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 唐怀素到了老王妃的院子,步入厅堂,她就见老王妃正靠在铺着软垫的椅子里闭目养神。
“儿媳给母亲请安, 不知母亲身子可好?”
“你有心了, 我身子尚可。”老王妃闻言睁开眼,看着下头屈膝的唐怀素,抬了抬手:“起来吧。”
唐怀素优雅起身, 坐落在了老王妃的下手处。
老王妃满头银发, 因年纪大有些发福,面上皱纹倒是不多, 此刻看着离家久归的儿媳, 皱眉便是开口道:“你还是把那女孩带回来了?”
唐怀素淡然一笑:“那是个乖巧的孩子,日后母亲见了也定然会喜欢。”
老王妃闻言冷哼一声:“不过是个出身低微的孩子罢了, 就算是你和止儿蒙她搭救两次,可给些金银打发了就是,为何偏要认了干女儿,还给带回王府来?那么喜欢女孩, 家族里乖巧机灵的多少,过继哪个不行,何必养这种山沟沟里出来的?”
十多年的交锋, 唐怀素对于老王妃的这种态度早已是习惯,也早想到带着江柔回来会有这么一遭, 闻言只是垂下眸子说:“儿媳作出决定时,也是经过王爷同意的,王爷也更是嘱咐儿媳,要视那孩子如亲女,以报救命之恩。”
老王妃一听这话就心气不顺, 想到这些年来,她身为正室不能再为长房添子也就罢了,却还掬着儿子连个妾室都不纳,更别提庶子庶女,搞的王府长房只有止儿一个孩子。却偏偏在外头装的是贤惠孝顺模样,连儿子也对她言听计从,如今更是带回一个野丫头,真是气煞她也。
遂更没好气了,道:“少拿什么救命之恩唬我,报答的方式多的是,不过是你自己想养那野丫头罢了!”
被说破了,唐怀素面色也不变,只是低下头:“母亲当心,别气坏了身子。”
老王妃一拳打倒棉花上,嘴角抖了抖,冷冷撇过眼:“总之人你即然带回来养,也不好再给送走,就养着就是。只不过,我丑话说在前头,你最好盯紧了那丫头,叫她离止儿远远的!别等将来有些什么不该有的心思,就算有你护着,我也不会饶了她!”
唐怀素闻言,沉静的心快有些烦躁的压不住了,好看的眉头也蹙紧了:“母亲,如今小柔也不过是个十一岁的孩子,您何故就想的那深远?”
老王妃却嗤声一笑:“不过是以防万一罢了,就如山鸡进了凤凰窝,待天长日久,它还能记着自个儿生来本是山鸡吗?”
“母亲!”唐怀素语声冷了,再也坐不下去:“不过是个孩子,您言语何必如此刻薄?便是连三分的颜面也不愿给儿媳吗?”
老王妃见她话说到这个份儿上,也见好就收,垂下眼帘道:“你只要看紧她,别养出一副妄想痴心,这些话我自然不会再说。”
唐怀素闻言,强压着心里的气,再不言语,福个身转身而去。
走出院门时,面上的烦躁怒意才缓缓的压下去,想到离家一年过的松快日子,这才刚回府便就开始怀念了。
来到王府的第一个晚上,江柔躺在宽大柔软的床上,却睡不着。
她的听秋院是干娘提前叫人布置的,里头一应的物件怎么好江柔看不懂,但是听谢家的几位姑娘话里话外的意思,她这屋里的东西大到床柜家具,小到一个茶盏,都是极贵重的。
干娘对她的看重,是摆在了明面上,她知道干娘的用心,是不想让别人看轻她。
所以,江柔感动的同时,更决定以后要变得更勇敢,更优秀,绝不能给干娘丢人。
镇南王妃和世子回京的第二日,雪花一样的帖子就飞进了王府内,王妃带回一个义女的消息自然也早散落出去,邀请的帖子上不少都提议带着江柔同去。
唐怀素却不想将江柔这么快带去这种场合,怕她紧张无法适应,就推拒了。
谢止也是,一回京就不少好友相约,整日不见个人影。
倒是谢家的姑娘们,平日里本就不怎么出门,几房之间关系也好,是以江柔即便是刚来到,也因为姑娘们的主动相交,没有太无聊。不过是短短几日之间,三房中几个姑娘的院子,她都一一去坐过了,也顺便把王府里的路认了认。
待又过了几日,唐怀素才终于有空,亲自带着她去了城西的炎氏医庄。
炎氏医庄占地极大,靠着城西的白昼山而建,山前是医庄的正门,山后则是医庄的数不清多少的药田。
江柔坐在马车上远远看着,心头便激荡起一股强烈的向往。
唐怀素看着她期待的神情,笑着揉揉她的脸:“炎氏收徒,都会做一些考验,你尽力而为就是,不用紧张害怕,届时不管分到哪位先生门下,你只潜心学习即可,旁的什么都不用操心。”
江柔点点头:“干娘放心,我懂的。”
进了医庄,唐怀素同一位夫人自去喝茶说话,江柔被一个身穿青衣的二十多岁女子带去了药房。
屋中窗子很大,光线明亮,古朴的长桌上摆着十种药材,对于江柔的试练也很简单,至少说出五种的药名,药效,就算她过关。
女子站在桌旁,冲站定的江柔微笑点头:“小姑娘,开始吧。”
将近黄昏时,她们回到了王府。
唐怀素坐下后,看着江柔有些不舍,轻叹道:“这才回来几天,自个儿家里都还没熟悉呢,就得住到医庄去了,还要月余才能见你一次……”
江柔坐在干娘身边,握着她的手柔柔笑道:“干娘,一个月而已,又不是一年半载,很快就能见到的。”
唐怀素看着她兴奋的模样,无奈笑了:“最重要的是,你开心就好。”
江柔笑笑,正说话时,出门的谢止也回来了,一听说江柔要去医庄,月底才回,他先是恭喜,而后又笑:“再过几日我便也要西郊大营了,届时我和小妹都出门了,母亲在家里可别伤心没人陪。”
唐怀素笑着瞪他一眼:“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正伤心呢……”说着,冲丫鬟道:“赶紧摆饭,用完了去给小柔收拾东西,说好了明儿一早就过去,可不能耽搁了。”
一旁谢止笑着凑话:“那明儿一早记得叫我,我也去送小妹。”
江柔无奈一笑:“我又不是出远门,哪有什么要紧,干娘三哥你们不用送的啦……”
“反正我闲着没事,就当是去白昼山赏景了……”
闲聊的话语,浅浅带笑的在厅里散着,外头夜风缓缓吹起,院中最高的那棵老树,顶上已落了月光的痕迹……
又是逢春时节,三月底。
一辆马车停在了医庄门前,片刻后一个身穿蓝衣的少年从车上跃下,往庄内而去。
一路熟门熟路,身姿挺拔俊朗的少年,穿过庭院深深,走过卵石小道,再绕过一片被风吹过沙沙作响的竹林,便来到了后山的药田边。
黄昏的日光在他身后照耀着,他站在高处向四周望,片刻后,在看见少女纤细的身影时,唇角不自觉勾起一抹笑来,高声喊道:“小柔!”
时光,就仿佛是光影间隙里,跳跃浮起的细细灰尘痕迹,在不知不自觉之间,就匆匆闪过了不知多少。
四年的时光,更是如箭一般离去。
不止是谢止长成了翩翩少年,眉宇间已有几分惊鸿公子的模样,江柔更是,已经从当初那个清丽纯粹的小女孩,成长为娇柔动人的仙资少女。
遍地青嫩的药田里,江柔一身米黄色的春裙,手里提着竹筐,看向那边快步走来的谢止。
金黄的日光笼罩在他的身上,那一刻他宛若踏光而来,好似远得遥不可及,她即便眯着眼也看不清他的双眼。
直到他临近时,她才看见他唇角深深的弧度,和眼底的柔和微光,心微不可查的一颤,方才对于他那种触不可及的感觉才渐渐消失,江柔柔美一笑:“今日怎么这么早?”
谢止悠然一笑,接过她手中竹筐,声音温润清朗:“今日不忙。”
四年里,每逢月底,谢止从西郊大营回城,都会顺路过来接上江柔一同回家。
江柔也习惯了,会在每个月月底的时候,在心底里默默的等他。
两人一路说着话,回到了晾晒药材的院子,院子里摆着的全是木架,足足上百都多,层层叠叠的比谢止都高,望过去只能看见几条卵石小道。江柔转了一圈发现没有空余的位置了,就收了一些已经晒干的进库房,谢止跟在她身后,帮她拿着竹筐。
推开库房门的那一刻,江柔眼睛都还没有看清,就听见里头传来了两声惊呼:“谁!”
惊呼声落下的那一刻,江柔终于看清楚了屋里的情景,白净清丽的面容上,瞬间唰一下的红透了。
然下一刻,一只温热宽厚的手掌,就自身后附上了她的眼帘上,伴随着谢止清润的声音,他温热的呼吸也洒落在她脖颈:“打扰了,你们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