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听到周廷越的消息是在我回学校搬运自己遗留在寝室里东西的路上。
那时候已经高考完了,可惜我因为最近的那些事情错过人生中最重要的事情之一,但细想想我本来就是舞蹈特长生,不能跳舞有什么意义呢。
原以为学校里应该没什么认识的人了,却不想在去往寝室的路上被人叫住。
“谢斐!”
我停下脚步,回头顺着声音往篮球场看去,那个熟悉的阶梯早就空无一人。
郑家豪抱着篮球朝着我走了过来,他抖着衣摆扇风,随后又擦了擦脸上因为运动而流淌的汗珠,感叹道:“真的是你啊……”
我知道他因为成绩不好,所以复读了,只是我跟他也似乎没什么话可以说的。
他看着我微微出神,“怎么感觉你……”他欲言又止,但我却听懂了他的意思,他想说感觉我变了。
“有……有事吗?”
他摇了摇头解释,“听说越哥在b城读书,没想到还在这看到你。”
我勾了勾嘴角,露出一个拘谨的笑,此刻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或者说能说些什么,那些我和周廷越的往事,也许就该让它随着高中时光的结束而留在回忆里,而幸运的是还有人记得。
我见他似乎也没话了,转身往宿舍去。可没走出两步我又回了头,讷讷地走到郑家豪面前,“你知道他在哪个大学吗?”
“就b大读金融的。”郑家豪挠了挠头发,狐疑地看了我两眼。
“谢谢。”我道了谢,转过身继续去宿舍收拾东西。
郑家豪没有为难我,不知道他是顾及着周廷越的面子,还是因为看我瘸了有些可怜。
同住寝室的室友已经都搬空了自己的东西,我简单收拾了一些自己还能用的东西,其他东西都扔给了收废品的阿姨。
我坐公交回了家,将剩余的午饭热了继续吃。
坐在木桌前,我将剩菜剩饭用勺子拌了拌,出神地看着面前空白的墙壁,一口一口往自己的嘴里塞满米饭。
墙上似乎凭空出现周廷越的脸,眼泪就那样毫无征兆地流了下来。
从出院以来我再也没有哭,因为我觉得是我太过软弱才造成了现在的局面,可此刻眼泪却像是怎么都控制不住,我越让自己不要哭,它们就越不听话的往外流。
我木讷地咀嚼着口中的食物,和眼泪一起。
我将一盘子米饭都塞到嘴里,可吞咽下最后一口的时候,却克制不住的冲进了卫生间,刚刚填满胃里的食物,全被干干净净地吐了出来,那些胃酸灼烧着我的喉管,眼泪鼻涕布满了我的脸,我趴在马桶上狼狈不堪。
我不甘心,我真的不甘心。
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所以周廷越才会抛下我,还是他觉得此刻我是他的累赘,他会被我拖累。
可无论是怎么样的回答,我都想问一问他,让他真心告诉我,他丢下我了。
就像我妈妈当初抛弃我一样,只是告诉我:“小斐你乖乖听话,妈妈一会儿就回来。”从此在我的生命中消失。
我不想周廷越这样,就算要判我死刑,至少告诉我我究竟犯了什么罪。
我一夜未睡,第二天一早背着包在火车站买了一张去b城的绿皮火车票。
因为省钱我买的是坐票,我自己带了泡面,晚饭的时候泡了一碗泡面凑合吃下,其余时间都靠在椅背上睡觉。
睡一觉就到了,其实也没有那么难熬。
难熬的是,我怎么找到周廷越,找到后又该怎么面对他,我凭着一腔勇气上了火车,可下了车却又胆怯起来。
因为是刚开学不久所以管的还没有那么严格,我混在学生当中进了校园,又找到了新生住的宿舍楼,我知道周廷越可能不会住宿舍,但我还是抱有一丝期待。
我在宿舍楼下从日当正午等到夕阳落下,太阳的余晖在天边留下一道残存的孤影,周廷越都没有出现。
我站在宿舍楼下犹豫了半晌,终于鼓起勇气走进了楼里,敲响宿管的房门,一位大叔开了门,狐疑地看着我。
“什么事啊?”
“我……我想找人?”
大叔穿好衣服,扇着扇子,“谁啊?是这栋楼的吗?”
我想了想答道,“周廷越,是学金融的新生。”
“你是他谁啊?”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番,带着怀疑的目光。
我张了张嘴,犹疑了片刻后开口:“我是他弟弟。”
他大概是见我瘦弱可怜,没再说什么,领着我往外走,刚走出两步就冲迎面走来的一个男生招手,“哎,小张,过来。”
“来了!”小张笑着冲我们跑来,只听见宿管大叔和他说,“找你们班周廷越的,你带他去吧。”
“好嘞。”小张笑着应下,领着我往外走,“他不住宿舍,刚开学没多久就和男朋友搬出去了。”
我停下脚步,呆愣地看着他,他见我没有跟上,停下脚步回头看着我,“怎么了?”
我低垂着头摇了摇,“你说他和男朋友?”
他点点头,语气中带着一丝羡慕,“他男朋友是舞蹈学院的院草,刚开学没多久两人就好上了。”
我如同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行尸走肉一般。夏日的晚风轻轻抚过我的脸,我却感觉到脸上有些湿润,我伸手碰了碰,是残余的眼泪。
“周廷越!你朋友找你!”
我站在操场外,顺着小张所指的方向看去,已经被刻画在脑海中的面容就在眼前,他如同高中一样,双臂撑在身后坐在阶梯上,树叶的阴影落在他的脸上,忽明忽暗看不清他的表情。
我怔怔地看着,如我所愿我终于见到他,可答案似乎已经不重要了。
“谁啊?”篮球场上零星的几个人望了过来,他们都在打量我,带着我探究嫌弃看戏的目光。
我拉着衣袖,不知道如何自处,头渐渐地低下,只能用力的咬着唇不让眼泪流下来。
“廷越。”
我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清澈的声音,周廷越从阴影中出来,他微笑着起身,冲我身后挥了挥手。
带着好闻香味的身影从我身边掠过,我看着那人的背影纤细漂亮,他仰头在周廷越唇边亲了亲,语气带着求饶和撒娇,“对不起,我排练来晚了,你没有生我气吧?”
周廷越笑着揉揉他的头发,“怎么会。”
我低垂着头,看着自己洗的发白的球鞋。丑小鸭之所以会变成天鹅是因为他生来就是天鹅,我是什么……我不过是泥地里的蚯蚓,怎么可以肖想天上的明月呢。
我不该想的。
“那人是谁啊?”
“一个高中同学。”
我感觉到周廷越和那个人走到我面前,那人朝我挥了挥手,“嗨,我是江野,你是周廷越的同学吗?”
我用力的咬了自己一下,然后露出一个笑,抬起头看向他,“嗯。”
江野似乎很高兴我是周廷越的同学,笑着说,“那你可要好好告诉我他在高中时候做的蠢事,让我有机会笑一笑他。”
我看着周廷越,发现他也看着我,只是眼神晦暗不明。我深呼一口气,怕他误会我是来对他纠缠不休的,拉着自己衣摆小声解释,“我……我是来告诉你,我……我会还你钱的,我……”我顿了顿,偏过头看着旁边摇晃的树影,“我爸爸的债,我欠你的钱,我都会还给你的。”
“不用。”他冷冷开口。
我低下头没有再说话,转身往校外走,却又看见朝我们走来的裴文远,没想到他和周廷越还在一个学校里。
“裴文远!你和周廷越的同学来了。”
裴文远看见我明显愣住了,微微皱了皱眉头。
“同学和我们一起吃饭吧,我和廷越正好要去吃饭。”
我摇了摇头,婉拒了江野的好意,“我要回去了,谢谢你。”
我快步往外走,一瘸一拐的姿势有些滑稽,我不仅不是丑小鸭,我还是只残疾的鸭子,永远也无法成为白天鹅。
“那裴文远你去送送人家啊!”
我不想让人看见我快要溢出框的眼泪,快步走出校门,没有理会身后的声音。
我不该执着的,我以为我可以来寻求一个结果,可爱情被判死刑的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不爱了。
但周廷越真的爱过我吗?我捂着嘴不让自己的哭声溢出来,他似乎从未说过爱我,我以为一个人的眼神和动作不会骗人的,但周廷越何其聪明,他是老师眼中的优秀生,是学校的第一名,他只是陪我演了一场戏。
我缩在墙角,终于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
周廷越,周廷越,周廷越。
为什么偏偏给了我一束光又将它收回呢,是他教我要看月亮的,是他和我说月色真美的。
为什么……会突然变成这样。
我在角落里哭了许久,等再起身的时候看到站在不远处的裴文远。
“我送你去车站。”他眼神冷漠又疏离。
我摇了摇头,沙哑着嗓子,“不用了。”
他烦躁的皱了皱眉,“你以后不要来了。”
我低着头没说话,他一直很厌恶我,我知道的。
我沉默往公交站走,掏了掏口袋发现手机不在,我摘下背包一看,背包不知道什么时候破了个洞,钱包和手机都已经不在。
果然不属于我的东西,我永远也握不住的。那部手机记录了我和周廷越所有的爱意,如今连一点痕迹也没有留下,仿佛我经历的所有事不过是幻想……是我一个人的自作多情。
可如今不是我该神伤的时候,我窘迫的回了头,冲身后的裴文远道:“能不能借我点钱,我手机和钱包都丢了。”
他狐疑地看了我一眼,最终答:“我去取。”
我没说话静静地站在原地。
学校旁边就有银行,我在银行外等他。
大概是越不想见到什么越是能见到,我看到周廷越和江野从一辆车上下来,两人手牵着手往校园里走,江野时不时地说着话,而周廷越歪着头认真听着。
大概是我的目光太过炙热,周廷越回了头朝我看来,我慌忙的躲开转过身。
就像裴文远说的,我不该来的。
裴文远取了一千块,包好了给我。我接过后从书包里拿出笔记本,“你的号码是多少,我到家后还给你。”
“不用了。”他冷漠地开口,仿佛我再说一句话都是多余。
可我已经欠了周廷越许多,我不想再欠他的。我沉默地站在原地看着他,他眉头紧锁还是报出了号码。
“谢谢。”我将笔和本子收好,然后拖着有些发疼的腿,慢慢地往公交站走。
“喂。”裴文远连我的名字都不愿意叫,我回过头看着他,只听见他不放心的叮嘱,“别再来了。”
我微微一怔,笑着点点头。
再也不会了,已经知道被判死刑的原因,怎么还会再来寻求死刑的答案。
我的初恋我的爱情在见到周廷越的那一刻就宣告终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