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许颂苔没再追问,从袍子的袖兜里摸出一包烟和一个打火机问,“抽吗?”
正好这时,休息时间结束,副导开始喊大家集合,导演跟女主终于达成了意见统一。
女二笑着朝许颂苔摆手说:“谢谢,下次吧。”两人一起回到室内。
一群人继续忙活到凌晨两点,才终于完成当天的工作,陆续收工。
许颂苔在车上打开微信,发现裴东鹤两小时前发来一条信息,说要回父母家处理点事。
他赶紧回复:
【刚才一直在忙,这会儿才看手机。好的,我这边也快杀青了。如果有需要我的地方,一定要说哦。
晚安。】
裴东鹤没有回复,应该是已经睡了。
回到旅馆房间,许颂苔迅速洗漱完,躺进被窝。
闭眼前忽然想起什么,又打开微博,搜到章英那篇文章,在右下角按了个“赞”。
然后打了个巨大的呵欠,把手机往床头柜一放,眨眼间睡死过去。
意识混沌中,一个梦刚要开始,手机闹铃又孜孜不倦地大吵起来。
许颂苔眼睛都没睁开,伸手熟练地按掉闹铃,争分夺秒地享受这最后几分钟酣眠。
然后在闹铃第二次响起第一个音时,艰难地爬起身来。
凌晨两点四十躺下,六点半起床,七点就要开工——这就是短剧剧组熬到最后常见的节奏。
临近十一月,片场已经有些冷了,许颂苔飞快洗漱完,换好衣服,胡乱塞了个面包进肚,就披上外套,提着包匆匆下楼,跟接他的车汇合。
他跟过的组不多,当配角时戏份少,并不辛苦;当群演时虽也早出晚归,小时数长,但休息等待的时间多,每月哪几天出工、出几天工也由自己决定。
这回当了短剧主演,在短短十几天内说大量台词,作大量表演,才体会到什么叫真正的剧组牛马。
熬到第十八天,他已经严重睡眠不足,感觉自己快不行了。
而女主比他戏份还多,台词还密,妆造也更复杂,真不知道有多少时间能休息。
不仅演员,现场的工作人员来得最早、走得最晚,缺觉程度更甚;一到休息时间,都是见缝插针地席地而躺,能缓一会儿是一会儿。
其他演员像是早已习惯这种节奏,虽然疲惫,但还能维持基本的生机。
男二下戏后甚至还要去健身房练一练,简直让许颂苔瞪掉双眼。
这天收工又是凌晨,许颂苔揉着眼睛坐进车里,打开手机,发现裴东鹤一整天都没有吱声了。
回房后,他打了视频过去,没人接,拨手机号码,也提示无法接通,不知道是手机没电,还是家里出什么事了。
想到裴东鹤之前对父母的态度,许颂苔脑中开始冒出一些戏剧性的想象,猜测他会不会一言不合跟父母动手,害其中某方重伤住院;或是因为惹怒父母被没收手机、下药后软禁在家……
此时已是深夜,他不可能直接飞回京市,也不知道裴家的具体地址,加上明天一早还有戏,最后关头得尽全力,所以哪怕想得再多,也只能按捺焦躁,先求助小丁。
万幸的是,小丁还没睡,很快就回了信息。
【许老师您好,没事,不打扰。
昨晚裴哥工作结束就让我把他送回父母家了。估计要么待在那边,要么自己回公寓了吧。
联系不上可能是他手机没电,或者睡过去了?
你别担心,裴哥这么大人了,不会出事的。】
过了几分钟又发来一条:
【您要是实在放心不下,我明天过去一趟,看看是什么情况?】
许颂苔像抓住救命稻草似的赶紧道谢,说辛苦你了,真的很抱歉,我最近在横店拍戏,马上要杀青了,不好立刻走。如果有问题请你随时联系我,我会尽快赶来。
小丁很快发来个ok,以及地图定位和门牌号,说是裴家的地址。
许颂苔点开一看,定位只有小区名,没有具体范围和楼栋分布,估计是为了保护住户隐私。
拿到地址,又得到小丁的帮助,许颂苔的不安稍有缓解,一边查看最近几天的机票动车票,一边思考如果真有什么事,他该用什么理由跟导演请假。
想到请假,他又想起类似的情形从前好像也发生过——
大学时期,裴东鹤因为准备演出太累又感冒,睡了一天一夜才醒。
也是那次,许颂苔借口去裴东鹤家送药和吃的,两人才确认了关系。
裴东鹤那一病就病了一个多星期,反复高烧,还差点住院。
许颂苔为了就近照顾他,在他公寓里住了一星期,也编了各种理由跟专业课老师请假。
两人分道扬镳后,裴东鹤估计没少熬夜拼命工作,身体说不定又变差了。这次或许也是累病了,睡着了,才顾不上接电话。
如果真是病了,他父母家应该有人照顾吧?
哪怕父母不管,用人也会帮忙送药做饭吧。
不知道那个家里暖不暖和,最近夜里风大,降温快得能赶上沙漠。
希望他赶紧好起来。
……
想着些有的没的,疲惫感也如雪崩般压下来。许颂苔连衣服都没换,握着手机在沙发上睡着了。
再次睁眼时,天还没亮,许颂苔猛地坐起身看了眼手机,还不到四点。
他责备自己竟然能睡着,打开微信想再打个电话,发现裴东鹤居然回消息了。
那是一条语音。
说他要在父母家耽搁几天,那边信号不好,可能没法及时接电话回信息,如果联系不上也不要担心。
许颂苔听完立刻打视频过去,裴东鹤却再次没了反应。
他心里纳闷,什么叫那边信号不好?难道有钱人住的房子不装wifi和天线?
但把语音反复听了好几遍,裴东鹤声音平稳,呼吸正常,不像是遇到危险的样子。
虽然不排除是他在逞强,但至少证明人是安全的。
许颂苔赶紧给小丁发信息说明情况,让她也暂时不用跑一趟了。
这天是拍摄第19天,所有人的心情都沉重又轻松。
沉重在于今天很可能没法休息,要熬到明天拍完;轻松在于熬过这两天,就可以跟这磨人项目说拜拜了。
许颂苔虽然牵挂裴东鹤,但到达片场、换好戏服后,还是很快镇定下来,随着导演的一声“action”迅速入戏。
裴东鹤曾经很讨厌他这点,问他演戏是不是比自己还重要。
许颂苔忘了他当时是怎么回答的,但此刻人在戏里,确实有那么一小段时间,把裴东鹤抛到了脑后。
直到导演一声“cut”,许颂苔才又变回许颂苔。
他回过神来,看见导演捧了束花走过来说“恭喜许老师杀青”,这才想起昨晚只顾着急裴东鹤的事,忘了确认今天的通告单。
他的戏份到今天就全部结束了。
也就是说,他马上就可以飞去京市找裴东鹤了!
激动后知后觉地爬上眉梢,许颂苔接过花束,分别拥抱了导演和几位演员,感谢大家这些天的指导、协作与陪伴。
其他人也纷纷鼓掌,感谢许老师参与这个项目。
短暂的杀青仪式之后,许颂苔换回自己的衣服,请妆发老师帮忙拆掉了头上的发套,又借来卸妆水洗面奶,迅速洗干净脸。
临走时,其他工作人员已经重返岗位,各司其职了,许颂苔不便打扰,就跟附近几个员工打了招呼,轻手轻脚离开了拍摄基地。
最近一班义乌到京市的飞机要等到晚上九点,最近一班横店到京市的动车是两小时后。
许颂苔果断买好动车票,回住处收拾行李、退房,直奔动车站。
候车期间,他又尝试给裴东鹤发信息和拨电话,还是没有回音,只好又求助小丁,想打听裴东鹤家的情况。
小丁这几天放假晚睡晚起,作息混乱,但每次许颂苔发信息过来,她都刚好醒着。
这会儿她本来一边看着日剧,一边吃着迟来的外卖午餐,听到许颂苔发来的语音,不免被他担忧的情绪感染。
小丁迅速在脑中综合已知情报,沮丧地得出结论,她也不太清楚。
“印象中,裴哥这几年很少回那边,偶尔回去,也是他自己开车,或者我送他到门口。
“我也不知道他一般会待多久,也没进过那栋别墅,不知道他父母——啊,就是裴影帝和宋影后——平时在不在家。
“但那地方很大,很气派,每次去都有用人在门口迎接。”
说完这些,小丁忽然感叹:
“不过裴哥平时应该蛮孤独的。除了工作应酬,其他时间都在自己公寓。除了您,好像也没其他关系近的朋友,逢年过节也不爱出去玩。
“刚出道那几年,他碰了不少壁、遇到不少困难,心理状态也出了很严重的问题,做过挺长时间的心理咨询,甚至自残过——去医院包扎的路上,他虽然用浴巾裹着手,但我还是看到流了好多血。
“虽然我不了解您跟裴哥之间的故事,但经过这一年多的观察,我看得出他很在乎您,您也一样在乎他。
“虽然裴哥之前任人乱改我稿子的事,在我这还没翻篇儿,但他这些年一直像哥哥那样照顾我,提携我,我很感激。
“如果这次他跟家里真的出了什么问题,希望您能陪他一起度过。”
嘈杂的候车大厅里,无数人拉着行李进进出出,许颂苔戴着耳机一条条听完小丁的语音回复,还是被“自残”两个字扎得心里一痛。
裴东鹤说起这事时云淡风轻,许颂苔还真信了他只是轻轻划了个小口子。没想到实际这么严重,还流了好多血。
他整理好心情,郑重地回复:“我会的,谢谢你。”
然后熄灭手机,再次看向大厅里不断刷新的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