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点左右,《镜子》剧组的一行人从酒楼出发,浩浩荡荡地走向京影大门。
保安远远看到这么多人,狐疑地上前询问,赵峥嵘不知用了什么办法,三下五除二就说服对方放行了。
时间不早不晚,本科生们或是挎着篮子去澡堂洗澡,或是踩着拖鞋去门口小吃街买宵夜,或是在放映厅看电影。
与那些充满胶原蛋白的脸、活力四射的身影擦身而过时,一群老毕业生无不感叹时光荏苒、岁月蹉跎。
许颂苔离校多年,再次踏进熟悉的地方也有些感慨,本想回从前的教室忆个旧,裴东鹤却趁大家不备,拉起他往小树林方向跑。
天有些阴,月亮隐在厚重的云朵背面,小树林里一片昏黑,五米开外就看不清人脸。
两人吭哧吭哧跑到林子里时,因为动静太大,惊走了树下的野鸳鸯。
望着他们落荒而逃的背影,许颂苔在长椅边停下脚步,喘着粗气哭笑不得。
裴东鹤却死盯着他们刚才躺的位置,眼神几乎要把地皮烧穿。
许颂苔顺了会儿呼吸,在长椅上坐下,伸手把还杵在那儿的裴东鹤拽到身旁。
裴东鹤眼里明显还有不满,气鼓鼓地不肯开口。许颂苔忍不住逗他:“怎么,你也想过去躺一下?”
裴东鹤不可置信地提高声音:
“你忘了?那是我们第一次见面时,你睡觉的地方。”
许颂苔觉得好笑:“那也不能禁止学妹学弟使用啊。”
“那也不能在我面前。”
裴东鹤语气硬邦邦的,像被人抢走心爱玩具的小孩。
许颂苔觉得他这样子可爱死了,忍不住伸手揉了揉他略长的头发,又捏了捏他没什么肉的脸颊,哄道:
“别气了小朋友,哥哥给你买糖吃。”
“我不吃糖。”
裴东鹤被他哄得没了脾气,但还是绷着脸嘴硬。
许颂苔好脾气地凑过来,歪头与他对视:“那怎么办,我们小鹤怎样才能心情好点?”
月亮忽地从云层里钻出来,明朗的光芒像一层银霜撒在地面,映得许颂苔眼底晶晶亮。
裴东鹤看着他线条柔和的脸,令人心动的五官,心里蓦地一跳,就倾身吻了上去。
这个吻很轻,像蝴蝶落在花芯扇动了几下翅膀。
许颂苔刚闭上眼,唇上的触感就消失了。
他等了好一会儿,确定裴东鹤不会再继续,才“啪”地睁眼,不解地看向对方。裴东鹤的视线却落在斜后方。
许颂苔猛地转头,发现赵导拿着手机站在近旁的树荫里,一脸吃惊地望着他们。
三个人隔着几米的距离静默了半晌,还是赵峥嵘先一步走过来,开口道:
“不好意思,我不知道你们在这儿……其实本来也没看清楚,但刚才天忽然就亮了。”
“没事。”许颂苔尴尬地起身摆了摆手,“我相信学姐不会说出去的。”
“说出去也没关系。”裴东鹤也站起身来,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礼貌微笑,“反正我们早晚会公开。”
“公开??!”赵峥嵘的惊讶更甚,“真的假的?”
“当然是真的。”裴东鹤不加掩饰地臭屁道,“只是最近《黑月亮》要进入宣传期了,我们打算先缓缓。”
说着他寻求肯定似的望向许颂苔。
许颂苔“嗯”了一声,告诉赵峥嵘:“具体还没计划,走一步看一步吧。”
换作平时,赵峥嵘肯定会竖起大拇指赞一声“牛掰”,但此时此刻,听到《黑月亮》三个字时,她的表情又有些扭曲——好像明明厌恶,却要假装不在意。
“这样啊,那我先恭喜你们啦。圈里同性恋人敢大张旗鼓公开的可不多。”
“谢谢。”
裴东鹤兀自沉浸在喜悦里,没发现任何不对劲的地方。
但许颂苔在酒楼就觉得赵导对《黑月亮》的反应有些异常,此刻三人独处,忍不住把心里的疑问说了出来。
“那个,赵导。”他说,“可以问您个事儿吗。”
“你说。”赵峥嵘勉强挤出个笑。
“您在《黑月亮》剧组的时候,是不是遇上什么麻烦了?”
赵峥嵘的表情明显僵了一秒,反问他:“你说的麻烦是指?”
“我也不知道。或许跟剧组的人有关?”
许颂苔半蒙半猜,赵峥嵘却只说“没有,你多虑了”。
既然对方不愿说,他也不好继续打听,笑了笑,承认是自己想太多,与此同时,心中的疑虑却越积越厚。
《黑月亮》正式上映前,在几个大城市的部分影院开放了点映场。
刘长在导演的粉丝及各路电影爱好者、影视类博主成了第一批观看的人群,映后反响大都不错。
有些影迷甚至夸张地表示,这是刘导十年内最好的作品,也是他个人序列里最与众不同的一部。
电影正式上映前一周,刘长在携主要演员在京影最大的影院举行了首映礼。
活动当天,各大媒体扛着摄像机、话筒蜂拥而至,把几个最大的放映厅挤得满满的。
裴东鹤本来也想去,但许颂苔好说歹说,表示自己要跟导演一起参加映后环节,照顾不到他,不如等上映后包场再看,裴东鹤才不情愿地答应了。
放映环节,伴随着一首轻快的圆舞曲,观众们很快进入状态, 随女主角度过了家庭美满、幸福快乐的少女时代。
然后在某个平常的日子,她遭遇绑架,被卖进山里,给讨不到媳妇的单身汉当了媳妇。
女孩试过逃跑,但很快被抓回来,用铁链锁进柴房。
男人在外工作,一回来就把她扛进房中蹂躏一番。
如果他受了气,或是遇到不顺心的事,就变本加厉地虐待她。有时甚至等不及把她拎到卧室,在柴房就伸出了恶臭的爪子。
男人家有父母、兄嫂,兄嫂又有个女儿。全家上下,只有这个“小侄女”对她好,关心她的死活,还时常睁着无辜的眼睛从柴房外观察她。
女孩试过寻死,但也没用。
铁链又短又紧,她连洗澡都被捆着手脚,只能由“嫂子”帮忙。
柴房四面都是水泥墙,撞上去应该能头破血流,但她被囚禁的那小块地方根本够不着。
这里往上摸不到顶,往下只有泥地,她每天能活动的范围只有一床被褥的面积。
锁链声声凄厉,女孩的喉咙也喊哑了一次又一次,但周围人习以为常,只有“小侄女”会被声音引来,又被其他人抱走。
日复一日,女孩终于神智失常,哪怕偶尔清醒一点,只要听到男人的脚步声、说话声传来,就会立刻又疯掉。
一年过去,三年过去,五年过去……她不知道自己原来的家人有没有找她,甚至忘了原本的家庭是怎样,只知道自己的肚子还算争气,从没怀过一个孩子。
这家人气得每天骂她,商量着要把她卖了,重新买个年轻媳妇,但或许世道变了,媳妇不再是能轻易买卖的物品,他们因此迟迟没能动手。
第六年春天,村里来了个支教的大学生,教孩子们念书画画,教他们说普通话。
大学生被村支书安排到这家人隔壁的空房子暂住,成了他们的邻居。
“小侄女”也开始上学,被分到大学生所教的班级。
她回家激动地跟爸爸妈妈爷爷奶奶形容新来的老师有多好看、有多温柔,完了还嫌不够,又坐在柴房门口跟那痴傻的“婶婶”讲。
说着说着,家门口忽然有人喊她的名字。
那是把温润、清朗的声音,是女孩好久没听到的普通话。
她的眼睛顿时亮了。
——至此,观众才知道女孩的疯是装的。
往后的发展大体也在预料之中——
因为大学生住在隔壁,“小侄女”又是他学生,这家人便对他很殷勤。大学生时常来串门,很快发现了柴房里锁着的女孩。
家里人都说这女孩脑子有问题,会打人伤人,所以才锁着不让出来,大学生信了。
直到某天下午,他过来借镰刀,这家人刚好出门赶集,没人在。因为两家很熟了,大学生又急着用镰刀,就凭借上次来借刀的记忆,推开了柴房紧闭的小门。
阳光照进阴暗的柴房,里面臭烘烘的,大学生捂着口鼻走进去,却见那个人称疯子的女孩跪在地上朝他磕头,操一口标准的普通话一遍遍重复:
“我是被骗来的,求你救救我。”
“我是被骗来的,求你救救我。”
“我是被骗来的,求你救救我。”
……
大学生大感震惊,登时跑过去帮忙解锁链,但没用,没有钥匙根本解不开。
他先后提起镰刀、斧子、锄头等工具去砸,依然不行。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这家大人说话的声音。大学生只好暂时离开,跟女孩约定会想办法救她。
事后,大学生尝试找村长告状,却被告知“那是家务事,我们管不着”。
他跑到乡镇去找更大的官,却被办事员拒之门外。
他回到村里找其他老师求助,却被劝说别管。
不仅如此,有人还把这事告诉了那家的男人,等大学生再去找他们,想跟女孩报信的时候,就只看到几张冷冰冰的脸堵在门口。
大学生求告无门,找不到帮手,也救不出女孩,连自己的支教工作也即将结束,没理由再留在这山村里了。
在支教工作结束的这个夜里,他偷偷翻墙到那家人屋里,本想着只要她愿意,哪怕斩断她手脚也要救她出来,但再次打开柴房,里面却空无一人。
彷徨之际,卧房方向传来压抑的叫喊,像被束缚的猛兽在咆哮,听来异常痛苦。
大学生循声走去,透过窗户,竟看到柴房里的女孩在被她名义上的“丈夫”以极其惨烈疯狂的方式折磨。
男人边动作还边用不堪入耳的话辱骂她。
大学生顿时怒火丛生,抓起立在门口的镰刀踢门而入,操刀砍向床上的男人。
……
屏幕在这里突然黑掉,再亮起时,室内到处是血,一片狼藉。
男人躺在地上,死状不堪入目。
大学生坐在墙角,脸上惊恐与呆滞交错。
被铁链锁住的女人脸上沾血,手握镰刀,站在男人尸体前,眼中是熊熊烈火。
画面在她脏污的脸上停留了很久,背景里只有她大口喘气、大口喘气的声音。
随着呼吸逐渐平静,女孩的表情也从愤怒、痛恨,到痛苦,再转向迷惘。
镜头转到门外,男人的家人即将到达这里。
镜头转回来,女孩露出邪恶的微笑。
画面定格,一个巨大的、血淋淋的“完”字“啪”地出现在屏幕中央。
片尾曲响起,观众们久久沉浸在结尾的余韵里,半天才反应过来该鼓掌了。
许颂苔也是第一次看到《黑月亮》的完整版,一边激动地拍手,一边扭头跟旁边的演员表达内心的震撼。
“原来刘导没按当时的剧本剪啊……这版改了好些地方,效果确实更好了。”
旁边演员也是满眼崇拜,目不转睛地望着屏幕上滚动的字幕说:
“是啊,我记得拍摄的时候,买媳妇那家人没一直锁着女主,她嫂子偶尔还会去跟她聊天,甚至带她一起出门呢。这版全给删了。最后那场戏,剧本上也是大学生杀了男人吧。”
“是啊。”许颂苔也佩服道,“不愧是刘导,去掉那些内容让主题更突出,更有力量了。”
说话间,场内灯光亮起,主持人笑着走上台,工作人员也小跑过来通知他们即将开始映后的问答环节。
许颂苔应声站起,无意间回头,刚好看到一身黑风衣的赵峥嵘铁青着脸,穿过后排坐满人的位置,径直走向影厅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