的人设,看着与自己想象中相去甚远的体格,江微想,敢情这位姜队是位能文能武的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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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好,姜队。”江微伸出手。
姜兮明回握了一下,很快放开了。
“王老师是怎么个情况。”
“老师突发心肌梗塞,可能要做手术,估计是昨晚通宵工作累着了。”
“那王老师为什么不让别人来,偏偏让你来。”
说这话时,姜兮明的眼睛微微眯起来,就像面对领地上出现其他生物的黑豹,带着分辨敌我的探究与审视。
“我……我也不知道。也许是王老师觉得我不会拒绝。”老实孩子江微如是说。
“姜队,这些文件怎么办?”小花弱弱地问道。
姜兮明手指叩在文件盒上,思考两秒,说:“这个……先搬到我那去吧。”
打从进入王翠被害的,姜兮明几乎百分百肯定这案子与之前的“割耳杀人案”是同一个凶手所为:一样利落的手法,一样干净的现场,一样缺失的耳朵。虽然之前办案时迫于社会压力,警方公布了部分信息,给模仿作案创造了条件,但是公布的信息中并没有细致到凶器的种类和尺寸,王翠身上与之前受害者一样长三厘米,宽八毫米的伤口无疑在告诉他们,那个变态杀手回来了。
可是偏偏王欣欣失踪了,出现场时姜兮明就曾想过,把王欣欣当做普通的失踪案交给辖区派出所处理,集中精力侦破王翠的案子,但这样剑走偏锋的想法显然不会被两位正副局长接受。果不其然,在案情分析会上,王欣欣的失踪成为重点,再三被否后,姜兮明只能接受现实,放下王翠,先找到王欣欣再说。
“姜队,咱们什么时候出发?”走廊尽头的警察高声催促。
“就来,马上。”
姜兮明抱起剩下两摞文件,示意江微跟上。
刑侦支队的办公室就在会议室隔壁,两倍于会议室大小,偌大的办公室里红烧牛肉面和香烟的味道水乳交融,整齐摆放的办公桌上堆叠着各类案卷,不少桌边放着行军床,烟灰缸更是标配。走到深处,四个警察,或瘫坐在椅子里,或匍匐在桌子上,呼噜声震天。江微随着姜兮明放轻了脚步。
“行吧。”姜兮明带他来到办公桌前。“时间紧急,其他的话我就不多说了,你先看看卷宗,看能不能看出点什么,有发现写下来,等我回来再说。”
“诶,大周。”姜兮明拍了前面的警察一把,“交给你了,好好看着。”
正在唏哩呼噜吃方便面的警察啊了一声,被上司突然交代过来的任务打蒙了。
大周含着一口方便面抗议,“不是,老辣(大),嘛银(人)呐,就交我啦?”
将那口面吸溜进嘴里的功夫,姜兮明已经没影了,大周的抗议无效,只好回过头来和不知所措的江微大眼瞪小眼。
“行,那你先看卷宗吧,坐那。”
方便面叉叉着半根火腿肠往江微面前一指,江微的肚子不合时宜地咕嘟一声,他脸噌地就红了。
这实在不能怪他,早上走的急,没吃早饭,旁听案情到现在也早过了饭点,撑到现在已经是他的极限。
大周的胖脸上出现了一瞬间的呆滞,反应过来后,磨磨蹭蹭、抠抠搜搜地从桌子底下摸出一盒方便面递过来。
“那……先吃饭吧,饮水机在后面。”
说完,大周继续和方便面友好交流去了。
泡面的时候,江微想,也许他应该拒绝的。
姜兮明照顾他的面子,没有直接让他回去,一个不知底细临时顶替的犯罪心理学博士,就算有王教授的背书,也很难取得警察们的信任,让他随便看看是给他一个台阶下。他不是王老师,看不出来什么也没关系,真看出什么,江微想,他们也不会在意。
吃完面,江微坐在姜兮明的位置上,打开土黄色封皮的案卷,封皮上写着:福苑小区302谋杀案。
死者王翠,性别女,年龄三十五。案发现场为两室一厅的商品房,死者头北脚南侧躺于主卧室床边,手脚分别被白色扎带捆住,嘴部被胶带封住,床侧床单上留有喷溅状血迹,从死者身侧到卧室门口留有一串滴溅状血痕。根据卧室内的痕迹推测,死者是在睡梦中发现有人闯入,起床查看时被凶手制服。
……
现场阳台处发现多组足迹,经物业反应,死者于案发三天前曾找物业更换过阳台排水管,由此维修人员可能留下足迹,经查确实与物业管理处两名维修人员匹配,两人均有不在场证明,排除嫌疑。
客厅内除死者与其女儿的足迹外,在玄关处另发现一组长约240厘米的足迹,经查与案件第一发现人匹配,排除嫌疑;现场没有发现撬锁的痕迹,门窗完好,室内没有发现破坏痕迹,无财物丢失,无打斗痕迹。
次卧未发现血迹,除死者母女的指纹和足迹外,未发现其他人进出的痕迹。
由于当天下雨,楼道内进出频繁,勘察价值不大。
……
经法医初步尸检判断,案发时间为十二点至凌晨三点之间,死因为利器割喉导致的失血性休克,尸体表面有多处割伤和捅伤,初步推断作案工具为两侧开刃的匕首状利器,现场没有发现符合的器物,可能已被凶手带走;尸体手腕脚踝处均有约束伤,后脑勺发现棍状物击打痕迹,耳朵被割走。
初步推断作案过程为,凶手 进入室内后,死者下床查看时,凶手从背后袭击打晕死者,再捆住死者手脚,而后折磨死者,留下多处刀伤,最后一刀割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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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微暗暗皱眉。
怪不得只能靠摸排走访和监控视频来缩小嫌疑人范围,现场太干净了,几组足迹都被排除了嫌疑,没发现有价值的手印、指纹,更别说毛发、纤维之类的微物证。
凶手捆绑受害者的白色捆扎带,市面上随处可见,一抓一大把。两侧开刃的匕首状利器更是多如牛毛。
下了一整夜的雨,没有人听见叫喊,也没人发现异常,轰隆作响的雷声掩盖了一切。
报警的是送奶工,敲门时发现门没锁,进到玄关处才发现卧室里躺着个人。
薄薄的案卷只有两页多,下面是案发现场的照片。
主卧室的近景远景,各种痕迹细节,受害者体表伤口特征等等,案卷中文字无法一一描述的各类细节以图片的形式清晰呈现。
翻了几张后,江微被其中一张吸引了注意,那是受害者的完整照片,照片上受害者呈侧躺姿势,双手被束缚在胸前,极力向外延展,下肢与躯干呈九十度,奇怪的是受害者的头颅,以一个不可思议的幅度扭向身后,并且头颅偏向肩膀,两者构成一个极小的锐角,几乎要贴在一起,完美地掩盖了缺失的耳朵;
这个姿势让受害者看起来像一个写意的“爪”字,头颅、手臂、下肢像被什么力量牵引着趋向同一方向。
江微看着照片萌生了一种说不上来的怪异感,他试着歪头模仿死者头颅扭曲的姿势,但始终不得其解,一连几张都是受害者的特写,他干脆将所有受害者照片找出来,一一对比。杂乱的照片立刻铺满了办公桌,不知看到第几张时,江微突然被某种强烈的感觉击中:她好像在看什么东西。
顿悟的念头在脑子里轰然炸开,驱使江微马不停蹄地在照片堆里翻找。
能看什么呢?濒死之际有什么能让她如此眷念?还是说那里隐藏着什么线索?
与现场布局有关的照片全都整齐地摆放在眼前,江微闭上眼睛,极力在脑中还原案发现场,一张张照片飞入脑海,二维展开为三维,平面膨胀为立体,细节一点点还原,构建起狰狞血腥的案发现场。
但不管他怎么努力,仅仅依靠照片建立起的虚拟空间还是留有太多的空白,照片承载的场景像一座座无法连接的孤岛,被模糊的阴影切割得支离破碎。他始终无法拼凑出受害者目光所及之处到底有什么。
江微睁开眼,放下照片。
他想去现场看看。
“去现场t干嘛?”大周从烟雾朦胧中抬起头。
他面前是数个24寸电脑显示屏,作为图象侦查员,平时极少出现场,但随着监控探头越来越普及,他的工作任务一点也不比普通侦查员少。市局专门配备了图象侦查室,他正瞪着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火眼金睛看于向东发过来的视频,没想到江微突然冒出来,说想去看看案发现场。
江微说:“现场勘查更有利于还原作案经过。”
大周不置可否地嗤了一声:“这用得着你一个外人提醒啊,当我们警察都是吃干饭的?那现场痕检那边都已经勘查过了,都在那报告里,你看那个就得了。”
“不是现场痕迹,是心理痕迹。”
大周更不耐烦了,“什么心理痕迹?”
“就是凶手或者受害者在案发时的情绪状态或心理意识。比如现场发现的足迹非常凌乱,则以此倒推凶手作案时慌乱不堪,那么极有可能是初次犯案;利用犯案时的心理特点,能找出一些平常看不见的线索。”江微认真地回答说:“受害者面对生命的威胁,如果足够冷静,也极有可能会留下某些难以察觉的线索。”
“嘁,说的神神叨叨的,人都死了,能留下什……”大周蓦地收了音,顿觉作为警察说出这种话不合适,“不管他们想什么,都有警察来查,你一个外人就别插手了。”
江微似乎已经预想到这个结果,咬了咬唇,将沁出细汗的手掌揣进口袋,掩盖住他的心虚,搬出早已琢磨好的说辞。
“可是王老师交代,一定要勘查过现场才能给到警方建议。姜队请王老师协助调查,也不算外人,特殊情况特殊处理,这个应该也跟你们说过吧。”
王老师真是个制胜法宝,大周闻言一怔,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思考片刻,大周嘟囔了句什么,没说行也没说不行,半晌,说:“那你等着吧,我得先弄完这个,弄完再说。”
“那我在外面等您?”
“随便!”
江微乖巧地坐回大厅的长椅上,兜兜转转又回到了这个位置,不同的是这次是靠近图侦室的那端。
撵走江微的大周一头扎进三个g的文件里,拉完两个视频后就忘了这茬。
四个小时后,大周在肚子的抗议声中伸了个懒腰,起身想到外面抽支烟,一出门,看到坐在长椅上“小鸡啄米”的江微。
合着这小子在这里等了四个小时?
从江微的角度,只要一扭头,就能透过玻璃窗看清他的动作,甚至电脑屏幕上的一举一动都尽收眼底,这中间他打了个盹,吃了两包薯片三包辣条,还抽空和暧昧对象聊了十分钟的天。
这小子就在这眼巴巴地看着?
大周心虚又愧疚,理亏又无语。
“您现在方便了吗?”江微看见他出来,立马站起身。
“诶……”大周心说,你小子真沉得住气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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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出去的话也不好不作数,现在说不去那不是打自己的脸吗?但这边的事又走不开。
恰好小花从面前经过,大周赶紧抓住了小花。
“诶,小花,小花,来来来。”
“壮丁”小花一脸懵逼,“周哥,干嘛?”
“喏,交给你个任务,带他去趟案发现场。”大周用下巴指向江微。
“啊?我带他去?”小花确认了一遍。
“是,去吧,找王哥拿钥匙。就说是我说的。”
“诶诶,马上去!马上去!”端茶倒水的小透明激动得一溜烟小跑,可算逮着机会出现场啦。
又开始下雨了。
雨刮器发出规律的唰唰声,红色尾灯汇聚成一眼望不到头的长龙,道路两侧的霓虹灯牌被车窗上汩汩而下的雨水虚化到模糊,晚高峰的车流裹挟着江微和小花缓慢向前移动。
一个小时后,小花小心翼翼地将车停好,撑伞下车,指着三楼窗户对江微说:“就是那。”
302门前贴着封条和警戒线,地上随处可见凌乱的脚印,出警时下着雨,警察们几乎都是淌着水来的。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301,门前明显收拾过,地板拖得光可鉴人,大约是觉得对门死人不吉利,原本该贴春联的地方此刻被黄底朱笔的道门符取代,门框正中还挂了面八卦镜。
小花见此情形,忍不住嘀咕:“诶,真是,挂这个干嘛?”
身穿深蓝警服的警察和封建迷信的怪力道具形成了鲜明对比,出现在同一屋檐下,显出一丝荒诞离奇来。
推开门,江微走入玄关,微微侧头,看到了那个爪字型的白色粉笔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