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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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颂苔很快看完了那个复仇题材的剧本,发现他的角色跟《倾心》里的尚书儿子很像,都是有故事的反派——虽然人物目标与主角背道而驰,但很容易获得观众的理解与同情。

他想起京影那些优秀毕业生演员返校演讲时最爱说的段子:

演员因为什么样的角色走红,就会被贴上什么类型的标签,此后很长时间也只能接到同类型的角色。

我也进入这个阶段了吗。许颂苔好笑地想。

但他没有气馁,而是用彩笔细心勾画出自己的台词,在出租屋里反复揣摩演练。

距离许进组还剩一天,裴东鹤也来横店了。

这次他没住市中心的酒店,而是让小丁帮忙租了间房,就在许颂苔那栋楼旁边。

用小丁的话说:“裴哥本来想租许老师隔壁那间的,但那是本地人的自住房,不外租,同栋楼的其他房间要么租满了,要么也是类似情况。所以裴哥退而求其次,租了隔壁栋。”

许颂苔听得莫名其妙,完全搞不懂裴东鹤在想什么。

都已经是有对象的人了,还离前男友这么近干什么?方便切磋演技吗?还是想脚踏两条船??

裴东鹤可不知道他心里的小九九,满心以为自己先前的解释已经传达到位,所以一到横店安顿下来,就理所当然地约许颂苔见面。

在他的概念里,许颂苔对他敞开心扉、坦白过往之际,自己已经身体力行地表达了关切、心疼和在意,两人离和好只差临门一脚,就看谁先捅破那层窗户纸。

既然几年前告白时的吻是自己抢了许颂苔的先发,那这次机会就让给他吧。

为了让和好的过程更加从容,他把见面地点安排在自己的新居,也就是许颂苔那栋楼隔壁,还说要亲自下厨招待。

许颂苔本想以工作为由拒绝见面,但架不住裴东鹤说可以帮他对戏,毕竟确实有两场戏,他还不太能把握人物心理,需要有对手刺激一下才能找准方向。

于是这天晚上七点,许颂苔捧着盆袖珍文竹,揣着剧本,敲开了裴东鹤的房门。

室内除了低声播放的爵士乐,还飘荡着火锅红油的香气。

电磁炉发出滋滋的嗡鸣,空调把屋子烘得暖暖的,让人想立刻脱掉羽绒外套,坐在炉边捞肉吃。

裴东鹤接过那盆翠绿的文竹摆在电视柜上,让许颂苔随便坐,菜马上就准备好了。

许颂苔把外套放在一边,自顾自在屋子里转了一圈,发现除了基本的生活用品,房内再也没有多余的东西,跟他们以前在京影同居时住的公寓相比,简直是天差地别。

这么艰苦的环境,大少爷怎么住得惯啊。

与此同时,他脑中又闪过裴东鹤之前住的酒店房间,印象中也挺简朴的。

还没来得及深想,裴东鹤就端着一托盘的净菜从小厨房里出来,招呼许颂苔过来吃。

许颂苔诧异地看向那桌媲美火锅店的菜色,问:“都是你自己准备的?”

“当然。”裴东鹤又变魔术似的拿出两个蘸碟,只有葱蒜香油的递给许颂苔,自己那个盛满了葱、香菜、小米辣、耗油、芝麻、花椒粉和花生碎。

“我刚才放了些丸子在清汤里,浮起来就可以吃了。别的你自己看着煮。想吃辣的就煮红汤。”

“噢,好。”

“喝什么饮料?”裴东鹤拉开冰箱门,“还是你想喝酒?我这儿都有。”

“饮料就行。等会儿还要对戏呢。”许颂苔可没忘记自己过来的初衷。

裴东鹤笑了一下,取出两罐冰得刚好的酸梅汤:“这个可以吗?”

许颂苔点头说好。

两人埋头吃了一阵,除了“味道不错”“尝尝这个”,都没怎么讲话。室内只有汤汁咕嘟冒泡的声音,和着慵懒的爵士,怎么听怎么怪异。

“话说,你不觉得火锅配这种bgm太奇怪了吗?”还是许颂苔忍不住先开了口。

“是吗?”裴东鹤抬头望他,“可能我听习惯了,没觉得。你想听什么,我换一下。”

隔着雾气,裴东鹤的眼睛好似含着水光,像头迷茫的小羊。许颂苔心里一软,说:“也没关系,就这样吧。”

接着又好奇道:“你很喜欢爵士吗?我记得小丁开车时也总放爵士乐。”

“算是吧。”裴东鹤夹了几片肥牛在锅里一边涮一边说,“爵士乐能让我放松,心理咨询师也建议我多听听。”

听到“心理咨询师”这个词,许颂苔心里一跳,直觉裴东鹤是打算对他说些什么了。

但裴东鹤说完这句就绕开话题,问许颂苔接的那部剧是什么类型,像探戈舞者挑扔来挑逗的媚眼,又迅速转着圈远去。

许颂苔的期待扑空,好奇心却越发旺盛,随口答了几句,就忍不住问:“你在看心理医生?”

裴东鹤摇了摇头说:“是咨询师,不是医生。”

“有什么不一样吗?”许颂苔一直以为二者是同个职业的不同说法。

“简单说来,心理医生可以给患者开处方,心理咨询师只能给患者提建议。”

裴东鹤又下了几片嫩牛肉,辩解道,

“我没有严重到看医生的程度。”

虽然内心早有猜测,但此刻得到证实,许颂苔还是有点措手不及,脑子里琢磨是该安慰几句比较妥帖,还是假装平静比较自然。

他下意识地选择了前一种:

“看医生也不意味着情况严重。多听听不同专业人士的处理意见,能对自己的情况有更清楚的认识。”

裴东鹤闻言,抬起头笑了:“我发现你这个人,只要事情不发生在自己身上,就很看得开。”

许颂苔脸上一热,尴尬道:“也没有吧。我只是想说,这个年代,看心理医生是很正常的。”

裴东鹤看着他,没有说话。许颂苔只好硬着头皮继续道:

“那,可以跟我说说为什么看心理咨询师吗?”

裴东鹤没有拒绝,语气还出乎意料地温柔,他想了想,说:

“大概是你走后两三年吧。我感觉生活没什么意思,工作也没什么意思了。”

顿了顿,他的眼神开始涣散,像沉入遥远的河流,神情也黯淡下去:

“我是不是没跟你说过,我跟父母关系不好,这些年一直是各过各的。

“其实我进演艺圈的初衷,也是为了报复他们,让他们成为圈里人的笑柄。

“但要让他们丢脸,得先打响自己的名号,不然做什么都没人关心,自然影响不到他们。

“出道之前,我没想过走红居然那么难。

“刚开始几年还挺辛苦的,后来慢慢好了点,通告变多了,也有好点的剧本找我试镜。可时间一长,心里却变得很空,不知道自己努力是为了什么。

“难道就为了报复他俩?这不是很可笑吗?”

裴东鹤的讲述断断续续,不是很有逻辑,且缺失大量细节,许颂苔直觉他还是在逃避,或者不愿说出内心最在意、最痛苦的部分。

“有天夜里,我下戏后回到酒店,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觉得特别恶心,很想抡起拳头砸过去,把他扯出来打一架,甚至杀了他——”

裴东鹤眉头紧皱,拿筷子的手也攥得紧紧的,意识游离在现实之外,声音也有些发抖。

许颂苔见状,立即起身走到他旁边,学他上次安抚自己的模样,从侧面拥住他,轻拍他的肩膀呢喃:

“深呼吸,放轻松,不要害怕。如果不想讲,就停下来,我在这里陪着你。”

他重复了好几遍,一边说一边拍裴东鹤的肩膀,像哄小孩。

过了一阵,裴东鹤僵硬的身体才逐渐松懈下来。他抱歉地笑笑,说:“不好意思,吓到你了。”

“没有。”许颂苔说,“是我不该贸然问这些。”

“我答应过要告诉你的。”裴东鹤说,“是我没控制好情绪。但现在没事了。你还想听吗?”

许颂苔站直身体,担忧地与他对视:“你……还可以继续吗?”

“可以。”裴东鹤给他一个安慰的微笑,示意他坐回去,然后亮出左侧手臂,“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我手上这些东西是怎么来的吗。”

看着那一圈圈触目惊心的红线,许颂苔的目光变得复杂:“我是想知道,但也不用……”

“没关系的。”裴东鹤打断他,“我现在就想告诉你。”

“好吧。”许颂苔关掉电磁炉,把凳子扯到方桌另一侧,坐在裴东鹤左手方向,认真道,“你说,我听着。”

“倒也不用那么严肃。”看他这么正襟危坐,裴东鹤忍不住勾了勾嘴角,“没你想的那么严重。几句话就说完了。”

许颂苔鼓励地点点头,裴东鹤就继续开口了:

“也就是某天下戏,我情绪失控,用修眉刀划了自己一下。之后去看心理咨询师,她给了我一个不错的建议。”

“什么建议?”许颂苔故作轻松地附和。

“她说,如果我实在忍不住想自伤,就去献血。”裴东鹤哈哈笑起来,“是不是很妙?”

“嗯,是个不错的方法。”许颂苔勉强跟着他提了提嘴角,心却被揪得紧紧的,“那你……”

“我就真去献血了。看到血从身体里流出来,进入存储袋,想到它们还能救人,确实让我稍稍振奋了一点。”

“不过献血不能太频繁。有一次献完血没多久,我又产生了那种狂躁的想法,实在忍不住了,就给我的咨询师打电话。”

“她问我,渴望自伤是想看到自己流血,还是想感受那种疼痛。我说我也不知道。她就又给了我一个建议。”

说到这里,裴东鹤下意识摸了摸自己左手臂上的红圈。

许颂苔的视线也落在上面,不知是否错觉,圆圈的数量好像比上次多了。

“她说,如果是想体验疼痛,不如试试文身吧。在身上不显眼的地方文一道伤口,哪怕被人看到,也可以大方地晾出来,问对方‘是不是很酷’。”

“我觉得很有道理,就找了个文身师,帮我文了一道伤痕。”

一道?许颂苔觉得奇怪,但没有表现出来。

“第一次去的时候,我特意让文身师用不同粗细的针给我扎了一下,发现粗的那种效果最好;同时我也意识到,比起流血,我更想感受的是痛。”

裴东鹤又笑了一下,扭头问许颂苔:“是不是很变态。”

许颂苔连忙摇头,说“不会”。裴东鹤继续道:

“当然,我跟文身师签了保密协议,我付给她丰厚的酬劳,她要对此守口如瓶。目前看来,她人品很好,圈子里应该还没人知道。”

许颂苔忽然想起一件事,他之前搜裴东鹤的新闻时,曾经看到一条绯闻说裴东鹤频繁在深夜造访一家文身店,与女店主共筑爱巢云云,原来是因为这件事吗。

“你刚才说文了一道伤痕,”许颂苔还是没忍住,问,“那这些红圈,是很多道伤痕连起来的吗?”

“没错。”

“一共用了几次?”

“几次啊。”裴东鹤摩挲红圈的手一滞,似乎在回忆:“……第一圈用了五次,第二圈用了三次,第三圈用了四次……差不多是这个频率。”

许颂苔定睛数了数他手臂上的红圈,一共六条,第六条还很新,且没连完。

“虽然每次用时不长,但为了避开客流,我都是半夜才去,文完如果太累,就索性睡在店里。”

裴东鹤想了想,失笑道:“对了,当时好像还有狗仔写我跟那家店的店主谈恋爱呢。”

许颂苔嘴唇发苦,眼睛死死盯着裴东鹤的手臂,右手不自觉前伸,想探看那些伤痕,却在伸手的瞬间又收了回来。

刚才的拥抱是特殊情况,就像裴东鹤此前安抚他那样,他也只是作为朋友在安抚裴东鹤。

可眼下裴东鹤状态平静,自己再越界就不合适了。

但那第六个未完成的红圈,是两人重逢之后才文上去的吧。

他端起还没喝完的酸梅汁猛灌,来掩饰内心的震荡,脑子里已经乱七八糟,不知该怎么抚平心爱之人的痛苦。

思来想去,也只能再次重复早已问过的问题:

“你变成这样,我是说,出现伤害自己的行为,是因为我吗?因为我不告而别?”

“当然不是因为你。”

裴东鹤再次温柔地否定了他的归因。

“我说过,你是我活下去的勇气。”

许颂苔很想问“那现在还是吗”,但好巧不巧,就在这时,裴东鹤的手机响了。

叮铃声尖锐地劈开两颗缓慢靠近的心,两人如梦初醒,迅速整理好各自的表情。

裴东鹤接起电话,脸色很快沉了下来,质问:“那人是谁?”

电话那边不知说了什么,裴东鹤又道:“让瑜姐帮忙查。”

挂断电话,不等许颂苔发问,裴东鹤就指着他的手机说:

“马上查你的微博私信,看有没有收到什么勒索信息。”

许颂苔没明白他在紧张什么,但还是依言打开了微博。

私信箱里躺着几千条留言,基本都是前阵子因为见面会事件骂他的。许颂苔快速滑动着,不太想仔细辨别。

见他看得潦草,且面带排斥,裴东鹤估计私信里负面内容居多,就主动请缨:“要不我帮你看吧。”

许颂苔如蒙大赦,迅速把手机交给他。

裴东鹤嘴唇紧抿,劲瘦的手指在页面上迅速翻找,很快就找到一条明显是刚注册小号发来的信息:

【你是杀人凶手许皓的儿子吧。给你一周时间,准备五百万打到这个收款码账号。如果超时还没打钱,就等着你家那点破事被曝光吧。】

信息下面是一张硕大的二维码图片。

【作者有话说】

小丁:对不起又是我,打扰了(顶锅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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