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颂苔隐约觉得刘导语气不善,但转念一想,这两人身份地位悬殊,刘长在实在犯不着贬低一个晚辈。之所以直言不讳,或许只是为他考虑,想把风险都说在前头吧。
于是他谢过刘导,说仔细考虑后还是决定合作,预计下月进组。
刘长在没有再回复。
六月后半,裴东鹤的工作量减少,留在公寓的时间变多,两人拿着剧本一场戏一场戏讨论,有时争执大吵,但很快又能和好。
如此这般,每天都过得充实愉快,仿佛回到大学时代。
裴东鹤记着瑜姐的叮嘱,略去前因后果,问许颂苔能不能两个月后再公开恋情,许颂苔有些纳闷,说没必要特意公开啊,明星不都要维持单身人设吗。
“那是别人。”裴东鹤撇了撇嘴,“我好不容易把你找回来,一定要向所有人狠狠炫耀。”
“你就不怕粉丝被气跑?”
“真正的粉丝才不会气跑。反而会祝福我。”
“这么有自信?”
“没有。”裴东鹤耸了下肩,“我只是想让所有人都知道,你只属于我,我只属于你。”
许颂苔怪不好意思地用靠垫遮住脸,“嗯”了一声。
裴东鹤见他害羞,顿时很想逗他,就用吃醋的语气说:
“因为许老师太好了,要是不这样,肯定会有人觊觎你。”
“我又不是什么物件。”许颂苔哭笑不得,“没人来抢,也没人能抢。”
“怎么没人抢。”裴东鹤半开玩笑地说,“我看那位赵导就对你很有意思。不然怎么会在你最困难的时候雪中送炭,指定你当男一号?”
“别胡说。”许颂苔把靠垫扔向裴东鹤,“赵导是因为人好,也欣赏我的演技。”
“那是一方面。”裴东鹤一个猛子扎到许颂苔身边,把他抵在柔软的沙发里,含住他的耳垂呢喃道,“更重要的是,我的学长本身就很有魅力。”
许颂苔的脸红透了,嘴上却还逞强地说:
“别老说我。你是不是对自己缺乏正确的认知?明明到处招蜂引蝶的是你……”
“以后不会了。”
裴东鹤湿润的唇舌逐渐移向他的锁骨、颈窝,继而向下……
沙发又变作小船,在柔软的波心起伏荡漾……
失而复返的恋情很快进入粘稠阶段,只有一件事让许颂苔稍有些不安——
裴东鹤夜里似乎容易惊醒,醒来还会陷入短暂的应激状态。
许颂苔自己是一沾枕头就能睡到天亮的人,但这几年漂泊在外,跟不同人住一间宿舍时必须保持警觉,所以只要没喝酒,屋里的异常响动就会把他惊醒。
裴东鹤的状态却不大一样。
有天半夜,天边忽然炸响一个巨大的雷,大雨瓢泼而至,砸得窗户哐啷响,许颂苔正好在外间厕所方便。
他怕吵到裴东鹤,下了床就轻手轻脚去到客卫,谁知响雷“轰隆”一声,还是把裴东鹤惊醒了。
裴东鹤左右摸不到许颂苔,“唰”地就从床上弹坐起来,光脚跑出去把所有灯打开,一间屋子一间屋子地喊“许颂苔”。
许颂苔看到外面灯亮,又听到裴东鹤喊他,立马起身穿好裤子大喊“我在这里”,裴东鹤二话不说就冲进来把他抱住,身体不住发抖,像条被雨淋湿的小狗。
许颂苔心疼地摩挲他的背,轻抚他的头,在他耳边温柔地哄:“小鹤别怕,我在这呢。”
过了好久,裴东鹤才慢慢镇定下来,在他怀里闭上眼睛。
这件事让许颂苔生出悔意,不敢想象那些他不在的日子里,裴东鹤是怎么独自熬过夜半惊醒后的恐慌时刻。
他怀疑裴东鹤的创伤应激比想象的严重,事后想方设法加了小丁微信,想从她口中获知一些事情。
小丁虽是裴东鹤的助理,但平时只负责安排工作,生活方面知道得不多。
但她鬼灵精怪,脑子转得快,意识到这两人关系越发亲密,自己先前的猜测没错,就把多年来的观察所得逐一告诉许颂苔了。
比如裴东鹤虽然绯闻缠身,但都是媒体捕风捉影,从大家一起参加活动或聚会的画面里截出两位主角,看图说话胡乱编造。
“当然,”小丁瘪了瘪嘴,“那种照片特多、特清晰的,也可能是裴哥跟对方合作在演戏。反正我是没见过他真跟谁走得特别近。”
又比如媒体总爱说裴东鹤脾气差,动不动挑衅其他演员,事实上都是别的演员先犯贱欺负工作人员,或是霸凌没有话语权的底层群众……裴东鹤才看不惯出手的。
“许老师可能不知道,之前《倾心》剧组就有演员当众欺压群演,后来被我哥教训了。”
小丁宛如正义的伙伴,自豪地说:
“那人演技烂得要死,估计也是靠关系进去的,被换掉也是活该。”
“被换掉?”许颂苔问,“你是说之前演尚书儿子的演员吗?”
“可不嘛!”小丁义愤填膺道,“听说他借着演戏,让得罪过他的群演给他下跪呢!这私仇公报的,导演还夸他难得开窍,戏加得好!”
许颂苔顿时回想起那个炎炎烈日下,他被周网红怒喝“跪下!”时的情形。
他当时已经入了戏,并没想过周网红在借题发挥折辱他,只觉得身为小厮,少爷的命令哪怕心有不满也必须服从,所以很快颤抖着跪了下去。
后来周网红被赶走,他去试戏,试的刚好也是这场。
导演点评过他们两人的演技,还问许颂苔是不是得罪过周网红,许颂苔也是到那时才意识到先前总被喊“cut”的演员演技怎么会一下子突飞猛进——
敢情是真的生气想惩罚他啊。
真相早已大白于天下,只是许颂苔万万没想到,裴东鹤曾在不知情的状态下替他报过仇。
心里泛起一阵酸软,好想立刻抱住他亲一口。
小丁接着说:“我哥觉得他太low,就也借戏给了他一拳。我在旁边看得直叫痛快!哈哈,当然,是心里偷偷叫的。”
许颂苔也笑了,转而问:“你裴哥平时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吗?”
小丁想了想,说:“奇怪倒也说不上,但他有时候明明说想吃某样东西,我买回来他又不要了。”
“什么东西啊?”
“我想想啊。”小丁掰着指头数,“比如宫保鸡丁、糖醋排骨啦,东北大拉皮儿、新疆羊肉串、甘肃羊肉汤啦,还有什么西班牙拿铁少甜少冰、冰淇淋红茶不额外加糖……”
许颂苔一惊:全都是自己以前喜欢吃的。
小丁继续道:“裴哥说这都是他大学时期的最爱,偶尔想起来就嘴馋。但我每次买回来,他不是说饿过劲儿了,就是说卡路里太高,最后东西都进了我的肚子。”
许颂苔愧疚地嗯了一声,问:“还有吗?”
“对了对了!裴哥有时候会去一家文身店,但我从没看到过他的文身在哪儿。
“本来以为他是去私会老板——媒体也写过他跟老板暗通曲款啥的——但他进店没多久,老板就关店走人了。也不知道他一个人待在里面干吗,有时还一待一整晚,是挺奇怪的。”
想起裴东鹤跟他说过这事,许颂苔点点头:“还有吗?”
小丁挠着头冥思苦想了一阵,眼睛一亮:“还有件事不知道算不算。”
“你说。”
“裴哥每隔几个月就要去献一次血。我起初以为他是想为人民做贡献,但看他献完血的样子……又不太像。”
许颂苔急道:“他献完血什么样?”
“就是——”小丁搜肠刮肚地找词形容,“有点兴奋,又有点魂不守舍?我也说不好,反正不像我,献完只想躺平睡觉。”
“这样啊……”
许颂苔谢过小丁,希望她发现不对劲的时候联系自己。
小丁在另一头憋着姨母笑说:“没问题许老师,我一定照办!”
温馨的同居生活在七月就告一段落了。
这天上午,两人在公寓依依不舍地接了个道别吻,就由裴东鹤开车,送许颂苔抵达剧组驻扎的郊外民宿。
裴东鹤想下车帮忙拿行李,许颂苔连忙制止,说被别人看见又该上热搜了,让他赶紧回去。
裴东鹤也没坚持,目送他走进大门,拐了个弯扬长而去。
许颂苔跟赵导和副导打完招呼,扫码进了剧组的大群,就拿着自己的房卡回了房间。
赵导让大家下午三点在民宿的院子里集合开个短会,许颂苔吃完午饭,回房睡到一点半,起床简单洗漱了一下,就拿着小本子走出了房门。
院子里已经摆好两张长桌,先来的几个工作人员围在旁边或站或坐,聊天的,看手机的,晒太阳的,都很放松。
有人看到许颂苔,忙朝他挥手,喊“许老师过来坐”,许颂苔就笑呵呵地过去跟她们打招呼。
一聊下来才知道,剧组里有不少工作人员都是京影的毕业生。其中一个圆圆脸的短发女生说:
“闲着也是闲着,许老师不如来猜猜我们几个都是干什么的吧?”
旁边几人立刻说“这太为难许老师了吧”,许颂苔却颇有兴致地答应下来:“好啊。”
他故作沉思模样,看着短发女孩:“你是……场务老师,对吗?”
短发女生惊得站起身来:
“天哪!这都能猜到?您再猜猜她?”
说罢就指向对面的卷发女生。
许颂苔见那女生旁边放了个巨大的化妆包,身上还挎了个鼓鼓囊囊的小包,立刻勾起嘴角:
“这位应该是化妆老师吧。”
圆脸女生又捧场地大喊“许老师也太厉害了吧”。
卷发女生则是很酷地拍了拍化妆包:“许老师是看到这个了吧。”
许颂苔颔首说没错,圆脸女生又指向另一个体型健美的女生说:“您再猜她呢?”
许颂苔正要说“是摄影老师吧”,身后就传来一道含笑的声音:
“大家都到了吗?许老师也来了啊。正好,我给您介绍一下咱们另一位主角。”
许颂苔整理好表情转过身,“好”字还没说出口,就见头戴棒球帽的裴东鹤正经八百地朝他伸出手,身上还是上午送他时穿的那件棒球外套。
“许老师好,我是饰演上班族的裴东鹤。”
许颂苔整个人都愣住了,完全没想到裴东鹤在他跟前演了这么一大出。
敢情这半个月来,他练习对手戏的人就是戏里的对手啊——
虽然实际面对面的戏份不多,但两个角色始终处在一种相互角力、彼此拉扯的状态,很难不让人猜测他们是同一个人的不同人格。
赵峥嵘在一旁忍笑:“裴老师一直不让我告诉你他是另一个主角,说要给你个惊喜。”说着又看向裴东鹤,“但我看许老师脸上没有喜,只有惊啊。”
裴东鹤悬着的手还在空中,见许颂苔没接茬,索性自己伸过去拉住他握了握:
“请许老师多多指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