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潭

61 / 93 章 · 3,248

“就是这个。六天前发的。”

裴东鹤点进那条信息,把手机还给许颂苔。

“他说的期限就是今天。”

许颂苔把屏幕上的文字默读了一遍,感觉字都认识,连在一起又难以理解。

他何德何能,居然有人勒索他五百万?是不是太看得起他了?

裴东鹤在旁边解释来龙去脉:

“这人刚给营销号爆料了,说有你的惊天黑料,开口要价一百万。碰巧那营销号是我们公司的,消息七拐八拐传到瑜姐耳朵里,她就让小丁来问我知不知情。

“我已经请她帮忙查了,但目前消息没公开,估计没法说服平台提供对方真实信息。

“你赶紧想想有什么线索,会不会是小赵的亲戚朋友,或者你爸单位的人?”

许颂苔怔忪半晌,脑中确实闪过几张脸,又觉得不大可能。

裴东鹤继续说:

“这人估计是看你没回,怕期限过去一分钱也拿不到,就急匆匆地联系了媒体。我们公司能收到,其他公司想必也收到了。你如果实在没头绪,可以先付钱稳住对方。”

许颂苔无力地垂下手机,叹了口气:

“我哪儿来的五百万给他。”

“我借你。”裴东鹤点开手机银行,“告诉我开户行和卡号。”

“不用。”许颂苔连忙摆手,“没这个必要。”

“不要心疼钱。”裴东鹤耐心道,“我们马上去报警,只要抓到人,钱是可以追回的。”

许颂苔却摇头:“还是算了。我不想惊动警方。”

“为什么?”裴东鹤剑眉倒竖,不可置信地看着他,“这可是勒索!你不会要吃下这哑巴亏吧?”

“……”许颂苔咬了咬嘴唇,犹豫地说,“其实我怀疑,是小赵的家人。”

“未必。”裴东鹤却说,“他们家有嫌疑,但知道这事的人不少。我刚也说了,你家亲戚邻居、她家亲戚邻居、你爸单位的人,都是可能的。”

许颂苔觉得有道理,但还是坚持己见,不肯报警,说万一是小赵的家人,惊动警察会害对方吃官司,就对不起小赵了。

裴东鹤觉得他这简直是歪理,小赵的家人怎么能等同于小赵?

许颂苔却说,小赵活着的时候一直为家里人辛苦打拼,现在她不在了,总不能让她的努力付之东流。

裴东鹤提醒他:“你忘了小赵是被家里人吸血的吗?她走到那一步,家人也难辞其咎。你不是同情她没人关心吗,报警就是在为她报仇啊。”

许颂苔的态度却很坚决:“被家里人吸血只是我的猜测,除了喜娣这个名字,没有其他实证。我不能凭想象就定人家的罪。”

裴东鹤拧不过他,索性改变策略:“那就先付封口费。稳住对方再做打算。钱我帮你出。”

许颂苔还是不同意:“这事本来就是我爸有错在先,如果为了掩盖事实就给人封口费,那以后其他人拿同样的理由威胁我,难道也要一个个去满足?再多的钱也不够这么用啊。只要装没看见,不搭理,对方自然就没辙了。”

“那你家的事就会被公之于众。”裴东鹤的俊脸布满黑云,“你的事业才刚有起色,经得住这种打击吗?”

许颂苔勉强笑了笑,不知是安慰裴东鹤还是安慰自己:

“没那么严重。我又不是什么大明星,爆出来最多也就被人议论几天,很快就会过去的。”

“没那么简单。”裴东鹤严肃道,“再普通的事,到了营销号嘴里也会被夸大千万倍,更别提涉及死亡的事件。就算你跟豆腐一样清白,也会被他们说成始作俑者。到时会有无数人跑来骂你咒你,你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想起那些塞满私信评论的污言秽语,许颂苔心里不无担忧,但此时此刻,罪恶感还是占据了上风,他狠下心道:

“那也没办法。我不能为了自己,把小赵的家人推出去当挡箭牌。”

“怎么就是让他们当挡箭牌了?”裴东鹤气不打一处来,“现在还没确定勒索的人是谁。说不定根本与小赵家无关。就算真是他们,也是他们先勒索你的。你保护自己有什么错?”

许颂苔知道自己的想法在常人看来确实有毛病,只好低下头,苦笑了一下。

裴东鹤见他不说话,怒气更加上涌,觉得这人简直是石头脑袋,不可理喻,难得发起了脾气:

“你脑回路究竟是怎么长的,想事情弯弯绕绕,生怕让自己好受一丁点是吧。我让你不要老想着惩罚自己,非要赎罪就用更积极的方式,你也都当耳边风。”

他想直接摔门走人,又担心时限过去,许颂苔沦为众矢之的,于是只好愤愤起身,到窗边点了根烟,边抽边想其他办法。

锅里的红油已经开始凝结,先前引人垂涎的香气也变成扑鼻的辣意,许颂苔明白这顿饭是吃不下去了,犹豫几秒,开始收拾起餐桌来。

他本该告辞离开,但想着裴东鹤刚讲完手臂上红圈的由来,不忍心留他独自生闷气,话虽如此,又不能用从前的办法亲他哄他,只能拖延时间,多陪他一会儿。

裴东鹤也没制止,任他进进出出,把碗碟、餐盘、锅、炉子逐一拿进厨房,恍惚有种回到从前的错觉。

直到许颂苔擦完桌子,拧开水龙头准备洗碗,裴东鹤才摁灭烟头喊他:“别忙活了,过来坐吧。”

许颂苔洗干净手上的油污,回到客厅坐下,裴东鹤又提出个办法:“不如这样,这件事交给我,你就别管了。”

许颂苔还是拒绝:“真的不用麻烦。”

“不麻烦。我这边有团队,有经验,总比你单枪匹马,跟无头苍蝇似的要好。”

“你的团队是帮你解决问题的,不是帮我。”

“只要我开口,他们也可以帮你。”

“别,我不想你被人揪着这个说事。”

“我乐意。”

“小鹤。”许颂苔与他目光相接,认真道,“这次听我的好不好。”

“…………”

裴东鹤很想说不,但许颂苔眼里的哀求刺痛了他,让他觉得自己反倒是恶人,在阻止耶稣为众生受难。

所以最后,他只能无语地锤一下沙发,不情愿地说:

“你别后悔就行。”

“谢谢。”许颂苔终于露出点欣慰的模样,“无论结果如何,我都一力承担。”

两人相对无言地坐了会儿,心里都不是滋味。

许颂苔不时望裴东鹤一眼,欲言又止,直到被裴东鹤发现,才尴尬地开口:

“今晚发生的事,会影响你的心情吗?……你会不会……”

说着,他看向裴东鹤无意识间摩挲的左手臂。

“不会。”

裴东鹤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但硬邦邦的,想来还在生气。

“那就好。”

许颂苔觉得再留下去也不是办法,便起身告辞。

“那我先回去了。明天还要进组排练,我再准备一下。”

裴东鹤也站起身来,伸出手,示意许颂苔把口袋里的剧本拿出来:

“我跟你对一遍戏吧。来之前说好的。”

“不用了,你都忙了一天。”

“没事,就当转换心情。”

裴东鹤甩了甩头,试图忘记迫在眉睫的勒索信息,直接从许颂苔兜里抽出剧本,边翻边问:

“划线部分是你的台词?”

许颂苔嗯了一声,裴东鹤就没再说话。

他看剧本的速度比常人快,且看一遍就能背下来,所以哪怕陪人对戏,也完全可以脱稿进行。

许颂苔以前老说嫉妒他,裴东鹤就笑,说“以后你接的本子我都陪你对词”,此刻想起这些,也有种沧海桑田的怅然。

室内再次安静下来,音乐关了,只有空调微弱的出风声,和裴东鹤翻剧本的哗啦声。

许颂苔瞥了眼时间,表面淡定,心里还是有说不出的紧张,视线也不自觉乱窜,看看双人床,看看挂壁电视机,再看看那盆文竹。

薄薄的剧本很快就翻完了,裴东鹤一人分饰多角,轻轻松松就跟许颂苔顺完了所有场次的台词。

托他的福,许颂苔很快进入角色,忘了现实中的烦扰,也找到了先前拿不准的几处情绪。

对完词,他还情不自禁道:“你演技明明很好,怎么会有人说你像木头。”

裴东鹤耸了耸肩:“因为我不想演太好。”

“为什么?”许颂苔不解,“你不是想红吗?”

“是想红,但不是以这种方式。”裴东鹤说,“如果我演技好,不是反倒给那两口子长脸了?”

那两口子?

许颂苔迟疑片刻,才反应过来裴东鹤说的是他父母。想起他刚才说了,从小就跟父母关系不好。

记忆倏忽回到几年前的夏夜,他跟裴东鹤在学校电影院看完片子,又去附近的大排档吃烧烤。

当时他们围绕影片聊了很多,裴东鹤说羡慕那个家里有狗的男孩,说以前有只小动物就好了。

许颂苔当时笑他身在福中不知福,现在才明白,他是真的曾经渴望一个伙伴。

柔软的心脏像是被人突然捏紧,许颂苔有点难受地说:

“小鹤,你说我脑回路奇怪,其实你也一样吧。”

“我怎么了?”裴东鹤纳闷地望他。

“你想报复父母,为什么非要用贬低自己的方式?”

“嗯?”

许颂苔抿紧嘴唇,努力保持平静:

“你完全可以做个好演员,跟他们彻底划清界限,过自己的逍遥人生。为什么一定要让自己深入泥潭?

“就算这样能拉他们下水、抹他们一身黑,对你又有什么好处呢?”

点击屏幕中间可打开阅读菜单

广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