魂兮魄兮

24 / 122 章 · 4,315

温润的月光从窗外洒下,照出一片朦胧的昏黄。

空气中似乎还残留著浓豔的余韵,夹杂著恍人心神的幽幽麝香,迷醉的昏昏沈沈。

床褥上沈睡的少年整张脸都埋在月色的暗影下,只露出纤白的肩胛和脚踝,呼吸清浅悠长,酣然好梦。

腰上环绕的手臂微微动了动,抬手剥开他前额垂下的碎发,手指在脸颊处细细流连。

半晌,那人下了床随意披上件宽大的丝绵锦袍,拿一层干净轻柔的细白软纱,将床上的人裹住,轻轻抱起。

门外,月色雍容,仿佛在地面铺上了一层银白的薄毯,绵延婉转。

他抱著人来到後院潭边,潭是後山流下的活水汇聚,水色清澄见底,带著自然草木特有的清香,泛出幽幽沁凉。

他一脚踏入潭中,站立半晌,那滢彻的潭水竟冒起丝丝白气,渐渐温热异常。

他这才小心翼翼的把人慢慢放入潭中,揽著他的腰,让他倚著自己。

灵犀迷糊间,感觉有人拿温软的水清清擦过他的身子,他嘤咛了一声微张开眼,看了看面前的无烟,又懵懂的阖上,沈沈睡去。

浸了水的白纱衬著墨黑的青丝浮沈在朦胧的潭面,两人的长发像是华美的流缎,细细纠缠。

无烟看著灵犀身上殷红的痕迹,忍不住又附上轻轻碾吻。

若是此刻有人路经,定是惊为夜遇那传说中的月中精灵出水芙蓉,恐怕九天之上的尊美花仙也及不上那人哪怕侧脸一点点的精致玉颜。

仙子思凡,天人动情。

人间美景。

无烟揽著怀中的人儿许久许久,才仿若美梦初醒一般回复清明,他用指尖细细梳理著手下那人的长发,慢慢将他的头压到胸前。

“灵犀……,会有一点疼,忍一忍就好了……”

他在他耳边用一种清沈悠长的语调缓缓道来,一遍一遍,仿佛这醉人的音色就会慢慢麻木人心无烟抿了抿唇,许是月色惑人,隐约中那美目流转间,竟掠过一抹狠色。

他将手掌慢慢附在灵犀额头,微微用力。

在那修长精细的指尖泛出幽幽蓝光时,怀中的灵犀却像被人扎中的命脉一般惊跳起来。

“啊──!”

猛地瞠大双目,灵犀痛的狂叫出声,奋力扭动著,却被一只手死死箍在了怀中。

无烟紧紧闭上眼,耳畔却掠过灵犀渐渐变得越来越痛苦的喊叫。

少年似乎实在难以忍受这巨大的痛苦,慢慢由挣动变为抽搐,像一条离水而濒死的鱼。他一开始还会叫疼,疼的厉害,叫救命,後来就哭著叫小满的名字,叫雪尘,最後还是一叠声的叫无烟,那叫声带著剥皮拆骨一般的凄厉和惨痛,仿佛泣血。

无烟怕他咬舌,只拿唇去堵他的嘴,灵犀疼的张口就咬,猩红的血沿著唇角流淌下来,浓重的血气蔓延在口舌之间。

灵犀的嗓子叫哑了,却还是拔尖了用力吼著,脚下一抽一抽的开始痉挛,满面的泪水一滴一滴落入潭中,像是溅起了惊涛骇浪。

渐渐的,他失了气力,挣扎开始减弱,只从鼻间大口大口的喘著粗气,唇间的血一路流淌到了胸口,像棵被折断了茎叶的娇嫩株草,绽放出凄绝的美丽。

无烟始终没有睁眼,

离开了灵犀的唇,他依然紧咬著牙,若是快了,怕他受不住,若是这般慢慢的来,这痛苦也太深了。

终於,他暗暗提气,指尖在他额头一个用力,就见已经昏沈的灵犀猛地一个抽动,惨然的大张著眼,却已经脱力的喊不出一个字来,面色一片灰败,然後一点一点垂下手,陷入死寂。

与此同时,灵犀的眉间处却出现了一条殷红的细缝,像被用利刃割破了的小口子,而细缝中慢慢溢出一抹莹蓝的青烟,细看又像一个半透明的人形,缓缓飘到到无烟的手中,被牢牢握住,半晌消失在掌间。

无烟快速的在灵犀眉目处结下一个印,一道暗金闪过,似是显出一个繁复的字来,最後终是幽幽不见,仿佛是隐到了骨血之中。

无烟看著面色渐渐由灰白回复成初的灵犀,长长出了一口气,收回的手却後怕的颤抖起来。

他小心翼翼的在灵犀眉间印下一个吻,把他揽到怀里,轻拍著他的後背,“好了……好了,不疼了……以後都不会疼了……”

灵犀的气过了许久,才又慢慢悠长起来,只是眉间的轻皱显示著,方才那撕裂的痛,不是一场噩梦。

无烟缓缓的摩挲著他的後背,一遍一遍的安抚著,月光下,掌间的那条红痕若隐若现。

灵犀混沌间,仿若听见一个声音一直在耳边说,

“灵犀,我会回来接你,你要等我,信我……”

“你要等我,信我……”

***********

尹之钥其实知道那昏君早晚会下旨杀了自己,只是未料到会在此刻这麽急的要他的命。

仅仅为了一个男人,那昏君可以将这个天下都搅得翻天覆地,不得安宁,所以尹之钥向来都能够投其所好,却没想到终究还是棋差一招。

琅维的兵权,他想方设法的依然没有拿下,那昏君平日里对他言听计从,却偏偏在此事上万般推脱,可笑他原来还未真的被完全蒙蔽了心智,竟想为这天下百姓留条後路。

尹之钥於是千方百计的阻止琅维回京,却不想被半路杀出的臭小子破坏了计划,之後便一路被琅维压著後颈动不得手脚,他心下计量,只要时刻注意边外的境况,一有风吹草动就可参他一本犯上作乱,还怕自己抓不到他的痛脚麽。

只是他忘了自己是只老狐狸,而琅维却是只成了精的狐狸王,偷了他的蓝玉宝鼎,让他的满腹心思留不得转,在外竟让人乔装成国师的暗探,一路放出消息,国师要在皇寿那日逼宫!

此话其实不假,於是暗下一传十,十传百,一犬吠形,百犬吠声,当那浩浩荡荡打著国师旗号的十万精军入了城,竟城门大开,无人阻拦。

直到撤了旗,换了帅,一个银白的“琅”字高挂当空,国师大人的门生才惊觉被人下了套,却早已木已成舟,覆水难收了。

尹之钥大惊之下,细想又定下心来,宫中两万御林军几乎都是自己的人马,只要那昏君没有咽气,自己就可以大权在握,掌管朝臣。就算那昏君一不小心升了天,他照样能够让那继位的小皇帝服服帖帖。

皇子皇孙现下都捏在自己手下,除非你琅维想断了皇家的血脉取而代之,要不然,哪敢有半分轻举妄动呢。

只要拖过了皇寿那日,自己天眼一开,别说是十万大军,千万百万也不在他眼里了!

尹之钥想到就在眼前的美梦成真,忍不住兴奋的微微发抖起来。

而他原先担心的那些奇人异象,随著玲珑阁的那一把火全都消失不见了。

他自欺欺人的想那些人应该不是为了同他作对而来,若非如此,早该出手了。只是那日惊鸿一瞥的绝美豔影,午夜梦回时总在眼前无限徘徊,被刻意隐匿在心头黑暗的角落里,却像是充了气的泡般,日日胀大,下一刻就要撑破了。

面前燃著青烟的蓝玉宝鼎,那幽色的火光诡谲跳跃,映的这人的眉目在恍惚的迷醉中越发的狰狞阴翳。

一旁几个蒙著黑面的仆从轻轻道,“国师,只剩下最後四人了,现在就投入鼎中麽?”

尹之钥眉头一挑,眼内竟闪过一道红光,笑道,“只有四个了麽?九月初九日月并阳生的少男少女果然灵气,那就等到今夜子时再投吧,那时的月色比较美。”合著蓝玉宝鼎的青蓝火光,像极了那天那人衣衿的颜色,简直就是人间奇景啊。

仆从呐呐一声去了,尹之钥独立半晌,又忍不住得意的细细笑了起来,那喑哑的笑被清冷的风吹远,散下一串的凉。

***************

素月分辉,明河共影。

白玉长阶,九重宫阙。

明黄色的龙床上,蜷曲著一个佝偻的身体,若不是偶尔会有几声粗重的呼吸和咳嗽,几乎已是一片死寂。

一个人影凭空出现在屋角,在原地伫立了半晌,才游移的跨出了一步。

床上原本睡死的人,竟敏感的一个战栗,猛然转醒。

“谁…,是…谁……?”

无人应答。

“景…景儿……,是你麽……?景儿……?”

那人又走了半步,在月光下露出了面容,竟是那早已葬身火海的玲珑阁主──如景公子!

“景儿…景儿……,真的…真的是你…,朕就知道…知道你…你不…会…不会…死的,你…终…终於…愿意来…来见朕…一…一面了麽……”

床上的人伸出早已瘦骨嶙峋的手,费力的向前企图可以触碰到那月下的人,却努力的许久,最後脱力的垂下。

如景慢慢的走到他的面前,却还是隔了一臂的距离,低下头打量著当朝天子枯黄憔悴的脸。

“我不是你的景儿,从来不是……”

那声线带著淡淡的清冷,却震得龙床上的人一个惊起,半晌,才颤颤的回道,“朕…知道…,从一开始…就知道……真的景儿…从十四…岁那年就被…就被调换了…”

如景微微皱起眉,“那你为何……?”

“呵呵……那…那又怎样…呢,朕…要的…景儿…就是你……,就是你……”

当第一眼见到面前的人时,他就知道,他不是那个曾经唯唯诺诺,不谙世事的如景,而是另一个人,另一个可以深深惊豔他的少年。

如景烦躁的一把挥开他又伸来的手,打断道,

“那你可知道,我今日来,是做什麽呢?”

皇帝呵呵笑了声,笑著笑著又猛烈的咳了起来,然後再继续笑著,“你…是…是来……,要朕…朕的…命。”

如景

有些疑惑的抬眼去看他,这个人的感情,他从来没有看透过,像深渊的水将他淹没,像熊熊的火,将他燃烧。

难道这就是凡人口中可以倾其所有的爱情麽,爱到不惜泯灭苍生,爱到不惜赔上自我?

他不懂……

他一点也不懂……

如景没有说话,他要的不仅是他的命,还要他的魂魄,要他灰飞烟灭……

“你……”当下,他竟然不知该说些什麽。

“景儿…,你…你可有恨朕…?”

虽然之後放他自由,可七年的深宫囚禁,若是一般人怎能不恨断心肠。然而他却还是想问个明白,想有个期待,一个念想。

恨?!

七情六欲,爱恨痴缠这些当是离他很远很远了,他不会有爱,还会有恨麽?

“没有……,我没有恨你……”

皇帝嘶哑的笑了,果然,他的景儿冷血到连恨都吝於给他,果然……果然……

如景看了看月色,时辰差不多了。

他慢慢伸出手附在了这人的额头。

床上那人淡淡一笑,仿佛褪去了病魔的痛苦,显出一份轻松来,“景儿……你再喊我一声……喊我一声……好不好……”

如景蹙起了眉,手下微微用力,唇际颤了颤,终是唤了声,“皇兄……”

许久之後,如景才发现,不知何时,脸颊竟然已湿润一片,他紧紧闭上眼,伸手轻触那人慢慢冰凉的脸庞,那骨瘦如柴的身子缓缓淡去,凝结出一道璀璨的彩光,最後,终结於他的掌上。

打开手,一颗晶莹透熠的珠子躺在掌心,他慢慢握紧,仿佛还能感受到那人一点点温热。

“出来吧。”

即便面色稍缓,那声音却冰冷一片。

屋角不知何时又多了一个暗影,只这暗影纤秀柔美,显是一个女子。

如景向她走了两步,那女子已吓得哆嗦不止,整个人都趴在地上。

如景向她探出手,将那颗浑圆纷纶的珠子递到了她的面前,“拿著吧。”

那女子动都不敢动一分,只一径的抖如筛糠。

如景讥笑一声,拿过她的手半蹲下将珠子交去,一把捏起她的脸,道,“倪荒还真是窝囊,派这麽个没胆的来拿龙珠,竟还妄想夺位?”

那被他捏在手中的女子,仔细看去,竟长的和如景有九分相似,原来这就是天下鼎鼎大名“千城醉”的瑜妃娘娘。

原想她不过是沐香楼一个小小的歌姬,却哪知人家竟是别人派来取圣上性命的侩子手。

如景放开手任她害怕的跌倒在地,径自回身去拿了一卷明黄卷轴,头也不回的出了寝宫。

天朝历一百三十二年,如降帝驾崩,当夜天呈异色,一道红光现世,帝身遂隐,人皆道其得道飞升,已登极乐。後,其子继位,国号靖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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