玲珑阁,天下第一玉器行。
老板如景公子年未弱冠,气度却已是沈稳内敛,相貌更是一等一的好。
谣传如景公子出生於翰林世家,家财万贯,富可敌国,家中高堂皆是朝野权贵,身份显赫。更甚者说他就是流落於外的皇族血脉,贵胄骄子。只道天性卓荦不羁,不受束缚,才在京城一隅,辟一方天地,自得其乐。
只是谣传毕竟是谣传,如景公子的身家背景,来龙去脉,竟是讳莫如深,无从得知。
但善於捕风捉影,攀龙附凤的人,依然不屈不挠的将其夸大,乃至神话。
然玲珑阁之所以称“天下第一”,并不仅是因为如景公子的名号。
而是玲珑阁的玉。
“天下第一”的玉,只卖给“天下第一”的人。
皇上自然不说,每年的寿辰都会早早托人来打探纹样,好预备著当日的服饰以般配玲珑阁的美玉。
享有千宠的瑜妃娘娘也明里暗里多次求玉,却始终不得。因她瑜妃只是“千城醉”的美人,而不是“天下第一”的美人。
说来也怪,玲珑阁这般苛刻,却不见任何达官显贵,王侯将相刁难逼迫,足可见,这玲珑阁有些分量,有些手段。
话虽夸张,玲珑阁的玉却真是千金难买,万两难求。
即便你有了这“天下第一”的名头,想求玉,还要看如景公子乐不乐意给了。
灵犀哪知道外头这些拉拉杂杂的,他只知道,这叫如景的少年似乎挺有来头的,不说客栈老板那谄媚的样,光是他给自己安排的房间,就比李府那红墙绿瓦还要华美的多的多的多了。
其实只是玲珑阁後头的小别院罢了。
是灵犀吵著闹著要给如景干活才愿意住到他的房子里,如景这才弃了原先预备好的院子,给他挪到这里来了。
灵犀好不容易把瞠大的眼睛还原,想开口却被打断了。
如景拉著他的手说,“要是觉得简陋那就换一处,要不那人可要怪我怠慢他的恩人了。”
简陋!?
这里除了他自己,哪还有简陋的东西?
“不……不用了,已经很好了,真的,真的。”
如景这才笑开了。“其实店里没什麽活要做的,你真要帮忙便去店里坐坐就好。”
什麽叫坐坐就好……
灵犀一脸尴尬,还待说什麽,如景就道,“就这样吧,我还有些事要办,要是哪里觉得不好就叫前头的人重新置办。”
灵犀应声,如景看了一眼床上的人,笑笑,出门去了。
灵犀抓抓头,还是回不过神来。
这世上还真有天上掉馅饼的好事麽?
他回身坐到床边,小声嘀咕道,“我可以相信他的吧,看上去也不像坏人呐……”
他对如景有种一见如故的感觉,因为如景的笑容有些像小满……
回头又去看躺著的人,想了想,还是小心些为好吧。
整理行李的时候,看到怀里的符,摸出来贴在床头,在别人这儿,可不能吓著人家,不管有没有用,试试吧。
*** *** ***
京城最大的酒楼内,两只满是油腻的小手抓起一大只猪脚,放到已经粘著一圈肥油的嘴边,大啃起来。
那狼吞虎咽的吃相纷纷令楼内众人侧目,吃的人似是饿了几辈子一样,刚扫荡完一桌酒肉,又叫了一大碗猪脚,作为“点心”。
而最令人惊讶的还是吃的人是个唇红齿白粉雕玉琢的小娃娃,他那通天的胃口和一旁堆的厚厚的碗碟,让整个酒楼都陷入一种诡异的氛围中。
从没见过这麽漂亮的孩子……
从没见过这麽能吃的漂亮孩子……
坐在一旁的侍从满脸黑线的看著自家小主子完全不顾形象的举动,考虑著要不先把银子留下,从後门离开好了。
“啪──”啃的兴起的猪脚一下子掉在了桌上,侍从抬头看到小娃娃方才还无比满足的脸上变成了一片阴郁。
“殿……呃,公子,怎麽了?”吃到苍蝇了?
小娃娃转过脸,两颊泛出猪脚的油光,“没了……”
什麽没了?不还有两三只蹄子躺在盘里的麽。
侍从想开口问,却猛然皱眉,闭了闭眼似在感受什麽,再睁开时也是也是一片郁色。
气没了!
他们一路追随的灵气没了!
寻寻觅觅这麽久,好不容易寻得的灵气竟然就这麽没了,才一碗猪脚的时间!
“天屏,怎麽办?”小娃娃红了眼睛,咂咂满是油腻的嘴,楚楚可怜,他只是想快要找到了,所以忍不住先去填饱肚子,没想到会这样。
叫天屏的侍从掏出一块丝绢,将他的嘴和手仔细擦干净,然後道,“先前我们感应到灵气就在这边,也许只是一时弱了下去,我们快些去找找,应该不会丢的。”说著,拉起小主子的手出了门。
他这话就是安慰,彼此心里其实都明白,灵气一般不会忽强忽弱的,现下突然消失了,只有一个可能,就是被人封印了。
会是谁呢?
又有什麽目的?
最重要的是,这天下竟然会有人能够封印的住他们要找的灵气?!
两人心里都是一紧。
*** *** ***
廊腰缦回,檐牙高啄。
十步一楼,五步一阁。
鲁天明穿过一条长长的抄手游廊,随著前头的人走著,心里还是暗道,尹府这排场这架势,不枉外人私下论为“小皇城”,连自己每每来此,都不由得喟叹一声。
又走了一会,才到了一座清幽雅致的小楼前。
鲁天明排开门上的珠帘,一股嫋嫋的仙香之气幽幽飘来。
他拱了拱手道,“国师。”
帘内之人正半伏於案,手持一笔,聚精会神的游走描摹,一旁的双狮青铜鼎中流出悠远冗长的渺渺青烟。
许久,他才慢慢放下手中的笔,抬起身,左右探看了一番,似是颇为满意微微颔首。
“天明来了。”
被唤作国师的人年逾而立,一身长白,头发松松的挽著,倒有几分仙风道骨的味道。
鲁天明等了良久却不急不气,只又拱手称道,“国师。”
尹之钥掀袍坐下,拿起桌上的茶盏轻啜了一口,幽幽道,“你可是长远不来看我了。”
“国师日理万机,天明若无要事,不敢随意打搅。”
他轻轻一边揉著眉心,一边闭起眼小憩著。“那事办的如何了?”
“已寻到多位应和陛下选妃的美人,国师大可宽心。”
尹之钥点点头,“天明,你办事我一向放心的很,再有两个月便是陛下寿辰,到时我可全仰仗你了。”
鲁天明忙道,“国师厚望,天明不敢懈怠。”
尹之钥勾唇微笑,慢慢道,
“近日我夜观天象,发现五方斗宿向京一方闪烁异常,天边亦有紫云蔽月,似是有贵客自远方来?”
他睁开眼,看著低头的鲁天明。“不知天明你可有发现?”
他忽又轻笑道,“前阵子你对我说在山野林间窥见绝世姿容的美人,一见倾心,我便准了人代你四处寻觅,不知这些日子是否有了美人音信?”
鲁天明听了额头已经一层薄汗,嘴唇抿的发白。
“你自幼和我学道,我也爱你聪慧灵黠,怎麽现今却有了心事不与我说了呢?”
尹之钥细细拂过纸上半干的墨迹,面色如常,却吓得鲁天明“扑通”跪倒在地,抖如筛糠。
“舅舅……”他哆嗦著嘴唇喊道,“舅舅……你心里知晓天明对舅舅定是绝无二心的,只是前、前些日子念明被李府小儿所害,我心中忿恨难平,便去为念明讨个公道,却不想在那李府别院见、见到了一处异象。
我自幼受舅舅教诲,一眼便知那异象不是一般的孤魂野鬼,乃世间少见的灵体精魄,生前必是修为无边之人。我心中计较,就想将其擒回,却不想被两个杀出来的小子给破坏了,无奈之下才求助於舅舅的人马,欲追其踪迹。
我苦苦寻觅了大半月余,却不想那人就在京城,本打算待擒到再向舅舅禀明,只是近日那灵气却半点都没了影踪……”
鲁天明伏在地上,冷汗湿了大半衣裳,四处一片死寂。
半晌只听“刺啦”一声,尹之钥的指甲已将掌下的新成的画作撕出一个大口子。
他眉目紧紧凝起,“那岂止是凡常的灵体魂魄,你可知京城四处已是万妖环伺,瘴气冲天,若不是有人设下遮天蔽日的结界,这小小的京城早就沦为地狱修罗,一片虚无了!”
鲁天明惊愕,“这……这灵体到底是……?”
尹之钥眯起双目,将残破的画作丢到一旁。
“这灵气非仙非妖,非魔非道,竟是超脱三界之外,莫说你我,便是得道升仙之人,只怕也望尘莫及。”
京城半空,满是紫气盘桓缭绕,还有那坚若磐石的雄厚结界。
究竟是谁……?!
究竟是谁……?!
长长叹出一口气,尹之钥对已经惊呆的鲁天明道,“你可知我即刻便要大功告成,而此时若有半分差池,轻则功亏一篑。重则魂飞魄散!”
“舅舅……”舅舅的天眼快要开了?
“所以选妃的事不能再有半分差池!”
“是、是……”
“还有……,关於那灵气,你先前有何眉目?”
“在那灵气消失前,天明已寻到大致的方位。”
“何处?”
“东巷,玲珑阁附近。”
“玲珑阁……?”尹之钥抬眼,暗忖片刻,才缓了语气。“对了,琅维回京城了,天明,这是怎麽回事?”
鲁天明刚沈下的心又提了起来,忙低下头去,“天明办事不利,请舅舅责罚。”
尹之钥道,“罢了,那人既然让他回来了,我便去探探,他和这事有没有关联。”只是那人滑的像个泥鳅,可要费一番功夫了。
“还有,玲珑阁那你注意著,但莫要惊扰,先把选妃的事办了,退下吧。”
待鲁天明跌跌撞撞的离开,尹之钥抬头看天。
遥望朗朗明月,眉宇间却猛然闪过一丝狰狞,将满身的仙风道骨煞的了无踪影。
天际,乾坤变色,九曜星动。
来人,究竟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