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什么莫名其妙的二选一?”许颂苔纳闷道,“得看具体指控和双方陈词啊。”
裴东鹤沉默几秒,说:“我发你个链接,你先看看吧。”
再次挂断电话,许颂苔打开微信,点进裴东鹤的分享。
那是一篇题为【关于《黑月亮》的一二三四】的微博文章,作者是赵峥嵘。
他直觉接下来的事不简单,索性关掉花洒,坐在浴池边阅读起来。
【大家好,我叫赵峥嵘,是编剧,也是导演。
你们可能不认识我,但一定知道近期热映的《黑月亮》。
我发这篇文章,就是想说说几年前参与该片拍摄时的见闻。
时间宝贵,我直接说重点。
一、给女主留下心理阴影的那场凌辱戏,是刘导为了捕捉出其不意的真实效果,专门让负责做通告的副导删掉的。
虽然单子上没写,但除了女主,其他人都知道要拍。
二、拍摄过程中,刘导虽然大致清了场,但没给女主提供足够安全、值得信赖的表演环境。
负责拍摄的摄影师、灯光师、收音师都是男性,只有时任场务的我和化妆师是女性,导演身后还站了几个男制片,全程盯着女主看她被侵犯时的反应。
三、摄影机镜头一直对准女主。虽然成片只放出了女主被凌辱时的表情、肢体挣扎的细节,但拍摄过程中,远景、中景、近景、特写都拍了不少,并且用不同机位反复拍了好几次。
相信看过片子的观众都能意识到,这是典型的男性视角。
女主演之所以会留下心理创伤,不仅是因为拍摄时未被告知,还因为她在入戏状态下反复遭受了多次逼真的猥亵和围观凝视。
四、我在京影念硕士时,从看过的社会新闻里获得灵感,写了个剧本大纲,交给时任编导系客座教授的刘导。刘导很欣赏,说想把它开发成电影剧本,还承诺给我署名,我同意并参与了拍摄。
几年后,电影在国外获奖,看完片子的朋友却告诉我编剧一栏并没有我。
我不相信,等到国内上映后去看,也只在密密麻麻的演职人员名单里瞟到我的名字一闪而过。
事后我找刘导要说法,他说原始创意虽然属于我,但成品早已脱胎换骨,看不出大纲的原型。而且我那点创意不也是源自女人杀死丈夫的社会新闻吗?
总之,他觉得我对《黑月亮》的贡献只剩“场务”这一项,不署名编剧很正常。
最近我一直吃不好睡不好,纠结该不该说出来。想说,但证据不够,指不定被反咬一口。毕竟几年前没有微信,我跟刘导的交流都是在教室和办公室口头进行,没有留下文字记录。我因为相信刘导的人品,事前也没要求签合同,更没想过录音。
但今天看到网友发的《黑月亮》路演完整版,女主说她拍完那场戏留下了心理阴影——虽然她是用玩笑的语气说出来的,也并没有得到现场大部分人的重视——但我想说,这就是创伤。
作为一个导演,我有义务告诉她,也告诉业内所有的女演员:
“因为拍戏留下心理创伤不是你的错。你只是被伤害了。不要觉得说出这些会让你显得不专业。这本来就不该你来承受。”
综上,我把自己知道的一二三都说出来了,顺便说了四,吐一吐内心的憋屈。
如果大家愿意相信,我很感谢,不信也没事,但请汲取我的教训,以后跟人合作留个心眼,至少留下证据。
我说完了。感谢阅读。
赵峥嵘
10月8日21点于京市】
文字下方,赵峥嵘po出了手写的初版大纲《杀夫》,和她跟刘导在教室合影的冲洗照片。
手稿上的墨水字迹早已褪色,笔记本是学校发的,封面还有京影校徽。照片右下角印刻的时间是八年前。
许颂苔放大照片,读完了大纲内容,发现故事非常凝练——
灾荒年代,乡下屠夫买了个年轻女孩做老婆,夜夜把她当发泄工具。女孩麻木认命,为了有口吃的没想过要逃,但每晚被强迫时总是咬紧嘴唇不肯叫。屠夫见状更是死命虐待她,为了让她叫出声还故意不给她饭吃。
两人一到夜里房中动静太大,邻居老太总跑去听墙角,还跟村里女人们传闲话,导致女孩被孤立,找不到人交流,只好养鸡养鸭派遣内心痛苦,同时靠它们产的蛋换些吃食填肚子。
在女孩的精心照顾下,鸡鸭不断生蛋,还即将孵出新的小鸡小鸭,女孩死灰般的内心也开始有了生机。
不料某天,屠夫趁她去河边洗衣,把小鸡小鸭全都活活踩死。女孩回来看到满地血流成河,内心那丁点柔软也跟着死了。
屠夫夜里再次拿女孩泄欲,结束后睡死过去,女孩趁他没有防备,提起厨房的菜刀砍向他的喉咙……
许颂苔心里“咔嚓”一声,仿佛有东西碎裂后拼凑出新的图形。
他忽然想起,在跟赵导接洽《镜子》期间,他问过刘导对赵导的印象。
刘导当时的评价是“能力还可以,但性格有点毛躁,偏好的题材都不大符合主流价值观,影像风格也偏意识流,就算能在国内上映也不容易叫座”。
看似中肯,也是在为演员考虑,但仔细想来,新人听了这种建议都会倾向于拒绝赵导。
要不是许颂苔事前看过《镜子》剧本,对赵导的创作有了初步理解,再加上自己那阵声名狼藉,只有赵导伸出橄榄枝,他可能真的会犹豫。
只能说冥冥之中,一切皆有注定。
因为拍摄《镜子》,许颂苔跟赵峥嵘相处了两个多月,了解了她的脾性和为人处世,所以相信她说的,把这些发出来只是想告诉女主演她没有错,曝光大纲只是顺便。
事实上,女主拍摄第一场凌辱戏那天,许颂苔没有戏份,不知道通告单是怎么写的;但最后一场凌辱戏他在场,并作为支教大学生冲进屋“杀死”了女主的“丈夫”。
他清楚记得拍摄现场的工作人员确实以男性为主,女性寥寥;刘导也确实拍了多个机位,多个景别,不断指挥摄影机贴近或拉远,指挥男主动作再激烈些,唯独没关注过女主的身心状态。
所以赵导说的第二点、第三点,许颂苔能确认是事实。
至于第四点,在首映式第一次看到成片时,他震惊于最后的结局,女孩亲手杀死丈夫的行为比剧本里更有力量。
可如果剧本原型真是赵峥嵘的大纲,那刘导找人改写的剧本就是刻意弱化了女主,让她失去主动性,只能依附外来的男性,也不再能掌控自己的命运。——说实话,可看性变差了。
刘导或许是在剪辑过程中意识到这点,才把结局改回一半,得到眼下的版本:虽然暗示了挥刀者,却也显得模棱两可;不会触怒大部分男性观众,又讨巧地安抚了部分女性观众。
对比两个故事,许颂苔还意识到,自己扮演的支教大学生看似是在帮助和救赎女主,实际是抢走了本该属于她的爆发与高光。
从赵导发出这篇文章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一个多小时,借着“黑月亮”的热度,词条迅速窜上热搜前三,又很快被神秘力量抹掉。
可惜网友吃瓜的速度更快。
早在文章发出来的时候,就被很多人截图保存,转发在其他平台。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也有真关注无名编剧、关爱业内女演员、想帮忙讨个说法的。
文章广泛传播之后,有业内人士出来讲述自己的跟组经历,说大部分男导演确实不在乎女演员、女员工的身心状况,不尊重人,只会下命令。刘导拍暴露戏至少清了场,也没性骚扰,已经算是好导演了。
也有人嘲讽这点遭遇算什么,至少被当个人。看看那些无名的配角、群演吧,那才是剧组底层,被所有人呼来喝去,连人都算不上。主演们一部片子赚那么多钱,这点小牺牲就别拿出来嚷嚷了。
只有部分女性对女主演的遭遇和赵导的揭露感到愤怒,痛骂行业对女性的忽视与压迫跟电影里批判的没两样。
有人对比了《杀夫》大纲和《黑月亮》的故事内容,认为二者除了脉络相似,细节和人物设定都不同。非要说的话,《黑月亮》女主反倒更有抗争精神,从头到尾都在设法逃走。
也有人说二者立意不同,《杀夫》写女人受到的多方压迫,在过程中从麻木到觉醒;《黑月亮》写女人的孤立无援,为了自由宁可挥刀。
但更多的人还是觉得,女主自己都没抱怨,赵峥嵘打着保护女演员的旗号跑出来指责刘导,就是看《黑月亮》大火想蹭热度。毕竟她自己都说了证据不足,这嚣张的模样也挺无赖的。
除此之外,还有人把这件事跟许颂苔在路演现场的反应联系起来,猜测他是不是知道什么内情,又到底站在哪一方的。
……
浴室里的水汽早就散了,许颂苔后知后觉感到冷,才发现自己一直光着上半身。
他赶紧穿上衣服,走出浴室,坐回沙发,握着手机琢磨半天,还是给裴东鹤打了个视频。
画面接通,裴东鹤穿着浴袍坐在家里的阳台上,手里掐着半根烟,问他看完有何感想。
许颂苔艰难地叹口气,说他决定相信赵导。
裴东鹤嗯了一声,摁灭烟蒂:“你有决断就行。那后续宣传你还跟吗?”
“我也不知道……”许颂苔薅了薅自己的头发,苦恼地说,“我觉得刘导应该正面回应一下。”
“想什么呢。”裴东鹤耸了耸肩,“你觉得到了他那个地位,还会在乎无名小辈的指控?”
“为什么不?”
“他拍过那么多经典作品,大家一提起他都是竖大拇指,有多少人会相信这种大导抄袭了一个小透明的大纲?”
“也没说抄袭,赵导说的是被开发成剧本后没署名。”
“有区别吗?”
“呃……”许颂苔想了想,垂头丧气道,“确实差不多。可惜赵导证据不足,也走不了法律途径。”
“看她那篇文章的语气,根本就没想告,只是撒个气,让刘导也别想好过——这点还真有她风格,哈哈哈。”
“你还笑得出来。”许颂苔扶额,“那怎么办?我觉得还是有必要做点什么。”
“做什么?”裴东鹤止住笑,严肃道,“之前吃的教训还不够吗?又想自己跳进舆论漩涡啊。”
“可两位导演的片子我都有参与,赵导指控的内容我也能部分证实,可以说是最接近真相的人。如果我都不站出来说句公道话,网上指不定怎么骂她呢。她以后拍的片子还有人买账吗?”
“那你是打定主意要跟刘导作对咯?”裴东鹤急了,“《黑月亮》还在宣传期,你作为演员受益于它的口碑,确定要放弃这些转投敌营?”
不等许颂苔回答,他继续说:
“我不是说赵导不该帮。但刘导在圈内的话语权很大,开罪了他,你是真的有可能混不下去。”
“我知道。”许颂苔顿了顿,索性豁出去了,“之前你劝我努力走到行业顶端,让更多的’小赵’被看见,我觉得很有道理。现在《黑月亮》上映,某种程度上讲述了类似的故事,披露了类似的压迫,但影片在创作过程中制造的压迫却被忽略了。”
许颂苔越说越无畏:
“我当然不会天真地以为自己能把刘导怎样,或是妄图改变整个行业。但赵导有难,我至少要帮她一把,也算回报她对我的信赖。”
“既然我已经在《黑月亮》里抢了女主的光环,就该在《杀夫》作者揭露真相时帮她摇旗呐喊。”
“哪怕把自己搞到头破血流?”
裴东鹤的目光透着不同意,但语气弱了下来,明显是拿他没办法。
“哪怕头破血流。”许颂苔笑了笑,“放心吧。就算在这行混不下去,我还可以改行做其他的啊。”
“说得容易。你的理想呢?”
“在维护人的基本权利面前,理想也要靠边站。”
【作者有话说】
文中赵导写的大纲《杀夫》提炼自台湾作家李昂的中篇小说《杀夫》。原文包含的东西更加复杂,写得很好,跟几个月前风很大的《酱园弄》改编自同一则社会新闻。感兴趣的友友可以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