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我没想这样。”
女孩嗫嚅着想要解释,却被中年女人制止:
“跟她废什么话!你直接跟许皓说啊,让他给你和孩子一个交代!”
站在旁边的中年男人则是从头到尾一声不吭,像座死掉的火山。
这时,许皓动了。他拿出最擅长的和稀泥手段,劝解道:
“小赵啊,你冷静一下。今天好歹是大年三十,还是先跟你爸妈回家把年过了,年后我们再从长计议。我保证,到时一定给你个交代,行吗?”
“不行!!”这次回应的却是商淇,她怒目看向许皓,“你今天就把话给我说明白,她肚子里的孩子是不是你的?你到底要她还是要我?”
“当然是要你啊!”许皓坚定地按住商淇的肩膀,哄道,“老婆别生气,都是误会!这件事我会解决。你先进屋好吗?”
商淇甩开他的手,“哼”了一声,还是立在原地不肯走。许皓只好硬着头皮走到女孩面前,语重心长地说:
“小赵,我知道你独自在城里打拼很辛苦,很不容易,单位内部斗争多,你也没什么朋友,把我当成精神支柱可以理解,但你不能因为我对你好,就跑到我家来乱开玩笑啊。
“虽然不知道孩子爸是谁,但我一定帮你解决这个问题。要是钱不够,我也可以借你。
“总之,不要激动,不要做会让自己后悔的事,好吗?”
他摆出长辈、领导的架势,自以为天衣无缝,谁料女孩露出个意味深长的笑,说:“你真的不承认这孩子是你的?”
许皓连忙退开几步,走到许颂苔身边,扶住他的肩:“这话可不能乱说啊,小赵。我只有松松一个孩子。”
女孩闻言,凄厉一笑:“既然皓哥这么无情,那我也就不客气了。”
没等许皓讶异,她就从包里掏出个手机,调出一段视频,开始当众播放——
画面里,一对男女搂在一起,躺在一张沙发上粗暴亲吻,亲着亲着就脱去衣物,赤裸相对,男人说着荤话不停动作,女人不时发出颤抖的嘤咛……
许颂苔凑过去看,能清楚认出视频里的男人是许皓。他不可置信地睁大眼,心下只觉恶心。
许皓还在强颜欢笑:“小赵啊,我……我在你家被你灌醉那次,确实是我意志力不佳。我不是给过你钱,让你删除视频了吗。你怎么能违反约定,还留着它啊。”
“不用狡辩了皓哥,这种视频我还有很多。”小赵一反刚才的软弱,缓缓露出獠牙,“有在我家的、在宾馆、办公室的,还有在你家的。你想让你老婆孩子都看看吗?”
“不用了。”许皓的背上已经冒出了冷汗,但还是强作镇定,“你也别威胁我。这种事要不是你先勾引我,我根本不会上当。我很爱我的老婆孩子,请不要破坏我的家庭。”
“我先勾引你?”小赵好像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哂了一声,“如果当初不是你私下找我谈话,请我吃饭,装出关心我的模样,说想去我住的地方看看,我根本不会一步步落入你的圈套。”
她把那个播放着录像的手机往许颂苔手里一塞,狞笑道:“看看吧。你爸就是个斯文败类,披着人皮的流氓禽兽!”
许颂苔直愣愣地看向那台画面不堪入目的手机,明明想吐,却又像中了魔咒般无法动弹。
倒是商淇反应快,一个箭步跨过来,打落许颂苔手里的手机,大喊:
“不要脸的贱人!干吗给我儿子看这种恶心玩意儿!!”
商淇把许颂苔拉到自己身后,指着小赵破口大骂:“臭婊子!大过年的跑到别人家门口找不痛快!别以为拍了几条淫-秽视频就能栽赃到老许头上!谁知道你怀的是谁的孽种!”
小赵被她说中痛处,也竖起一身刺反驳道:“我没有栽赃!我的宝宝也不是孽种!!”
“没名没分的东西,不是孽种是什么!”
“你、你不能这么说——”
“我怎么不能!我就说了!你这头祸害人的母猪,怎么不去死!”
“你、你太过分了!”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吵起来,但小赵明显不是商淇的对手,好几次被她骂得哑口无言,只能喘着气干瞪眼。
见商淇占据上风,那中年女人也很快加入到战局中来,先是恨铁不成钢地说小赵不顶用,吵个架都不会,又转身说商淇可怜,自己老公跑别人床上去了都不知道。
商淇性子好强,一听这话可受不了,张牙舞爪地就是一巴掌扇过去,打得小赵捂脸后退三步,几乎要哭出声来。
中年女人扯住商淇的胳膊,说“你这人,怎么能打孕妇呢”,商淇一听更恼了,用力一推,把女人推倒在地。
女人趁机咿咿呀呀地哭闹起来,拍着地大喊“哎哟喂,打完孕妇打老人,还有没有王法啊”,又喊那一直杵着的中年男人:“死老头子,还不快来帮我一把!”
男人这才像上了发条的玩具似的,笨手笨脚地过来扶她。
许皓这会儿哪里还能说得清,只能腆着脸说好话、两头安抚,希望几个姑奶奶赶紧消停。
商淇指着许皓的鼻子问:“你到底站哪边!这件事怎么处理?!今天不说清楚就别进我家的门!”
许颂苔从没见过这样泼辣可怕的母亲、这样窝囊可憎的父亲,一时间只觉价值观动摇,从小树立的观念轰然崩塌。
正是中午时分,楼栋里有业主偷偷放起了鞭炮,噼里啪啦的声音和着商淇的怒吼、许皓的讨好、小赵的质问与中年女人的煽风点火,响成一片,好不热闹。
左邻右舍门窗紧闭,但许颂苔却总觉得他们躲在门后偷听,还发出窃窃的笑。他受不了地大吼一声:“够了!别吵了!还嫌不够丢脸是吗?”
那几人闻言,都停下来看他。商淇缓了缓语气说:“松松,你先进屋,这件事不用你管。”
许颂苔丢下一句“我才懒得管”,就摔上门,把一切关在了屋外。
那是他过得最糟糕的一个年。像是爱丽丝失足掉进兔子洞,原本熟悉亲切的东西转瞬成了荒谬可怕的存在。
人怎么能当面一套背后一套呢?
许颂苔记得他很小的时候,许皓就握着他的手腕教他写毛笔字,说“人”字顶天立地,要他人如其字,做事但求无愧于心;又说男儿志在四方,但一生只爱一人,就像爸爸爱妈妈一样。
商淇是个大学教授,从小就爱念叨许颂苔,什么尊老爱幼、助人为乐、不说脏话不打人,他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
虽然许颂苔不至于要求父母恪守过往的教条,但也没想过他们会做出与之背道而驰的事。
那天的争端最后有没有解决、如何解决的,他都不知道,也不想过问,只是一味窝在自己房里没日没夜看电影,饿了就出门随便吃点东西,吃完再回去继续看。
他试图在影视作品里找到跟自己处境相似的人物,看对方如何走出困境;试图从虚构里寻找真理,譬如男人为什么会出轨,女人为什么会互相伤害。
但没有用,无论看多少片子,故事永远只是故事,没法化用在生活中;创作者从来只负责呈现,不保证提供答案。
那段日子他过得浑浑噩噩,每当闭上眼,就会梦到世界分崩离析,父母被怪物吃掉,自己也逐渐退化成非人之物。
父母在外面敲门他不开,裴东鹤发信息他也隔很久才想起要回,整个人缩进密闭的壳子,不知今夕是何年。
回到学校时,他整个人都憔悴了许多,状态也大不一样。
裴东鹤看出他心情不好,想方设法逗他开心,带他出门兜风,去郊区骑马,还介绍温蒂给他认识,讲自己小时候从马上摔下来的事,但许颂苔一直心不在焉,不认真听他说话,到最后,裴东鹤也失去耐心,生起气来。
以往闹脾气,多半都是许颂苔先服软求和,他很懂得拿捏裴东鹤的软肋,只要撒个娇卖个乖,两人就能迅速和好。但这次许颂苔自顾不暇,整天沉湎在价值观崩塌的困惑里,连上课都破天荒地被老师批评,自然没有余力去想裴东鹤的心情。
有天晚上,他收到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自称赵女士,问能不能见面聊一聊。
许颂苔立刻猜到是那个小赵,想也不想就拒绝了,说没有必要,他爸的事跟他无关,责问对方怎么会知道他的号码。
小赵说以前在许皓的手机里看见过,因为数字很好记,就背下来了;又说上次不是故意要去他家门口闹事,实在是她妈在家里骂得不行,她迫于无奈才带她们找去许家。
彼时的许颂苔根本无法冷静聆听一个破坏自己家庭的小三解释,所以只是回了句:“不用告诉我,我不想听。”
小赵却坚持不懈地说:“对不起,我不是有意让你知道这些的。你可以原谅我吗?”
许颂苔不懂她为何要给自己道歉,心里只觉讽刺,忍不住恶声恶气地回:“不可以。我永远不会原谅你。”
“对不起。”
这是那个号码发来的最后一条信息。
没过多久,许颂苔就得知了小赵自杀身亡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