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没开灯，黑黢黢的。
浓重的烟味扑面而来，江微立刻收紧呼吸，小心翼翼地吐气。他担心自己咳出来。
从他的角度只能看清坐在上首的两名警察，光源来自他们面前的电脑屏幕，两颗脑袋凑在电脑前，像是悬浮的面具。坐在左侧戴眼镜的中年男子，形销骨立，颧骨突出，紧盯着电脑屏幕，眼镜片折射出幽蓝的光；右边的国字脸警察食指和大拇指放在屏幕上，像是在比划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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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桌两侧一个个黑影整齐列坐，没人说话，气氛沉重得像是在进行一场葬礼。
空气中浮动的微尘在投影仪镜头前熠熠生辉，大屏幕上还停留着一张照片，那是一处卧室，床边的地板上用粉笔圈出了怪异的形状，垂在床侧的被单上留有大量喷溅状血迹。
江微认出来了，那是受害者的形状。
小女警将文件盒轻手轻脚地搁在长桌尽头，她一上前便露出了站在门口不知所措的江微。
坐在会议桌上首的国字脸警察恰好抬头，看见不认识的人，顿时吼叫起来。
“诶，你谁呀？干什么的？这开会呢，你跟进来干嘛？你，就是你。”
会议室里所有人齐刷刷地抬头，带着探究与疑惑的目光整整齐齐地投向江微。
江微手心沁出了细汗，局促地顿在门口，他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应对这样的局面，此刻他就像被强行推上舞台的小丑，孤零零地站在聚光灯下，茫然无措地面对观众的审视。
江微暗暗祈祷那位“江队长”赶快出现。
“我……我是王教授的学生，来找‘江队长’。”
听到这话，戴眼镜的中年人朝身边的黑影问道：“你找来的？”
黑影回道：“额……是！”
黑影的声音中夹杂着一丝诧异，显然也没有想到为何是江微而不是他期待中的人出现在这里。
“王教授怎么没来。”
“老师突发心脏病，进医院了，临时让我过来的。”
“行。”黑影没有过多计较，朝后排的警察们挥挥手，示意他们让个位置，“你先坐吧。”
江微缩进后排刚刚让出来的位置，只想让这尴尬的问答赶紧翻篇。
国字脸警察还想再说点什么，戴眼镜的中年人按住他的手臂，低声说：“案子要紧。”
国字脸警察重重哼了一声，“行了，初步分析先到这里。小于，报告一下你们现场走访的情况。”
大屏幕上的幻灯片切换成市区地形图。
长桌边一个身影站起来，正是穿过大厅的警察中带头的那个。
“是，周局。根据我们的走访，目前得到的情况是这样的：案发现场位于我市鸿安区徐工路福苑小区四栋302号房。房主王翠，亦即受害者，女，离异，就职于我市好来百货，任后勤主管，有一八岁女儿王欣欣，就读于阳光小学三年级。两人于四个月前搬来此处居住。”
他一边汇报情况，一边在地图上圈出相应的位置，百货商场和小学都离案发地不远。
“该小区为封闭型小区，共有东、西、北三个出入口。一共八栋，每栋六层，每层两户，不算空置的房子和近期搬走的住户，该小区目前共有住户七十二户，共一百八十四人，租户十八户，共二十五人。由于该小区位于我市工业片区，因此租户中有不少工厂工人，租住人员成分复杂，流动性极大；该小区入口处和楼道口均装有监控探头，但由于楼龄较老，年久失修，仅东、西入口和一、二、七栋监控完好有效。”
“根据初步推断的案发时间：昨晚十二点至凌晨三点。一、二、七栋所有住户可以排除嫌疑；其他楼栋中一百零五人可以相互佐证昨晚的行踪，排除嫌疑；十九人声称值夜班，已核实十三人，待核实六人；另有五人独居，没有坚实的不在场证明，其中一人双腿残疾，靠轮椅出行，因此侦查重点放在剩下的四人身上。”
周局问道：“这四个人与受害者认识吗？”
“据他们交代仅仅是在小区打过照面，认识但不熟。”
“那他们都知道死者有个女儿。”
“是。”
“这其中有没有人对女孩表现出……特别的兴趣？”
小于谨慎回答，“在问询过程中我们也旁敲侧击的试探了，这四个人一个是老师，一个是附近工厂的仓库管理员，剩下两个都是附近工厂的普工。虽然平时在小区内与人打交道不多，但就初步问询来看，周围邻居也没有人反映他们有任何异常。我们也进房子里查了，暂时没有发现……额……绑架王欣欣的痕迹。”
“这条线不能放过。受害者家里门窗没有暴力侵入的迹象，极有可能是受害者自己给凶手开的门，只要是认识的，就有嫌疑。他们绑走王欣欣藏在别的地方也说不定。”
“是！”
周局继续问：“小区周边的道路监控呢？”
小于转向大屏幕，伸手画了个四方形。
“福苑小区南侧是北坡快速路，北边是幸福路，东侧的兴东路与西侧的回龙路，围起来就像一个四四方方的盒子。根据交警那边反馈的结果，在幸福路与兴东路交界处，和幸福路与回龙路交界处都有监控探头。根据案发时间排查，昨天晚上一共经过了十四辆货车，八辆小车，全都联系上了，暂时没发现可疑的地方。因为昨天下雨，特地扩大了监控范围，交警那边抽调人手帮忙，临近的三个路口所有监控全都交叉对比过，也是这个结果。”
“过路行人呢？”
“这个……道路上的监控探头主要针对交通违法，两旁人行道上的情况看不太清。”小于说，“不过在幸福路与回龙路交界处往西一百米，最近刚刚增设了派出所巡逻岗，案发前后，岗亭内的监控探头没拍到有人经过……”
“没人经过？王欣欣的踪迹也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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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于点了点头。
“嘿，那凶手是长翅膀飞走了？”周局一拳锤在桌子上，明显对这个结果不满意。
戴眼镜的中年警察说，“急什么，没完呢。”
他继续问：“那兴东路那边呢？”
小于说，“兴东路那边是一片工业厂房，沿路的监控探头全部朝向厂区内部，拍到路面情况的很少，我留了两个人在那边排查，目前暂时没有发现。”
“小区里不是还有几个监控探头能用吗？案发后有拍到王欣欣吗？”
“这个我们第一时间就排查了，王欣欣最后出现在监控里是昨天下午五点十二分，从学校回家，经过小区东边的出入口，之后再也没有出现过。”
周局说：“也就是说，就目前来看，小区周围的监控探头几乎都没有拍到案发时间有人出入的画面，更没有拍到王欣欣去哪了。”
小于犹豫着回答，“是这样，我们联系交警正在调取北坡快速路上的高清探头，看那边能不能有些新的线索。”
中年警察拿下眼睛，揉了揉眉心，总结道：“这么来看，还是小区内部人员作案的可能性更大，王欣欣极有可能还在小区内。”
“是的，叶局，根据目前查到的线索，我也是这么想的，我们重点应该放在小区居民的上，特别是没有不在场证明的。”
“行。”叶局挥挥t手，“你们辛苦了。”
小于放下笔记本，回到长桌边坐下。
会议室里响起窸窸窣窣的议论声，无外乎“王欣欣一定还在小区里”“凶手肯定认识他们母女”“凶手既不劫财也不劫色那只有可能是仇杀了”，诸如此类争辩不绝于耳，气氛逐渐焦躁起来。
“不对。”凭空出现一道声音。
短短两个字仿佛有某种魔力，气氛瞬间平息下来，会议室里出现了短暂的安静。
隐藏在黑暗里的身影，只能隐约看出个轮廓，他双手交叉枕在脑后，头微微上扬，下颌仿佛是黑色幕布上落下的一笔遒劲有力的线条。
“哪里不对？”叶局问道。
“时间不对。”
“案发时间大概是十二点到凌晨三点之间，如果凶手作案后离开，大半夜的，下着暴雨，一个人走在大街上不奇怪吗？这样反而更容易引来怀疑。”黑影说，“就算有交通工具，那边是新规划的工业区，道路监控设施完善，被拍下来是迟早是事。从凶手在犯罪现场没有留下任何痕迹的谨慎程度来看，不会犯这么愚蠢的错误。”
叶局说：“那你的意思是？”
“如果凶手作案后并没有着急离开现场，那么他完全可以不用在意监控探头。”
“你们看。”黑影拿起桌上的激光笔，在大屏幕上圈出小区位置。
“福苑小区位于新规划的工业片区，除了附近这几栋老居民楼，其他地方都是新建的，道路上监控设施相对完善；小区东、西出入口有监控，北边没有，可是从北边进出要经过七栋楼下，七栋楼道口的监控是完好的，所以不管凶手什么时候离开，基本上都躲不过监控探头。如果是我，我会在小区里找个地方躲到天亮，等到上班时间混在人群中离开，这样不管小区内部外部，行踪有了合理的解释，警方的监控排查基本失效了。”
周局说：“小区里的人都是熟面孔，凶手这样浑水摸鱼不会被引起别人注意吗？”
“刚刚小于也说，小区里租住的人成分复杂，流动性大，没打过照面的情况大有人在；另外大雨也帮了凶手的忙，下雨打个伞，穿着雨衣，就算是熟人走在对面都不一定认得出来。”
周局不甘心，“可是凶手还带着王欣欣。”
黑影指向小于，“小于刚刚进来的时候，您看得清他雨衣下藏着什么吗？”
周局一怔，表情僵在脸上。
黑影沉吟片刻说：“另外，对于凶手带走王欣欣这一点，我持保留态度。我们之所以做出这样的猜测，是因为现场没有发现王欣欣的血迹，可是没发现血迹和王欣欣被凶手带走之间并非强相关；我觉得还是将重点放在王翠身上，她身上的伤口……”
叶局突如其来的咳嗽打断了他：“咳咳咳，咱们还是优先考虑王欣欣，既然现场没有血迹，王欣欣极有可能还活着，咱们不能见死不救。”
会议室里瞬间收了音，大家似乎对什么东西心照不宣，黑暗里涌动着诡异的气氛。
也许是会议室里突如其来的安静太尴尬，叶局作为话题终结者重新开口，说：“那按照你的意思，排查监控基本没用。”
黑影一改双手交叉在脑后半躺在椅子上的姿势，坐直了，摇摇头，说：“不完全是，我只是站在凶手的角度思考作案后如何离开。不管凶手什么时候离开，一定会在监控里留下痕迹，只是我们的排查需要扩大范围，从昨晚十二点之后，到今天早上出警前，小区内外还有几条主干道全都需要排查，这个工作量……”
叶局说：“不怕，多加几个人就是了。”
小于提出异议，“我们调查的时候，附近邻居说昨晚没有听到任何声音，有没有可能就是小区里的熟人作案，王欣欣认识对方，所以不声不响地跟对方走了。”
黑影唔了一声，思考片刻，说：“这本身就是个矛盾，如果是小区里的熟人作案，且目标是王欣欣的话，那有很多机会可以下手，为什么非要在杀死王翠之后再掳走她呢？第二，如果是熟人，那凶手能把王欣欣藏在什么地方呢？如果还在小区里，那么早上排查小区的时候，王欣欣不可能没有动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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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于挠挠头，“那有没有可能小女孩就是走失了，案发时并不在现场，逃过一劫。”
“现在距离案发已经过去了八个小时，昨天下了一夜的雨，王欣欣如果自己出门，能去哪里？特别是监控显示她昨天五点之后就没有再出现。另外她的衣物书包等个人物品都在现场，也没有任何痕迹显示她离家出走。”
“这……”
希望如流沙般从手中溜走，于向东词穷了。
不止是他，会议室里所有人仿佛坠入了混沌的漩涡。他们与凶手之间似乎隔着一层“王欣欣去哪了”的谜障，前后诸多矛盾之处让他们缩小嫌疑人范围的努力数次付诸东流，案件一次次回到原点。
叶局抹了把脸，说，“那现在等于没有排查方向。”
“不，有方向。”黑影说，“动机，最关键的问题在于动机，凶手到底为了什么一定要杀死王翠。”
“这……”
“社会关系查了吗？”黑影突然转了个弯，打了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
小于一时没反应过来，匆匆翻动笔记本，说，“啊，这个，目前我们只在小区周边做了初步排查。据受害者邻居所说，王翠三年前离婚，带着女儿独自生活，半年前搬来此处居住，平时话不多，人际关系简单，与邻里之间也没有出现过争执之类的情况。”
黑影摩挲着下巴，思考了一会儿。
“这样，其实现在摆在我们面前的是两件案子。第一，王翠被杀，第二王欣欣失踪。王翠这边，现场没有破门而入的痕迹，初步推断凶手与受害者认识，既然认识，那必定有交集；从凶手的作案手法来看，极为残忍，似乎与受害者有什么深仇大恨，那么在王翠的交际圈中与她有过重大矛盾的人，是重点怀疑对象，至于王欣欣的下落，我感觉……”
“感觉什么？”
叶局眼神幽幽地盯着他，神情中透出一丝担忧，似乎怕他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
“算了，没事，虚无缥缈的感觉。”黑影妥协了，“基于已有线索先查吧。”
周局清了清嗓子，问：“尸检报告什么时候出？”
“法医那边说，下午，最迟晚上7点。”
“行，让他们尽快。”
周局开始总结，“当务之急是要先找到王欣欣。距离案发过去了八个小时，拖延一分，王欣欣生还的可能就降低一分。”
“这样，小于，小区内外的监控探头既然还有漏洞，你们扩大范围，继续调查，人手不够找辖区派出所协助，交通监控无法覆盖的地方，找沿街商铺，银行 ，甚至路边车辆。总之，监控视频是最直接的证据，不能因为排查范围大就轻易放过。”
“是！”
“小姜，既然动机是重点，那就由你带人去王欣欣就读的学校和王翠的工作地点调查，围绕王翠的社会关系，看能不能挖出点新线索，特别重点排查与王翠有过矛盾的前科人员。还有，王翠目前已离异，深挖一下男女关系，看有没有在这方面与她结怨的。”
黑影回答：“明白！”
“小孙，你们信息技术的，在网络上发布协查通告，暂时将王欣欣当做失踪儿童，向社会征集线索。通知车站，地铁，公交站这些人员密集的地方，让各片区派出所，联防队协助，发现任何关于王欣欣的线索，第一时间转到市局来。”
“是！”
周局咳嗽一声，看向桌上堆积的文件，讳莫如深地说：“另外我重点强调一下，这件案子虽然凶手也割掉了被害者的耳朵，但是王欣欣失踪增加了变数，现在我们也没法确定是凶手重新犯案，还是以拐走王欣欣为目标的模仿作案，暂时就先不要与之前发生的‘割耳杀人案’并案调查了；一来，分散大家的调查精力，二来，免得引起公众不必要的恐慌，目前的第一要务是找到王欣欣，明白了吗？”
会议室整整齐齐的响起一声“明白”。
不少人在祈祷王欣欣还活着的同时，也在祈祷不要是那个杀人恶魔又出现了。一旦并案，就是尚未破获的旧案重提，必定会再一次引发公众对警方能力的质疑，而小女孩失踪反而给了一点喘息时间，现在尚可以用出现了新情况，极有可能是模仿作案来解释。尽管这样的祈祷像是逃避现实，但相比眼睁睁看着凶手犯下连环命案却找不到任何线索的无力感，还是更让人好受一些。
“行，干活吧。”
会议室的人唰唰起身，大灯啪一声打开，江微眯起眼躲避着强光，眼睛里涌出酸涩的泪水。
朦胧的t视线中，他隐约看到身前出现了一个模糊的人影，比他高出一个头，挡住了头顶的白炽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