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肉模糊

14 / 93 章 · 3,948

裴东鹤匆匆结完账,提着那柄大伞快步走出店门,拉开等在路边的保姆车门,长腿一伸就上了后座。

小丁大概没想到他这么快就出来了,把手里的电纸书往副驾一扔,关上顶灯,麻利地发动了车子问:“哥,回酒店吗?”

裴东鹤“嗯”一声,把帽子往下压了压,默默靠在后座上不言不语。小丁把车绕出巷子,忍不住从后视镜偷瞟,见他浑身散发出“别理我”的气息,识趣地没再出声。

回到房间,裴东鹤没有像平时那样立刻洗头洗澡,而是窝进沙发生起闷气。气许颂苔那副拒人千里的态度,也气自己这么容易就失了态。

时隔多年重逢,第一次见面许颂苔蒙着面,第二次是夜里看不清,第三次终于能同桌而坐,可没说上几句,他就着急上火地离开,简直太蠢了。

虽然只相处了半小时不到,裴东鹤还是敏锐地发现,许颂苔变了很多。

头发剪得很短,穿着越加朴素,从前那份潇洒恣意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拘谨、沉默,甚至有点唯唯诺诺。

这几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他怎么像变了个人似的?

裴东鹤皱着眉点开许颂苔的朋友圈,还是什么都没有。点开对话框和通讯记录,许颂苔也没给他发过信息打过电话。

他愤愤地扔下手机,骂自己上赶着找不痛快,但话已经抛出,他还是在期待许颂苔给他肯定的答复,接受试镜的机会。

心浮气躁得难以平静,裴东鹤索性又戴上帽子口罩,揣着烟盒火机下了楼。酒店房间小,通风不好,他不想在满屋烟味里睡觉,所以打算在地下停车场抽两根。

这家酒店是横店最好的几家之一,常有明星入住,周边也总有狗仔徘徊,裴东鹤心知肚明,但从不刻意躲避。时间长了,狗仔对他也兴趣缺缺,只在无料可发的时候,用裴东鹤的黑照冲冲kpi。

第一口烟吸进肺里,裴东鹤的躁动终于平息了一点。

已经快十一点了,手机还是跟死了一样没动静。他抽掉两根,三根,在昏黑的地下三层来回踱步,最后还是郁闷地上了楼。

洗漱完准备睡觉时,许颂苔终于发来信息,内容只有短短两句:

“对不起小鹤,我不能去试镜。给你添麻烦了。”

裴东鹤快速看完,血压又要上来了。他把手机往沙发上一甩,蒙头倒在床上。

一整夜气得没睡好,裴东鹤第二天醒来眼圈都是黑的,化妆老师都惊了,说您昨天不是下戏挺早,怎么还是这么疲倦?

裴东鹤敷衍地打了个哈哈,感觉耳畔的声音都响在隧道里,嗡嗡的听不分明。

今天有几场武打戏,裴东鹤都心不在焉,武器还被人打飞了几次,让导演很不高兴。连李青莎都看不下去,趁休息时间过来问他怎么了。

裴东鹤见旁边有人拍花絮,露出意味深长的微笑,说“大概是想夫人想的”。李青莎愣了两秒,马上反应过来,配合地笑道“侯爷嘴真甜,有赏”,接着叉起塑料盒里一块削好的水果往裴东鹤嘴里塞。

裴东鹤边吃边说“谢谢夫人”,声音含含糊糊,跟撒娇似的,逗得摄影老师也在憋笑。

天气越来越热,厚重的古装和厚重的头套憋得人透不过气,裴东鹤坚持到下午,越发感觉脑子昏沉。可惜他还有两场威亚戏,精力不济也得上。

旁边老师给他检查了带子,准备就绪之后,裴东鹤就被威亚绳索吊上屋顶,在导演一声令下之后,摆出pose按先前的走位往下飞。

第一次路线歪了,重来。

第二次动作不到位,重来。

第三次表情僵硬,重来。

……

就这么顶着烈日折腾了五六次,裴东鹤整个人都蔫儿了。

到第七次的时候,他一起飞就感觉不大对劲,右边小腿猛一阵抽痛,来不及打信号,整个人就从六七米高的房顶上仰冲下来。

好在威亚速度不算快,控制台的老师见他情况不对,迅速拉高了一些,裴东鹤这才没有后脑勺着地降落。

他用左腿使劲蹬了几下地面保持平衡,身体还是不受控制地往左边栽倒,只好用手掌去撑地面增大摩擦,堪堪停了下来。

旁边的助理和工作人员见状急忙过来扶他,裴东鹤坐在便携椅上缓了好一会儿,小腿抽搐的感觉才逐渐停止。冷汗浸湿背部,撑地的手掌被砂石硌破,一团血肉模糊,看着还挺惨烈。

周围一圈人都过来嘘寒问暖,裴东鹤不在意地笑笑:“没事,腿抽筋了。”

导演本来被他弄得一肚子火,这会儿也只好让他休息。副导演过来查看了裴东鹤的伤势,又问他脚痛不痛,有没有扭到。

裴东鹤动了动右腿,除了抽筋后的麻疼,一切正常,又动了动左腿,一股钻心的疼窜了上来。

“这条腿好像扭到了。”

见状,助理小丁忙问他要不要去医院。裴东鹤本来想说不去,但副导演大概怕出了问题没法交代,指挥小丁去开车,说保险起见还是去检查一下。

三人一起到了附近的医院,医生诊断后说是轻微扭伤,有点红肿,但没伤到骨头,敷点药休息几天应该就没问题了。

副导这才放下心来,把裴东鹤送回酒店,交代小丁好好照顾他,又忙赶回剧组了。

副导走后,小丁看着靠坐在沙发上的裴东鹤直发愁:“哥,你还好吗?”

裴东鹤折腾了一大圈本来有点疲惫,见小丁焦虑的模样又觉好笑:“放心吧,不会死。”

小丁蹲在旁边直薅头发:“你都这样了,瑜姐会不会骂死我啊……”

裴东鹤闭了闭眼,轻描淡写地说:“别告诉她不就行了。”

“这么大的事怎么瞒得住!”小丁一手捏着手机,一手捂住额头,“我的职业生涯会到此为止吗……”

裴东鹤静默了一会儿,说:“这样吧,你给她打电话,我来说。”

“那被骂死的就是你了。”

“无所谓。打吧。”

电话嘟嘟拨通,瑜姐听到裴东鹤受伤果然大发雷霆,但听说他是意外抽筋导致的扭伤,还进了医院,又收起怒火问他情况怎样,严不严重。

裴东鹤故意夸大了疼痛程度,说看样子得休养一阵,可能要耽误拍戏进程,瑜姐沉吟片刻,说她去跟导演沟通,又让他别瞎蹦跶,乖乖在酒店养伤。

最后电话还是交到了小丁手里,好在瑜姐只是严肃地叮嘱她看好裴东鹤,多买点骨头汤之类的给他补补。小丁一一点头说记住了。

因为受伤,裴东鹤获准休息一星期,拍摄内容也随之做了调整,先拍其他人的戏份。

这天,许颂苔难得报上了工会的戏,被分配到《野蛮王妃俏王爷》剧组,本以为会被裴东鹤逮个正着,出工前还忐忑不安地编了半天借口,谁知到了剧组却没看到裴东鹤。

他正觉解脱,却听旁边几人在八卦剧组有演员受伤的事,声音很大,许颂苔自然也听到了。

“据说伤得可惨啦!那手上血肉模糊的!”

“真的假的?”

“真的,听说副导亲自送去医院的。”

听到血肉模糊几个字的时候,许颂苔的心重重跳了一下。

又听到“威亚”“意外”“送医院”,他猛然发现裴东鹤今天不在剧组,整个人就慌了神了。

裴东鹤以前就抱怨自己运气不好,容易有小病小灾,这会儿该不会出什么大事吧。

他不自觉地摩挲着衣服边角,实在按捺不住胡思乱想,于是出声打断那几个人,几乎是大吼着问:“受伤的是谁?”

那几个聊天的显然被他突如其来的质问吓得一愣,接着才有人反应过来,回答他:

“那个带资进组的星二代呗。”

“严重吗?”许颂苔直直看着那人,把对方都盯怕了,瞥过视线说:“不知道。应该不严重吧。”

话虽如此,那人不确定的语气还是让许颂苔的担忧不减反增。

他打开微信想发信息问问裴东鹤的情况,不料剧组刚好派人来喊群演进场,他只好匆忙把手机塞进盔甲下的短裤口袋。

他今天的身份是巡防士兵,要拿着长枪盾牌在大街上来回巡视。按往常的惯例,哪怕再简单平板的人物,许颂苔也是要给自己编个人物背景的,但刚才听到的消息让他惊惧不已,此刻也没心思去想人物,只是混在一众士兵里木着脸来回走动。

拍摄只花了半小时不到,许颂苔却感觉度秒如年,颇为煎熬。导演喊“咔”,说群演可以撤了的时候,他如蒙大赦,迅速还了戏服,连大巴都等不及就拔腿跑出影视基地,打车回了住处。

路上给裴东鹤发信息,没收到回复。打语音电话,没人接听。许颂苔这才发现自己再也没有其他方式能联系上裴东鹤了。

回到住处,裴东鹤还是没给他任何回复。许颂苔匆忙洗了把脸,打算去裴东鹤约他吃饭的店里碰碰运气。那种一看就贵的私房菜馆肯定需要预约,他去求求店员,说不定能拿到裴东鹤的电话。

谁知店员礼貌地拒绝了他的请求,说要保护客户隐私,许颂苔不是个强人所难的人,只好退出门来,蹲在路边烦躁地想办法。

对了!裴东鹤受伤,网上应该会有新闻吧,他自己说不定也会发微博。

许颂苔赶紧用流量下载了很久不用的微博,验证几年前的邮箱登陆八百年没用过的账号,一登上,就看到系统提示有一百多条私信未读。

点开一看,除了乱七八糟的广告,剩下几十条都是裴东鹤发的。

许颂苔诧异地点开,才发现在他消失的这几年里,裴东鹤断断续续往这个账号的私信邮箱发了很多消息。

从一开始以为许颂苔在闹脾气,按捺性子道歉,说冷战的事是自己不对,让许颂苔不要开这种玩笑,并不好笑;到后来情绪逐渐失控,连续一周语气爆炸地质问“你到底在哪”;到最后渐渐没了脾气,几乎是哀求地说“你回来好不好”。

最后一条的发送时间是三年前,也就是说,在许颂苔失踪后,裴东鹤至少等了他两年。

这完全超出许颂苔的预料。

当时他虽然喜欢裴东鹤,但没想过天长地久。后来家里出了那么大的事,许颂苔备受打击,一度想跟裴东鹤聊,又不知怎么开口,觉得两人关系还不到可以分担痛苦的程度,没必要说出来徒增烦恼,索性把事情闷在心里。

再往后,两人因为一点小事闹了别扭,裴东鹤照例发起少爷脾气,许颂苔这次没再哄他,趁机抽身离开。

在他的想象里,裴东鹤应该很快就会忘记他,没想到裴东鹤居然会找他,还等了他那么久。

迟来的愧疚山呼海啸般涌上心头,想起这几天裴东鹤对自己的态度,许颂苔觉得他当真是相当克制了。

他就着私信点开裴东鹤的账号主页,最新一条状态是一张风景照。

一条古色古香的街道尽头,一轮橘黄的落日即将没入地平面。

发表时间是许颂苔在《野蛮王妃》剧组当武打演员那天。

许颂苔点进评论想寻找一些蛛丝马迹,却见最新评论连着好多条都是骂人的:

“没素质的208滚出娱乐圈!!”

“乱丢烟头的死爹,不对,去死吧——”

“可惜了影帝影后的基因,埋了吧。”

……

许颂苔直觉不对,退出状态点进热搜,只见“裴东鹤 烟头”的词条赫然登上了榜四,且还有上升趋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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