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了一圈又一圈,天色越来越暗,还是没有找到落脚的地方。
其实客栈也不是不能住,但是京城毕竟是京城,繁华热闹不说,这真金白银可不是他这个砍砍柴,种种草的小奴才挥霍的起的。
自瑜妃封後以来,朝野一片奢华之风。
皇城大兴土木,上至官侯将相,下到百姓人家,有点银子的便装金带银,结驷连骑。恨不得把银票当窗户纸糊上。
没银子的,乖乖卷著铺盖回乡
下种地,自然会有外城的暴发户抢著哭著要你的地。
一时整个京城四处都是玉鼎万锺,乌衣子弟。
这自然便宜了以此谋生的商贩走卒,青楼妓馆夜夜笙歌不绝,酒楼赌坊日日高鹏满座,好不快活。
荒郊野外的还能找个破庙窝著,现下莫说是破庙,连个简陋些的屋子都瞅不见。
灵犀咬咬牙,掏出怀里仅剩的一吊钱。
好不容易找了间有下房的客栈,掌柜的拍著算盘,斜了灵犀一眼,抬手就想招呼小二赶人,不巧瞥到倚在他肩膀上的人。
生意人的目力那是一等一的尖,掌柜的瞬间小眼一闪。
那料子……明罗楼的流云缎?
不不不,这光泽比流云缎还要亮的多。啧啧啧,这做工,这手艺……
嘿嘿嘿的咧开嘴就笑,“小哥可要住店……,来人啊,一间上──”
“慢慢慢……,下、下房就好……”
掌柜的又看看两人,“明白了,一间下房,一间上房……来人啊……”
“不不不,就一间下、下……”一边把捏的发烫的铜钱慢慢推到掌柜面前。
掌柜的皱眉,难道看走眼?
一边站著的小二却一把跳出来,拉著灵犀谄媚的笑。
往前走道,“两位公子这边走……来,小心脚下……”
灵犀满头雾水的跟著他到了楼上。
所谓的下房对灵犀来说可不错了,他以前住的地方常年阴冷潮湿,还有一股浸了水的木屑味道,到了冬天那更是一边抖一边睡。
这一路又不停躲藏,除了睡破庙就是以天为被地为榻。
所以被小二哥不停在那叨咕,灵犀很是不适。
“两位公子可委屈了?若还需要小的就随便吩咐。”
赶紧把他打发了,灵犀蹦上床,又大又软,真好啊。
躺了会他又起来,看看四周,然後把无烟放在他身边,伸手揭开他的面纱,摇头高兴道,“你也好久没睡过这麽舒服的床了吧。”
那人还是轻轻闭著眼,摇摆的灯花在他的脸颊上投下柔和的阴影。
嘴角弯弯,像似恬静的笑著。
灵犀拿被子把两人盖起来。
“一起睡吧。”他说,然後闭上眼,沈入梦乡。
楼下的掌柜却举著账簿抽人,“蠢东西,你要把店拆了是不是,就那穷酸的孩子你都放进来,白长眼睛了,看我不收拾你!”。
小二连连讨饶,半晌却嘿嘿的笑起来,和那掌柜势利的如出一辙。
“您不知道,我是瞅见那酸孩子腰里东西了。”
掌柜停手,“什麽东西?”
“玉佩。”
“什麽玉佩?看你没出息的。”
小二比划著,然後迸出两个字:
“玲、珑……”
掌柜的目光炯炯,愣了一下,不放心的问,“真货?”
看小二猛点头,这才默默道,“难道这酸孩子有些来头……?”
*** *** ***
第二日出门的时候,那小二哥早早的等在门边,见了他忙招呼著上早食。
灵犀说自个儿没银子付,小二哥竟然谄笑著说,是掌柜的请的。
犹豫了下,还是拿起个包子吃,又拿了个塞怀里,反正自己也没啥给他们图谋的。
想想又对他说,“我出门一趟,很快就回来。”
小二哥唉唉著点头,一路笑著看灵犀走。
灵犀被他瞅的背後发麻,快步出了门,就向西面去。
他想过了,要想在这偌大的京城活下去,一定要尽快找个活计谋生。可是他自小到大会干的只有端个茶倒个水的,要是会打个铁,磨个刀,现下倒还能派点用场。
只有走著瞧了。
西面没走两步就是京城繁华的大街,两旁摆满了琳琅满目的商贩和小玩意。
他本就是半大孩子,又从来没见过市面,这些个新奇玩意自然把他的魂都勾走了,早把找活计的事儿给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左看看,右摸摸。
做过小奴才的还是和一般穷酸孩子不同,可以没见识,但不能没规矩。
他虽然兜里没钱,但他也不摆小气样,大大方方的东走西跑。
别人只当他是哪个少爷跟前的小厮,不招呼也不赶他,倒把灵犀乐了一把。
逛到午时,脚酸了才慢下来。
灵犀看看周围,好吃的不少,可是他没银子。
想想怀里还有一个冷了的馒头,便找了个人少的台阶,坐下吃了起来。
吃了一半,有人拍他,他一抬头,正对著阳光,一下没睁开眼。瞅了半天,只见面前一片黑。
就见那人转个身,坐到他身边,灵犀这才认出来。
哎哟,我说这谁啊,大白天见了,更是黑的糊成一团了。
就是那日的黑炭头道士嘛。
灵犀满嘴的馒头,呜噜呜噜的问他,“你……者麽债……这倪?”
黑炭头道士倒也听懂了,指指自己帽子。
灵犀眯眼看去,呃──一口馒头差点噎在喉咙口。
原本那写著“道士”两个字的帽子,已经换了,换成了……
“算卦”……
“你倒是身兼数职啊……”灵犀拍拍手,干笑道。
黑炭头道士笑出一口白牙,一抬手抹掉他嘴边留著的馒头屑,道,“没法子,谁让日子难过呢……”
灵犀懒得理他,拍拍屁股站了起来,准备继续逛……呃,找活计去。
黑炭头道士却跟著他後头,笑道,“哎,小奴才……”
灵犀停下,恨恨瞪他,“我、已、经、不、是、奴、才、了!”
黑炭头道士露著白牙,“那我叫你什麽?”
灵犀不理他。
“小奴──”
“我姓叶!!”
黑炭头笑笑,竟然开口唤道,“那我叫你小叶子。”
灵犀心里一紧,以前的日子,似乎有许多人都是这麽叫他的……厨房的沈大娘,卖菜的刘二,还有小满……
小满……
黑炭头看他不说话,道,“干什麽啊,没吃饱麽?”
灵犀眨眨眼,抬头看他,他想问他这一切到底为什麽?他那天和小满莫名其妙的对话到底是何意思,他是不是知道些什麽?
可是话到嘴边却问不出口,太乱了,乱的他根本不知道该问什麽,而现在的他是不是还有精力去知道另一场混乱。
黑炭头俯下身看著他,一
会道,“你是不是掉鬼洞里了?”
灵犀瞪他。
黑炭头凑近咂咂嘴,“这麽厚的瘴气绕著你,你竟然还活著?”
灵犀低头,还是不说话。
黑炭头没办法的摇摇头,啪的轻轻拍了下他的额头,道,“我玄冥道长从不做亏本买卖,这次便宜你啦。”
感觉额头凉凉的,灵犀伸手一摸。
是一张符。
四下回头,却早已没那人的影子了。
灵犀抬手要扔,想了想,还是折好,揣进了兜里。
“请问……”
反正不要银子,留著吧。
“请问……”
嗯?灵犀这才发现,背後站了半大少年,和自己差不多,不过比自己穿的好看,长的也好看。
“请问,您是不是需要什麽?”
什麽什麽?
少年笑笑,指指上头。
灵犀抬头看去,高高大大的门上挂了块描金秀玉的匾额,上书龙飞凤舞三个大字:──玲珑阁。
再看看周围,金题玉躞,锦贉锈褫,一片华美。
这、这这这他怎麽跑到这麽漂亮的店铺前头了?
看看脚下的台阶,他方才竟然就这麽大剌剌的坐在人家门前啃起了馒头!
那少年看他一脸窘色,不在意的笑笑。
“对、对对不住了……”
灵犀摆摆手,返身欲逃走,却不想被身後的少年一把抓住。
“干、干什麽?!我没、没有银子……”
少年忙道,“我不是要你银子,只是……”他指指手里的东西,“这是你的麽?”
灵犀看著他手里的玉,再一摸怀里?
呀,真是自己的。
“谢谢……”
少年把玉还给他,看著他笑道,“你可是姓叶?”
“你……”你怎麽知道?
少年看他的模样就知道是了,道,“有人先前知会了我,说是遇上了一个好人救了他一命,若是那人拿了他的信物来问,就要我好好照料他。”
灵犀想了想他的话,又看看手里的玉。
少年自来熟的拉起他的手问,“你可找到你的亲眷了?”
灵犀看著他大大的眼睛,傻傻的摇摇头。
“那你现在住哪儿呢?”
“喜、喜来客栈……”
少年拉著他的手就走,“那我们现在去替你把行李拿来吧,对了,你是不是还有个朋友?”
灵犀点头,等等,他为什麽要跟他走啊?
“慢……慢著……”
“还有什麽事麽?是不是没吃饱饭?”少年回头问道。
灵犀一时无话可说,拒绝他麽?那自己之後该何去何从呢?而且他还要带著无烟,很容易引起别人的怀疑吧。他已经没有银子了,难道真要露宿街头?
胡思乱想的时候,他们已经走到客栈里了。
掌柜的看见他们竟然老远的就小跑过来,先是对著他笑,待看清了他身边的人更是点头哈腰起来。
“这……这不是如景公子麽……您,您怎麽来了,真是……真是让小店蓬荜生辉啊……”
如景看也不看他,拉著灵犀边走边说,“带我们去叶公子的房间。”
掌柜的忙答应,脑袋都要点下来了。
到了门前,灵犀急道,“等……等,我把行李拿出来好了。”
如景善解人意的颔首微笑。
灵犀进了房,先把无烟的面纱覆上,然後对著他轻叹口气。
“走一步算一步吧。”
如景看著灵犀抱了个人出来,面不改色的对掌柜的道,
“雇辆马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