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戏

15 / 93 章 · 4,739

点开词条下第一条动态,图片显然是狗仔偷拍。

昏暗的停车场里,裴东鹤吞云吐雾的面部清晰可见,或许是器材性能太好,连他紧皱眉头的表情都能一览无余。

发起话题的营销号一连发了三张裴东鹤臭着脸抽烟的照片,第四张是水泥地上几根抽完的烟头。

下面评论内容主要分为两拨,一拨是黑粉/对家粉/路人,纷纷斥责裴东鹤没有素质,不知道爹妈怎么教的,同情影帝影后养出这么个糟心儿子;一拨是裴东鹤的粉丝,虽然想帮裴东鹤说话,但面对这种照片显然有些慌神,只能揪着最后一张照片说是捏造。

许颂苔这会儿没心情关注抽烟的事,只好试着用微博给裴东鹤发了条私信:

“听说你受伤了,还好吗?方便来看看你吗?”

可发出去的信息还是石沉大海,直到晚上九点,裴东鹤都没有丁点反应。倒是那条黑热搜很快被撤掉,显然是被裴东鹤的公司公关了。

裴东鹤不算一线大咖,没有自己的工作室,所以这件事只是由公司账号出面发了公告,说裴东鹤在公共场合抽烟确实不对,给大家道歉,但他并没有随地乱丢烟头。公司会依法追究造谣者的责任云云,看起来底气也不是很足的样子。

本以为这件事就到此为止了,谁知深更半夜,裴东鹤自己发了条微博,是一张脚踝裹着厚纱布的照片。

评论区立刻炸开了锅,都是粉丝在心疼,问他是不是受伤了,叫他好好休息之类的。

也有黑子大骂:“随地丢烟头的事不解释不道歉,居然好意思半夜虐粉。当你粉丝真可怜。”

许颂苔惦记裴东鹤的伤势,一晚上也没睡踏实,半夜醒来好几次,手机都没有新消息,点开微博却发现裴东鹤更新了状态,目前还在线。

他不确定裴东鹤有没有看到自己发的私信,也不知道运营账号的是不是裴东鹤本人,但机会难得,他赶紧又发了两条私信过去。

“在吗?”

“我愿意去试镜。”

“但你得告诉我你在哪儿。”

发完之后他心脏狂跳,希望裴东鹤立刻看到,又暗骂自己还是忍不住违背了誓言。

十分钟后,裴东鹤发来了酒店定位和房间号码。许颂苔不顾现在才半夜三点,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坐起来,换了衣服出门打车。

站在xxxx酒店电梯里时,许颂苔还有点紧张,楼层按了几次也没反应,这才意识到可能需要刷卡才行。

他想着裴东鹤腿受伤了不方便,就跑去前台请工作人员帮忙。

前台小哥打量他半晌,说您要去几号房呢。许颂苔报了裴东鹤的房号,小哥露出狐疑的表情,说要打电话跟客人确认。

但不知道裴东鹤在电话里说了什么,前台挂上电话,表情颇为微妙,把许颂苔领进电梯后,居然说了句“您辛苦了”。

许颂苔莫名其妙地说了“谢谢”,直到站在裴东鹤房门口,还在纳闷前台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他敲了几下门,耐心等待可能跛了脚的裴东鹤来开,谁知敲完没几秒,大门就应声而开,裴东鹤冷着张脸示意他:进来。

许颂苔走进门廊,裴东鹤关了门单腿往里跳,他下意识伸手去扶,却被裴东鹤挥开说“不用”。

房间不是许颂苔想象的那种豪华套房,看着跟商务房差不多,面积不大,室内只有一张大床,一个长沙发,一把椅子和一张书桌。

许颂苔拘谨地站在角落,看裴东鹤在床上坐了,才紧盯着他缠绷带的脚踝说:“你的伤严重吗?”

裴东鹤没答,反倒撩起眼皮看他,语带讽刺地说:“还要我请你坐?”

许颂苔赶紧在椅子上坐下,重复道:“你的伤严重吗?”

“没想到你还会关心我的死活。”裴东鹤哂笑道,“早知道这招这么有效,我五年前就该拿来用了。”

许颂苔也是几个小时前才看到私信里那许多留言,心里满是酸胀,只能低声道:“对不起,我很久不用微博了,那些留言也是今天才……”

“不用解释,也没必要愧疚,是我蠢而已。”裴东鹤不给许颂苔一点辩解的机会,直接转移话题,“所以你答应去试镜了?”

许颂苔艰难地呼出一口气,颤声道:“……嗯。”

“那就好。”裴东鹤面无表情地说,“我把副导演的名片发你,你自己跟他约时间。”

“好。”

见许颂苔答应得这么爽快,裴东鹤冷笑了一下:“所以是什么让你改变了主意?”

“我……”

“算了,不用解释。”裴东鹤打断他,“我说完了,你可以回去了。”

“小鹤。”许颂苔的目光还聚焦在裴东鹤的脚踝,“你的脚没事吧,医生怎么说,要休息多久?”

“不牢你挂心。”裴东鹤轻嗤一声,“只是轻微扭伤,消肿了就能回组了。”

“那就好,”许颂苔叮嘱道,“你最近吃清淡点,把伤腿抬高,多休息,别走动。”

裴东鹤一脸好笑地看着他:“这么关心我,要不要把烟头的事也一起问了。”

许颂苔意识到他是在说那条热搜,于是肯定道:“我知道那不是你丢的。你会随身带便携烟缸。”

裴东鹤的脸色沉了沉:“那是以前。”

“总之,我相信你不会这么做。”

许颂苔说完,又想起裴东鹤发的那张绚丽的晚霞,诚恳道:“对不起,那天是我不好,不该跑掉。以后不会了。”

裴东鹤的表情从嘲讽到怀疑到惊讶再到一言难尽,最终幽幽地吐出一句:“行了,你回去吧。”

“嗯。你也好好休息,早日康复。”

走进电梯,许颂苔终于松了口气,觉得重逢以来两人之间的尴尬氛围总算有了改善。到了大厅,路过前台时,还主动跟刚才的小哥打了招呼,小哥看他的神色却更古怪了。

许颂苔忍不住好奇,问他:“怎么了吗?”

小哥努力维持严肃脸:“您这么快就……工作完了?”

“啊?什么工作?”

“没事,您不用担心,我们很注重客户隐私的。”

看小哥那副势必守口如瓶的坚毅表情,许颂苔才反应过来,裴东鹤在电话里对他身份的解释肯定不是正经话。

返回住处已经凌晨四点多了,裴东鹤发来副导演的名片,许颂苔又说了一次“谢谢”,然后闷头睡去,一睁眼就是中午。

加上微信之后,许颂苔先做了自我介绍,发过去一份刚改好的简历。副导看完没说什么,只让许颂苔下午四点到影视基地的xx区试戏。

许颂苔很多年没正经争取过角色,整个人焕发出压抑已久的活力与光彩,束缚他多年的罪恶感也被酷暑与烈日暂且封锁起来。

他在家做了些准备,换了套干净的衣服,三点半就到了副导指定的场地。

那是一座偌大的府邸,十来个仆婢打扮的群演各自拿着小电扇和手机坐在阴凉处等戏,工作人员则集中在主屋,应该还在拍摄。

许颂苔穿过院子向主屋靠近时,突然被一双手用力扯到一边,那人觑他一眼,语气不善地说:“这里不对游客开放,去别地儿逛吧。”

许颂苔只好解释:“我不是游客,是演员。”

那人表情立马来了个三百六十度大转变:“原来是演员老师,里面还在拍摄呢,您找谁哪位,我帮您叫。”

许颂苔讪讪道:“那个,其实我还没当上角色演员。我想找——”

那人表情又变了,像是被人戏弄一般压着嗓子低吼道:“原来是群演啊,群演就别他妈到处瞎跑!你服装呢,等戏期间不能擅自脱服装!弄丢弄脏了你赔不起!”

“不是,”许颂苔越解释越说不清,“我虽然是群演,但今天不在这个组出工。”

“不出工你来捣什么乱,滚滚滚,哪儿凉快哪儿待着去!”那人说着就把许颂苔往大门方向赶。

这时,屋里导演喊了声“咔”,场记打板,导演又说了句什么,里面的人就开始陆续地涌出主屋。许颂苔好声好气地对驱赶他的人说:“您看,现在是休息时间了,我想找副导演——”

“找什么副导啊!”那人打断他,“副导没空理你这个龙套,走吧走吧!”说着又开始推搡许颂苔。没办法,许颂苔只好顺从地走出大门,掏出手机给副导演发信息说进不去。

五分钟后,副导笑呵呵地领着许颂苔走进大门。刚才拦路那人见状,招呼也不是,不招呼也不是。倒是许颂苔主动朝他笑了笑,弄得他脸上青一阵红一阵的。

副导演把许颂苔领进主屋,带到导演跟前:“这就是小裴介绍的演员,许颂苔。”

许颂苔深吸一口气,微笑着做了自我介绍。导演没什么表情地“嗯”了一声,取过一台手持相机,让他先站到相机正对面的景别里左右前后转几次看看。

许颂苔依言对着镜头转了转,导演看完,又从兜里摸出一页折过的纸给他,说是角色戏份。让许颂苔熟悉几分钟,等会儿跟工作人员试戏。

许颂苔点点头,拿着剧本退到旁边。

这段戏的台词很少,重点是呈现人物心理。尚书死后,尚书儿子急着报杀父之仇,在自家院子里走来走去想办法。此时天色已晚,一个小厮急匆匆地穿过院子,却被焦躁的尚书儿子拦下,当成出气筒大骂一顿。

熟悉了剧情和台词后,许颂苔在心里想了几种演法,找到最切合情绪的一种,然后走到导演面前说准备好了。

导演示意副导演随便喊个人进来跟许颂苔搭戏,副导演却笑着说,“不如就我来吧”,导演说“也行,但你没台词啊”,然后示意许颂苔就位,喊了“开始”。

许颂苔先是背着手来回走动,眉毛紧拧,双手握成拳,步子也越迈越快。副导演饰演小厮疾步走过他眼前,许颂苔直接撞到他身上,目光凛冽得似要把人吃了。小厮立刻结结巴巴地鞠躬道歉,许颂苔拎着他的衣领沉声道:“不想活了是么。”小厮连连摇头后退,许颂苔却掐住他的脖子,手上青筋暴起,目光凶狠如狼。小厮不断挣扎,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几乎翻白眼。许颂苔这才慢慢松开手,厉声吐出一个字:“滚。”小厮立马屁滚尿流地逃走了。

听到导演喊“可以了”,许颂苔才逐渐收敛情绪,恢复到原本的自己,充满歉意地对副导演鞠躬,说“冒犯您了,实在抱歉”。

副导还是那副笑呵呵的样子,说:“没事,你又没用力。不过那眼神劲儿真的很棒!”

导演似乎也很满意许颂苔的表演,沉思半晌,才露出点温和模样,问他:“你不觉得这场戏很熟悉吗?”

“熟悉?”

许颂苔的大脑飞速运转,他之前来《野蛮王妃》剧组当过几次群演,难道导演还记得他?

但做群演时看不到剧本,只能从导演口中得知该给什么动作或情绪,他短时间内也没法把自己打过酱油的场次对应到刚才看的剧本里。

导演兴许也想到了这节,提示他:“有人罚你跪下,对你大骂一通。那场戏你还记得吗?”

许颂苔这才恍然大悟:“原来是那场。”

导演继续问:“听说你是得罪了那个演员,被借机报复了?”

许颂苔却没有太大反应,说:“是吗,可能是因为我不小心拿走了他的红包。我也有错。”顿了顿又说,“而且按照剧本来看,他的演法问题也不大。”

“是吗,”导演摸了摸胡子,“你倒是大度。那你觉得你跟他比,谁演得更好?”

许颂苔毫不谦虚地说:“我。”

导演终于勾起嘴角:“你来之前看过这本小说吗?研究过这个角色?”

许颂苔说:“还没来得及。只看了剧情梗概和大致的人物介绍。尚书儿子的戏份主要是参与权谋线,且能与主角相抗,说明他城府较深,实力也不弱,发起怒来应该是偏阴狠的。”

“没错。”导演赞赏地说,“之前的演员虽然也演出了焦虑和愤怒,但层次很浅,你确实更胜一筹。”

“谢谢导演认可。”

“还有个问题。”导演跟副导演对视一眼,缓声道,“我去年就让你把简历发给统筹,你怎么没发?”

许颂苔闻言,又盯着导演看了好一会儿,才认出来:“原来您是xx剧组那位副导演!!”

许颂苔刚到横店那阵,在某部古装权谋历史剧里当过前景演员,下戏后就被导演问了名字和毕业院校,副导演还让他把简历发给统筹,说以后有合适的角色会找他试镜,但许颂苔没有照做。

导演的脸色彻底柔和下来:“是啊。你第一回来当群演我就认出你了。形象气质确实独特,也很适合古装戏。但我给过你机会,是你自己不要。”他顿了顿,好奇道“这会儿怎么又愿意争取了?”

许颂苔此刻心情复杂,内心澎湃着感激与庆幸,他不便解释深层原因,只能不断重复“当时真的很抱歉”和“谢谢您”。

见他不愿多说,导演也没再问,而是正色道:“希望你这次能好好演完这个角色。”

“一定。”许颂苔的声音已经有些哽咽了。

副导演跟他交代了签约时间和后续工作的大致安排,又亲自把他送到大门外,临别前拍拍许颂苔的肩膀说:“加油,小伙子,你没问题的。”

短短半小时不到,许颂苔却觉得自己做了个好长好长的梦,蓦然回首,遗失的机会还在不远处朝他招手。

他激动地朝目的地奔跑,身后的阴影却挥之不去。

【作者有话说】

鹤:之前不是还拒绝,怎么突然改主意了?

导演:之前给你机会你不要,怎么突然又来争取了?

苔:心里有苦说不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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