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播了开播了啊老铁们！”
白鑫穿着大公鸡的服装，在电脑桌前摇摆身体，开着变声器，对着手机镜头里点进直播间的观众使劲吆喝。
“主播是干嘛的？
“主播是唱歌主播，你想听什么，都能给你唱！妹妹你坐船头——”
白鑫一边读着弹幕回答问题，一边拿起话筒唱歌。
这歌声如魔音绕耳，弹幕又开始刷了起来，
「闭麦吧主播！这也能叫唱歌？！」
「主播，耳朵流产了！赔钱！」
“看来大家都不喜欢主播唱歌啊，那主播给大家跳舞！”
白鑫又开始摇晃公鸡的大尾巴，还一边给自己伴奏，“母鸡母鸡母鸡咯咯哒——”
“谢谢‘飞飞飞天神猪’送来的热气球！祝您早日飞天！”
“感谢‘张老师的亲亲老婆’送来的一架飞机！不是前几天你不是还说坚定不移地要做我老婆么？管理员，管理员查查她粉籍，看看她是不是爬墙了！”
“感谢‘送你一朵玫瑰’送来的跑车！就一朵吗？主播给你送九十九朵玫瑰花！”
白鑫跑到一侧的道具箱里，翻出一束假话，举着话筒，神情做作地唱着歌。
“我要送你九十九朵玫瑰花——我要唱心内的话乎你听——我爱你我愿意你不用怕——”
“谢谢‘俺是嫰爹’送来的十个热气球！不过，恁还是别做俺爹，俺爹晦气得很！死得忒早嘞！”
“各位进来观看的铁子，给主播点点关注啊！”
就这样，滑稽的动作，配上魔性的音乐，引来不少观众给白鑫刷礼物，白鑫都尽量一一感谢。
就这样又蹦又跳了三小时，白鑫唱歌、聊天、表演就没停下来过，什么假山假蛇各种道具堆了一地，直播间一直闹哄哄的。
“好了！感谢各位老铁们的大力支持！正好十点钟了，今天的文艺汇演，到此结束！请各位有序退场！明晚同一时间，锁定‘流浪诗人’的直播间！”
白鑫送走进来看热闹的路人，才将音乐换成了舒缓的情歌。他把绿色的假发摘下来，口干舌燥的白鑫拿起桌上两升装的水壶对着嘴猛灌。
“渴死主播了，过个十分钟再连麦，先聊会儿天吧。”
白鑫放下水壶，终于得空坐下椅子歇一歇，开始随机念起屏幕里一闪而过的弹幕。
“主播美颜能关小一点吗？”
“主播就长这样，没开美颜没开美颜。”
白鑫的大眼瘦脸的特效拉到了最满，看到弹幕说的关掉美颜，他狡辩自己没开，又默默关掉了美颜滤镜。
但即使这样，也看不出他原本的样貌。
白鑫脸上的粉底比脖子还白，超出嘴唇轮廓的红唇，比双眼皮还要粗的眼线，蓝黑色眼影画的烟熏妆，下颌线和鼻梁两处没有晕开的修容，这些夸张的妆效，就算是李康年来了，也认不出他是谁。
“主播多大了？”
“主播十八，成年了啊，不用担心，未成年不能直播。”
“别信，主播今年25？”
“对对对，主播不止25，今年55，还有五年退休。”
白鑫其实也不记得自己多大了，十九岁生日以后，他再没记得过自己的生日。现在突然被人问起，他屈指算了算，也才过去两年，今年的他刚满21。
“主播哪里人？”
“你的心上人，爱你哦，啾咪~”
白鑫对着镜头噘嘴比爱心，弹幕又被“恶心”、“放过我们”等词刷屏。
“主播是‘诗人’吗，写首诗看看？”
“当然不是，主播是流浪汉，是个没文化的流浪汉啊。为什么叫诗人，就是想让自己显得很有文化啊。”
他是哪里人？白鑫也不清楚，李康年去世以后，他早没了家，现在的他，更像个流浪汉。白鑫在陌生的城市里，寻找着他想见的故人。
“主播刚才的超大杯水壶能给个链接吗？”
“有的啊，有的，只要十九块九，想要的点链接下单啊，谢谢铁子们的支持！”
当然，弹幕并不都是和谐的声音，有人看了白鑫刚才哗众取宠的表演，也会狂发弹幕辱骂。
各种难听的话白鑫都见了不少，不过他只拣好的听，骂他的人，他只会说一句，“我看有些人嘴巴太臭了，可以看看小黄车三号链接，九块九五支牙刷超值装！需要的赶紧下单了啊。”
读了一会儿弹幕，直播间的观看人数锐减，剩下还在观看他直播的观众大多都是点了关注的粉丝。
通常这个时间，白鑫都会与粉丝连线，聊聊天。
“可以连线了，一毛钱一次，不然人人都得上来骂我就跑，那还了得。真要骂我，也得花钱。”
“你好……主播，是我连上了吗？”
白鑫接通了其中一位粉丝，名字叫“草莓子酱”，是个女孩子，声音脆生生的，听起来年龄不大，有些腼腆。
“诶，是的，就是你连上了。来，我们听听这位‘草莓’妹妹最近有什么烦恼呢？”
“是这样的，我，最近，不是开学了嘛，我是大一，但是，我，我好后悔来这个学校了……”
“草莓子酱”说话声音一顿一顿的，白鑫听得出，她应该是刚哭过，情绪不太好，连忙安抚她，“别哭啊，别哭妹妹，你说说怎么后悔了，是专业不理想还是大学不行啊，还是跟同学有矛盾了？”
“我其实平时成绩挺好的，但就是高考那次发挥失常，明明是有实力去到更好的学校，但偏偏就是这一次，没有好好发挥，最后来了现在的学校，跟我想去的那个学校，差远了。我好纠结，好后悔，我想复读……但现在已经开学了，我又不知道该不该回去……”
白鑫几次欲开口，都憋了回去，毕竟他一个连高考都没参加过，高三还没念完就辍学了的人，实在给不了什么有建设性的意见。
“对不起啊妹妹，主播真没文化，没有好好念书，只有初中毕业证，不知道该怎么建议你，我给你摇人，让其他姐妹给你开导开导。”
白鑫让粉丝们在弹幕上给建议，还让人同“草莓子酱”连麦互聊。
有人说其实学校不重要，专业选对了就行；
有人说以后还能考研，千万不要回去复读，那太苦太累了；
但也有不少人劝她，既然有实力，那就再回去熬一年……
各种声音都有，女孩六神无主，更加不知所措，做不了决定。
最后白鑫掐了其他人的麦，只说，“别人可以给你建议，但不会对你的人生负责，未来掌握在你手里，一定要深思熟虑了再做决定。无论你做了什么决定，那都不要后悔，即使错了，也不憎恨现在做了决定的你，知道吗？”
替别人决定人生道路这事儿风险太大，白鑫只能说些和稀泥的话。
但他说的这些，也是对自己说的。
十八岁，白鑫正好念高三，微薄的收入与学校给的助学金，还是无力承担李康年的医疗费与他的日常开销。
白鑫做出了改变他人生的决定，他辍学了。
他瞒着李康年，在家附近找了份正式工作，月薪足够交李康年每个月的透析费用。早上照常开摊，十点钟收了摊子就到酒店上班，全年无休。
白鑫像台不会累的机器，永远精力旺盛，即使发烧到三十九度，也只是吃颗退烧药继续工作，没有停下来休息过一天。
只有这样，他们的生活才能勉强过下去。
每天十点下班回到家，白鑫收拾好李康年身上的污秽，自己随便洗了个澡就躺在床上呼呼大睡，生活的困顿，让他想不了别的事情。
没时间痛苦，疲惫得只剩麻木。
即使这样，他也从来没有后悔过当初的决定。
在白鑫心里，李康年是继母亲之后，唯一无法割舍的人。
他渐渐接受了这样的生活，直到一年后，李康年终于察觉到不对劲。
白鑫已经忘了的日子，李康年依旧记得。那年高考已经结束，又到了白鑫的生日，李康年问他，报了哪个学校，怎么还没开学。
白鑫终于糊弄不过去了，选择了沉默。
他不说的，李康年还能从别人嘴里得知。很快，李康年不仅知道了自己的宝贝孙子早就辍学没有高考，也知道了自己那不成器的儿子，竟以他生病的名义骗了亲戚的钱，拿着钱跑了。
当初为了不让李康年伤心，白鑫甚至撒谎说白仁诚到外地打工了，每个月都会寄钱回来。
他没想到，家里的重担，全都压在了白鑫身上。
终于在某天，李康年只留下了一封写得七扭八歪的遗书，趁着白鑫不在家，自己爬下楼，跳河自杀了。
白鑫得知消息时，一直不愿相信，走路都困难的人，怎么爬到河边的呢。
其实一切都有迹可循，当他开始向白鑫诉说当年白鑫母亲离开的实情时，也许那时候的李康年已经开始谋划自己的离去。
白鑫只当李康年人老了，开始追悔当年，没把这当一回事。
最终，白鑫只能颤颤巍巍地回到家里，打开放在枕边的遗书。
「鑫仔，爷爷就陪你到这了，你奶奶等我太久了，也该去见她了。以后我们的鑫仔，要为自己而活。」
--------------------
求加书架……求免费海星……_(:3」∠)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