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灵犀走进玲珑阁,那雷打不动嗑著瓜子的小厮竟然撅著屁股趴在门边。
“看什麽呢?”
“快来快来,”那小厮激动的眼神晶亮,挥著手就把灵犀拽了过去。
灵犀
探头一看,人流熙攘的街对头正里三圈外三圈的被围的水泄不通,看热闹的,身先士卒的,你推我挤、你踩我踏的,有人恨不得按著别人的脑袋爬上去,而有人已经半俯身瞅准了一些胯下的空处,预备一钻到底。
远远望去便是一片人肉硝烟,尘土飞扬,好不热闹。
灵犀点头若有所思道,“这景象在我们老家初一十五放斋的时候我也见过。”
没想到京城百姓为了点口粮也能这麽搏命。
小厮给了他一个大白眼,引著他的视线指过去。“瞧见他们手里的银票没,那些可都是腰缠万贯膀大腰圆的有钱人!”
有钱人?!
待瞅的仔细了,果见那一个个忙的面红耳赤的人物都衣衫金贵人五人六的,只难为了那些大老爷平时好吃懒做脚不沾地许久了,现下这番折腾,真要了他们老命。
“知道在干嘛不?”小厮朝那里努努嘴。
灵犀眼珠子一转,想到这天下的事除了吃白食能让人这麽奋慨之外,剩下的那就只有……
“讨债的?”
小厮听了摸著下巴装深沈的点了点头。
灵犀暗道,哇,这阵仗远看就不得了,近看那还了得啊。
“谁家这麽倒霉?”
欠下这麽大笔的债,不早卷铺盖跑路,还等著别人追上门抄家里的老底?
这条可是京城最繁华的街市,没两把刷子没丁点家底渊源哪敢在这落户,灵犀平日里记得那头的门面也是辉煌的很啊。
小厮冷冷一笑,吐出四个字,“鲁记钱庄。”
鲁记?
哪个鲁记?
莫非是……?
“他、他家不是……?”不是听说有大靠山的麽?
“是什麽是?”那小厮哪有个打杂的奴才样,勾起的嘴角笑的灵犀背脊发凉,“京城里都在传鲁家那位当家的得了失心疯,卧在床上米粒不进,这些天就快了。”
当家的?
鲁、鲁天明?!
可是这人前几天不是还拿刀拿剑的要抓自己呢,怎麽就失心疯了?
“炒豆众人吃,炸锅一人事 。谁不怕鲁家那位倒了以後鲁记钱庄兑不出银两来。”
小厮摇著头一脸的惋惜,在灵犀看来要是他把嘴边幸灾乐祸的笑收起来的话,会更来得可信些。
小厮从兜里掏了把瓜子往嘴里一塞,转身卷起袖子开始把台面上的书画都封装打包起来。
“愣著干啥,还不过来帮忙。”
做啥?
“我家公子说了,看这苗头可要不安生一阵呢,门头门尾的我们也不指望有啥生意可做了,还不如歇两天。”
如景?“你家公子回来了?”
“前两天不就回来了。”
忽又想起什麽好事,乐道,“公子这次好像在玉矿为皇上寻到了千年难觅的宝玉,上头也听说了,已经传话下来封赏了呢。”
灵犀点点头,替那小厮搭了把手。
*** *** ***
无烟背著手看窗外郁郁葱葱的花色,金亮的阳光打在他的侧脸,在鼻侧映出一轮精雕细琢般的阴影。
月曜不敢上前,只在几步外痴迷的偷偷看他,徘徊在唇边的话百转千折,终究开不了口。
无烟伸手轻抚探进窗沿的藤蔓,滢彻似雪的手面上一条浅红清晰可见。
“金姣回来了?”他收回手,轻轻问。
月曜忙道,“是的,金姣殿下在您醒来时便回来了,有月余了。”
无烟轻应了一声,又道,“漠麟让你来做什麽?”
“漠麟殿下只让属下前来探看一番,并无其他吩咐。”
事实是几日之前漠麟不知为何忽然急急欲往此处探看,然而他和金姣却因故脱不开身,月曜虽不知两位殿下心焦的缘由,但还是极力请求可以代之前来。
还记得当时漠麟向来冷若冰霜的面容竟掠过一丝忧色,只叮嘱自己道,“你既要去,定要看著他安好无恙,若有情况速速禀报,此事不得声张。”
此刻看见人在面前,还是那般风华,那般气度,这麽些时日的思念似乎都猛然间涌到了胸口。
职责使然,月曜不敢有半分僭越,只悄悄将这人一举一动,一眉一眼暗暗记在心间。
而无烟自始至终都没有看他,只听罢点点头,又望向远处,拢在袖中的手,却轻轻握成了拳。
*** *** ***
灵犀回到院里正看见无烟从屋里出来,那个叫月曜的人亦步亦趋的跟在他身後。
无烟也看见了他,回头对那人说了句什麽,那人明显一愣,脸上有些惊讶有些快意,半晌低头行了礼,才返身离开。
临走还恋恋不舍的看了一眼,那一眼小心翼翼的却又掩不住的欣悦欢喜。
灵犀听见无烟说的是,再过一阵,就回去了。
看著月曜从自己身旁傲然的擦身而过,叶灵犀默默低下头去,有一枝刚抽芽的小花被自己不小心踩在脚下,他退开了几步,看著那歪歪曲曲的根茎,一时有些怔愣。直到面前有影子遮住了光,灵犀才慢慢抬起头来。
叶灵犀看著走到近前的无烟背著光的面容,想挤出一个笑来,嘴唇勾了勾,似乎是笑出来了。
无烟没有笑,无烟半低著头看他,目不转睛,眼里那融进了满天星斗的光彩此刻晶亮的有些刺目,灵犀笑不下去了,他心里抱怨著无烟是不是太不近人情了,这些天的冷淡,将之前那样的温柔冲刷的更不真实了,他心里忽然有著小小的庆幸,庆幸之前并没有真的把无烟的亲近和怜惜当成现实。
只是现在最起码要离开了,也该给他个好脸色吧。
无烟还是静静的看著他,那瞳色被夕阳映成了绝美的金,深的看不到底,看的灵犀像是被冻住了四肢百骸,冻住了骨头,冻住了心。
然後就在灵犀几乎要僵立的时候,无烟轻轻垂下了眼,袖摆微扬,转身离去。
灵犀长长吐出一口气来,方才他看到无烟眼中的光,亮的像是要灼人一般,可透出来的却是寒意,似是上好的神兵利器磨出的通透的刀锋,犀利而不见血。
灵犀从脚底板窜起一股战栗,一直蔓延到後脑勺,浑身麻了下,发现身上冰凉冰凉的,接著是双手,然後是胸口。
他一路从院里出来浑浑噩噩的走到大街上,穿过一片一片的人潮,似乎哪里都空不出个缺口,可以让他一个人待一会儿。
叶灵犀看著一旁七拐八弯的巷口人家,想到几天前还有个人发现自己
不见会担心的寻出来,可是如今,大概没有了吧。
没有这样的人了。
好像……又只剩自己一个人了……
太阳下山了,红红的光染的天边的云像一团一团的血雾,豔丽过後,就是无边的黑。
今夜没有星星,连月亮都没有。
可是繁华的京城的夜,却比星还亮,比月还美。
像在一片黑中撕破了一个大口子,照出一片刺目的璀璨。
衣香鬓影,粉脂飘摇,流光飞舞中似乎有人扯住他的衣衫,可是他不闻不问的直直朝前走著。
走过漫天的软玉温香,又走过数不尽的路柳墙花。
直到“砰“的一声撞了头,堵了前路,才知道走不下去了。
有只温温的手抚上他的额,叶灵犀心里一动,晃过神来。待看到面前是那依然黑成一团瞧不清面目的人时,提起的心又掉了回去。
“终於回魂了?”
那人看著他眼底的失望轻轻弹了下他的额头,收回了手。
叶灵犀揉著肩膀又皱眉去捏他,“你身上藏了铁板麽,撞得我疼死了。”
墨璃揣著手看他龇牙咧嘴,终於笑开了。
“不知道是哪个小奴才半夜三更被妖精勾了魂,鬼打墙了麽。”
灵犀待回嘴,猛地瞧了瞧四周,咦,这儿是哪啊?自己何时走到此处的?
墨璃看他一脸迷茫,道,“小孩子家想学人开荤腥,先找对地方吧。”
什麽荤腥荤素的?
叶灵犀白了他一眼,四下看了起来,这里虽静谧幽暗,可细听仍有嬉笑娇喝,歌舞筝乐之声,远远望去,前头光亮大作,热闹非凡。
灵犀吧嗒吧嗒跑开了去,一会又吧嗒吧嗒跑了回来。
气喘著道,“沐、沐……沐香楼?!”
京城第一妓坊?!
他怎麽跑来这儿了?
墨璃龇著牙笑,似乎颇为玩味於灵犀的惊诧。
却不想下一刻这人就指著他叫起来,“哦~~~~~你这黑炭头道士竟然来嫖……唔唔……”
墨璃一把捂住他的嘴,凑近道,“小孩子家可不能乱说话,那是要剪舌头的。”
灵犀打开他的手,同他大眼瞪小眼,“剪你个头,你说你这半夜三更到花街柳巷难道还是修道养心麽?”
想诓他,没门!
墨璃看著他滴溜溜转的眼睛,笑的更深了,他朝著灵犀刚要抬手,灵犀就很知趣的自动自发的去看他的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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郎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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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身的黑线都不足以形容灵犀此刻的心情。他很想问,你到底是欠了多少钱,才这麽四处奔命的……
“哼,你别以为我不知道,这种地方自个儿有备郎中,哪需要你啊。”
黑炭头似乎挑了挑眉,“医术总有高低之分的。”
灵犀没见过这麽不要脸的人,一把将他推开,附赠一个大白眼。
懒得理他。
“喂,小奴才心里不高兴?”没走几步,後头那声音就跟了上来。
灵犀甩手一个肘击,但被那人躲开了,他头也不回的恨恨道,“再叫我小奴才,就打你!”
身後传来讨人厌的低笑,“再走下去就真的入了狼窝了。”
灵犀猛地止步,前头果然是灯火盈盈的风月之地,他气得哼哼两声,拔腿左右一阵乱转,竟然急的一时找不到路了。
墨璃也不拦他,只揣著手看他转悠,半晌才道,“右边大槐树左转,见了井直走。”
灵犀听了暗暗瞪他一眼,抬脚便走,却又被那人从背後抓住了手。
“干嘛?”
那人盯了他半刻,灵犀被他看的有点起毛,突然觉得,在昏暗下看这人的眼睛,竟然觉得格外澄亮,一时怔愣起来。
却不想那人掰开灵犀的手,用指尖在他的掌心一划一划的写起了什麽。
“好痒,做什麽啊?”灵犀想抽手,却被握的死紧,可是下一刻,忽的一股刺痛钻来,灵犀被激的哇的一叫。
待那人松了手,灵犀忙往掌心看去,只见一个金光熠熠的“冥”字在手心处荧荧闪烁,过了片刻,便像似隐进了手心里,渐渐不见了。
“咦,这是什麽……?”
灵犀将手来回的翻看,却只剩空空一片,那字没了?
墨璃看他大惊小怪的样子,只淡淡道,
“会有用的。”
灵犀满是疑问的望著他不似以往调笑的神情,心里却没有害怕这人是不是给自己下了什麽妖盅魔印的。
自己竟然是信他的。
墨璃勾唇微笑,这是第一次灵犀能清楚的看见他的表情。
他轻轻道,“下次见面,也许就不一样了……”
声音很低,沈沈的,竟然很好听,灵犀木讷了一会,没明白他的话,再回过神来,面前已空无一人了。
只在耳边远远地飘来一句,
“小奴才,後会有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