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妻一场

58 / 77 章 · 3,188

临行的前一夜,许靓睡得不安稳。

醒来以后,枕头上泛着潮气,梦里的画面已经碎成了撕碎的锦帛,只剩下零星的影子。

她撑起身,摸了摸额头的冷汗。

梦里是她小时候,一家三口去爬山,秦之玉不小心没有牵牢她,眨眼间就摔了个狗啃屎,正值换牙期,这么一摔就摔成了个豁牙子。

她的嘴角在流血,许思明拍着手笑她:“真丑。”

梦里都不让她好过!

她猛地往后一仰,后脑勺砸在枕头上,不明显的疼痛这个枕头是荞麦枕,是秦之玉一针一线缝出来的。

窗外的天光还浸在墨水般黑夜里。

睡不着了手机就是她唯一打发时间的工具。

朋友圈最新的一条,显示在凌晨1点,是唐若婉发的。

文案写着:喜欢。

是一束百合生机勃勃,插在花瓶里。

看着照片的背景,应该是在家里,但不是她的家。

她仔细盯了两分钟,直到眼睛发酸。

自从那日别扭的氛围里两个人不欢而散,连搬家都没有打个照面,许靓便没有主动联系过她,自然,唐若婉也没有像往常一样时不时地关切两句。

许靓再次闭上眼睛,逼迫自己沉入梦乡,试图把没做完的梦续上,她一定站在许思明的面前,用她豁牙子的嘴巴狠狠地骂他个八百句。

反正在梦里也不会觉得口干舌燥。

秦之玉从梦中惊醒,许思明捂着渗出血迹的额头,跪在地上给她磕头:“你我夫妻一场,你为什么要这么狠心?”

黑暗里只能听见客厅的钟表走针的声音。

她睡不着了。

披上许靓买给她的厚睡袍,踱步进客厅。

她环顾四周,觉得自己周围空空荡荡,寂静地有些骇人。

自从许思明搬了出去,许靓回了新南,她的身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她每天做的事情,就是照镜子,看她的脸,打了美容针之后,看不出明显变化的脸。

她甚至想不起来当时去美容医院时是下了怎么样的决心,也记不起来那里的推销人员是怎么说服自己这么大把年纪了还能把钱花在脸上瞎搞。

她只记得打在脸上的痛比不上她心里的痛。

年过半百,老公跑了,女儿也不在身边,要是被邻里邻居知道了,可不是要笑掉大牙?

许思明的话就在耳边闹啊闹的,他说:“只要你帮我这一次,我会感激你一辈子的!就当是为了女儿,以后只要你需要我的时候,我一定帮你!”

她差点脱口而出,那不离婚了行吗?

只是张嘴的瞬间,脸上的皮肉扯着疼,她一失神已经错失了说出口的良机。

憋着那口气签了离婚协议,现在已经是骑虎难下了,更何况,这次还是因为那个小兔崽子,虽然他嘴上说是为了困难的学生,可许思明的话,还能信几分呢?

秦之玉用力甩了甩头,试图把那丝心软甩出去。

就当这是最后一次吧。

想着想着,膝盖就感觉漏风,她抬眼瞥了一眼窗外,明天又不会是个好天气。

许靓早早地来到高铁站,冬日的清晨,不管是乘客还是车站的工作人员,都是同样一副睡不醒的模样,许靓晨起便惯了一整杯咖啡,她还要在火车上继续投递简历,需要保持每时每刻的精神饱满。

以防错过任何可能的工作机会。

以往年后找工作算是个潮流,今年的offer明显不如之前,她正在看小红上的求职帖子,一个刚满三十岁具有七年同行业经验的网友评论说,现在不止是卡性别,还卡年龄。

已经不是三十五岁了,而是三十岁。

只要不是二字开头的,就仿佛在宣告着你不能轻易换一种生活,不敢辞职忍受着职场pua才能赚口饭吃。

“谁说不是呢,我上个周被客户气得差点一口气没上来,他自己没说明白需求,就让我们瞎出方案,方案出了又嫌我们没主题没中心,说我们理解能力有问题,没带脑子出门就不要出来工作,现在已经不是要求五彩斑斓的黑了,连底色都不给就已经要求晶莹剔透的黑了!”

“你们这还算好的,我们有个甲方客户,他的邮件发错时间了,怪我们没早提醒他!好嘛!我们整个项目组连加了一周的班才赶上进度!”

“我上个周刚去医院取了体检报告,医生说我的结节都是气出来的,问是不是平时压力太大了!我这在公司可不是做牛马的,是做奴隶的!还是鞭子打在自己身上都不能用尥蹶子的奴隶!”

许靓倒吸着凉气翻完评论区。

正打算播放早就下载好的恐怖片换换脑子。

付瑶的电话就打了过来,许靓的心快要跳到嗓子眼,她不会发现唐若婉和杨尹山的事情来找自己兴师问罪的吧?

她颤颤巍巍地接通电话。

“许靓!”

付瑶干脆利落地喊着她的名字:“有个好消息和坏消息,你想先听哪个?”

许靓眼光一闪,还有好消息?

她当即开口:“好消息吧。”

“好消息是,你的方案我发给我朋友看了,他挺满意的,愿意再给你一次机会。”

这确实算是个好消息,许靓紧接着追问:“那坏消息是什么?”

“坏消息是,这个项目需要另一个人牵头。”

许靓心下了然,这是指活都是她干,锅也是她背,好处都是别人的。

“不过你放心,报酬方便肯定是多劳多得的。”

付瑶又补充了一句。

手机两端都沉默了半分钟左右,许靓再次开口:“我能问问为什么吗?”

为什么报酬上没有苛刻,却在名义上有限制。

付瑶犹豫了半晌,才说话:“我那个朋友,他之前有两个女员工,因为责任缺失的缘故,给公司造成了很大的损失,所以对于女性的任用,没有百分百放心的时候。”

“但我是真觉得你很适合他们公司,你放心,只要眼下这个项目圆满完成,他肯定会对你改观的!”

“当然,你也可以考虑考虑,如果你不想去他的公司工作,那你做的这个方案他就买下来,你开个价。”

付瑶尽力地解释着。

许靓后背紧紧靠在椅背上,她脱力般松了松紧绷的唇角:“我考虑考虑吧。”

心中像是堵着口气,上不来下不去的,压得她难受。

乘务员从车厢这头走到那头,宣讲着外放视频的调低音量,行李要按照规定摆放,周围的人声窸窣,没有人注意她的状态,关心一个失业人员面对残酷又现实的职场歧视时的无奈和不甘。

她抬眼看向窗外,闪过的依然是熟悉的光秃秃树干和灰黄色的田地,冬天蛰伏已久的生机,正在等待着春天的来临。

她的注意力又放在手机屏幕上,翻出刚才的帖子,仔仔细细地从上到下看了一遍。

比起来,她现在的困境,也不算难解。

放弃很容易。

难的是接受,接受接下来可能会遭受到或多或少的职场歧视,而付瑶讲出口的理由,又让她仿佛一拳头打在了棉花上。

不能要求被蛇咬的人,一辈子都不能怕井绳。

虽然这种做法又蠢又笨。

“青城站就要到了......”邻桌的人正在打电话,跟电话那头汇报着火车的途径站。

听到“青城”的名字,她惊醒般抬起了头。

这次回家她没有跟秦之玉说,否则又会在电话里听一通唠叨,虽然是周末,她有借口说是休息日,但是她懒得在电话里应对,还不如直接来个突然袭击。

青城虽然是以旅游城市著称的,但是道路是一点都不好走,等她从出租车上下来,又像往常似的胃里反酸。

早上就喝了一杯咖啡,没有吃别的东西。

她双手搓在一起,待到掌心浮现暖意,这才掀开外套捂热腹部,试图缓解不适。

终于来到家门口,掏出钥匙打开门,正打算低头换鞋。

一双男士皮鞋正正当当地闯入她的视线范围内。

家里有客人?还是个男的?

“妈?”

她敏锐地抬起了头,看向客厅。

秦之玉穿着暗紫色的高领毛衣,脸上的残红已经消退,比她上次见时恢复正常了些。

背对着她的人双肩震颤,熟悉的背影让她脱口而出:“爸?”

许思明僵硬地转过身来,嘴角硬扯着上扬,仿佛是被逼迫着以最亲和的状态迎接他亲生女儿的正面审视。

许靓半蹲下身,把自己的粉红色拖鞋安安稳稳地穿在脚上,然后顺脚把原本摆在旁边的皮鞋一脚一只踢出了家门。

“靓靓,你这是干什么?”

许思明急哄哄地站起身,脸色涨得通红,手臂挥舞在半空中指着她的鼻子吼道。

方才看到他的那瞬间,许靓的大脑像是被相机的闪光灯正面摄到,顿时一片空白,嘴上也条件反射似的喊出了以往熟悉的称呼。

待到她的理智上线晃神过来,身体已经先她一步做出反应。

利落地清除了这个家里恶心碍眼的玩意儿,接下来就是正主了。

“你赶紧走吧,我们家不欢迎你。”

许靓边往客厅走边冷声驱赶着。

秦之玉急忙上前,一把攥紧许靓的胳膊:“怎么跟你爸说话呢?”

许靓闻言瞪大双眼,嘴里像是裹了层浸着黄连水的过期柠檬,瞬间又苦又涩:“妈?你在说什么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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