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遥远的距离「四」

42 / 60 章 · 5,462

苏阿细没有参加期末考试, 江垣这才相信,她家是真的出事了。

不参加考试就要下学期补考, 补考的话,即便成绩再好也不会有转专业的资格。

她当初那么委屈地让他把第一名让给她,现在却这么轻而易举就放弃了。

那她现在该有多难过啊, 难过到心甘情愿地随遇而安了。

傻瓜。

江垣捏着笔在考场上, 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他只要想到苏阿细, 就写不动字。

考试这段时间他也完全不在状态, 几乎没怎么花时间复习。

三天的大考结束, 迎来暑假。

全球变暖的趋势让冬天夏天几乎无缝接壤,南州的冬天有多长,夏天就有多长。冬天有多冷, 夏天就有多热。

他们认识, 也快一年了。

七月午后,烈日伤人。

江垣去了一趟苏阿细家里,长长的尤唐街, 走进浓郁的烧饼香。一家小卖部,大门紧锁。门把手上落了灰。

江垣鼓起勇气敲了敲门。没有人应。

“小伙子你找谁。”

对面小吃店的阿姨一边择菜一边看他。

等江垣回过头去, 阿姨连菜也不弄了, 就盯着他看, 见人长得俊俏,挺稀奇的样子。然而江垣考虑了半天,才谨慎开口:“找苏阿细。”

阿姨说:“她不住这儿了, 这房子准备租出去了。”

“租出去?”

“对,奶奶都没了,一个人住这还有什么意思啊。”

“那她现在跟谁住?”

“前阵子她爸妈回来一趟办丧事,待了一个礼拜走了,阿细好像是跟她姑姑走了吧。”阿姨甩甩手上的水,在围裙上简单地擦了一下手,“你是她对象啊小帅哥?”

江垣说:“不是,我欠她钱。”

“哦,这样子啊。要不我帮你打电话问问。”

阿姨起身,迅速地回屋拿电话。这阿姨嗓门大,江垣站在门口都能听她打电话的声音,寥寥几句讲完了,阿姨出来,眼色变得狐疑了一些,盯着他:“她说没人欠她钱。”

“……”

“你不会是骗子吧?”

江垣摇摇头,没有解释什么。

阿姨五官揪了一下:“小姑娘很可怜的,你骗谁都不要骗她喔。”

这几个字像细密的针尖戳在他的心上,江垣苦笑:“不会的,谢谢阿姨。”

***

热浪翻上岸来。

年轻的导游举着扬声器给队伍里的叔叔阿姨讲南州的故事。

江垣把车停在路边,与旅游团迎面而过。

一行热闹的人群散了,周遭仍是孤寂的。大海在身边,洋槐开在头顶,高温的夏天宛如一场梦境。

“蛋黄……”

耳边似乎传来这么一声召唤,如梦如真,江垣迟钝地回头,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女孩子已经率先看到了他。

她扎着马尾辫,面容清爽干净。踩着人字拖,高高瘦瘦。裙摆在大腿间轻轻地扬着。

因为太远,江垣压根看不清楚她的表情,可是他能感觉到,苏阿细对他笑了一下。

那种笑容虽然不太强烈,但也是发自肺腑的。

就像释怀。让他释怀,也让自己释怀。和平一点,好聚好散。

江垣走过去,苏阿细低头在灌木丛里面找猫。她不出声了,沉默地找。

身后一条手臂的力量横在腰间,苏阿细陡然被拉出去好几步,摔进他的怀里。

她下意识地回抱了一下,他身上有汗,后背很热。

苏阿细没有把江垣推开,慢慢松开圈住他的手。

江垣的手臂却更紧了紧。

他身上有很重的烟味。

苏阿细的眉毛皱得紧紧的。

他明明知道她很讨厌男生抽烟。

苏阿细推了他一把:“你放开我,你这样我有点难受。”

江垣没动。

“你放开,有事说事。”

江垣还是没动,“苏阿细,我喜欢你,你不要跟我分手好不好。”

苏阿细往后退了一步,江垣跟进一步。总之不让她走就是。

柔软的腰肢都快被他掐断了。

“我错了,对不起,老婆,我太自私了,我总是不考虑你的感受,说那些话做那些事。我认真反思过了。”

“以后我一定对你很好很好,我再也不跟别的女的讲话了,我也不打游戏了,我也不凶你了。

“你不喜欢我也没关系,我喜欢你就可以了。你要什么我都给你,你要干什么我都陪你。我不想分手……我现在每天,每一分每一秒钟都在想你,我真的离不开你。”

“求求你了,不要跟我分手。”

江垣此刻是害怕的。

他害怕他手一松她就没有了,害怕找不到她的新家,害怕她不再回消息。害怕开学之后,他们班就没有苏阿细这个人了。

因为现在的她,离他太远了。

苏阿细推了他一把,没有推动,好声好气地解释:“我们不合适,再这样下去也没有意思。”

说烂了的话,要不是被他困得牢,她真的懒得再说出口。

“你再给我一次机会。”

苏阿细说:“江垣,我不喜欢没有骨气的男孩子。”

“因为我放不下。”

“那是你的事。”

苏阿细趁他松

手把他的手臂推开,往后退一些,两人一米之隔。

她继续后退,在靠上树桩前止了脚步。猫咪懒洋洋地踱着步子过来,两人皆注目。

苏阿细俯身把蛋黄抱进怀里,揉揉它的脑壳,煞有其事地小声说话:“以后别乱跑了行吗。”

余光捕捉到,那边江垣也退了两步。

苏阿细没打算跟他打招呼,直接准备离开。

走出去几步,江垣沉默地跟上来,她垂下视线。

江垣在她的斜后方,沉下了声音:“对不起,我不够关心你,没有做一个好的男朋友。”

他突然伸手,友好地摸了摸她的头——这一下抚摸,陡然就褪去了情侣间的暧昧之意。像哥哥在安抚妹妹。

当他开始懂得拿捏分寸的时候,才真的有分开的觉悟。

江垣微微笑了一下:“以后好好的吧,傻姑娘。”

“嗯。”

“我走了。”

苏阿细把视线放到海平面,等他离开。

如果奶奶去世的那段日子,江垣还在身边,可以给她一点点安慰和依靠,她或许不会这么难过。

可是他不在,所以她只能一个人走过很长很长的荆棘路。

江垣是个天真的人,但是苏阿细不是,她活在每一天的柴米油盐里,被生活的困苦裹挟着向前,身上沾染着浓浓的烟火气,艰涩地淌过成长的河流以后,却发现他还在原点。

他们只会越来越远。

你很喜欢我,我也很喜欢你。

可是我们没办法继续在一起了。

因为相爱容易相处难。

就连这样一个简单的分手理由,苏阿细都不知道怎么跟江垣说,他才会明白。

总有一天,江垣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而把她遗忘,他会把所有的温柔留给下一个女孩。

他也会对另一个女生喊老婆,和别人拥抱、亲吻。

苏阿细放缓了脚步,等待长长的海风卷过来,把眼睛吹干。

他一定觉得她很狠心吧。

可是明明不是的,他有多疼,她就有多疼。

经过一番削骨剥皮之痛,再等骨肉重生,要有多漫长——

苏阿细大概需要用那么长的一段时间,去忘记一个人。

***

江垣的电话一个暑假都打不通,但是周野也不着急。他只要能保证江垣还好好活着就行,此时此刻,他也不知道怎么照顾他的情绪。

一直到黎清颜高考成绩出来那天,江垣才冒了个泡。问到分数,然后继续隐身遁形。

只有周野一人陪黎清颜出来吃了顿饭。

这顿饭吃得很草率。

两人家庭都不算富足,对吃东西的仪式也不太考究。

吃完晚饭,去走了一圈渔村的芦苇荡。

荡丛中有一条弯曲的木桥。

他们沿着这座木桥来来回回地走,除了脚步声,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好像长大了,大家都喜欢报喜不报忧。

可是长大了,开心的事情就那么几件,说完了便是长久的沉默。

黎清颜抬头看着周野,给他打手语:“小白呢?我好久没看到他了。”

周野说:“他失恋了,半条命都没了。”

黎清颜笑了笑:“没想到他也会有这一天。”

周野也无奈地笑笑。

两人在草垛边坐了一会儿。

天很黑,天空很高。

周野抬着头,“你会去北京吧?”

黎清颜犹豫了一下,才点点头。

“以后好好的。”

她点点头。

黎清颜把一只耳机塞进他的耳朵。

耳机里面,女歌手的声音很甜美。

她安静地看着周野清秀的侧脸。

如果可以的话,我也很想唱歌给你听。

***

苏阿细再次去小森林那天,正好是七夕,酒吧里举报联谊party,她赶上这趟热闹。

热闹之余,孤寂的吧台边,方启忠脸上带笑,胳膊撑在吧台上,挺高兴地和对面的熊本熊聊天。

苏阿细辞职以后,这边的工作一直是蒋渝芮接管。不过这种节日,她没闲心参与,所以今天没来。

苏阿细在熊本熊旁边坐下,随意吐槽了一句:“屁股那么大还能坐上来,难为你了。”

方启忠笑容一僵。

苏阿细没有察觉,她戳了一下熊熊的壳:“大哥,你屁股抵到我了,能收收吗?”

熊熊也是一僵,笨拙地往旁边挪了挪。

方启忠给了苏阿细一个奇怪的眼神示意,她起初没太看明白,但随即发现气氛有点不太对劲,尴尬地看了看熊熊,小心翼翼问方启忠:“他不是调音师傅吗?”

方启忠视死如归地点了点头。

“换人了?”

“嗯,换了个小伙子。”

苏阿细的脸蹭一下就红了,歪着头看着大脑袋的熊,“你不是之前那个哥哥啊?”

熊熊没理她。

苏阿细赶紧道歉:“不好意思,我还以为你是我认识的一个人才那样说话。”

依然沉默。

苏阿细说:“你把头套拿下来嘛,这样闷着不难受吗?”

方启忠解围:“他怕生。”

“……好吧。”

方启忠问她:“最近怎么没来?”

苏阿细说:“天太热了,我不想出门。”

“现在住哪儿?”

“亲戚家。”

“有人玩吗?”

“我有个哥哥,不过现在在国外,他暂时不会回来。要是我哥回来我肯定也不能继续住我小姑家了。”

方启忠点点头:“等开学了,住学校,自在点儿。”

苏阿细也点点头:“嗯。”

方启忠坐下了,迟疑着问:“你奶奶……之前手术不是挺顺利的吗?”

苏阿细低头,“术后感染。”

方启忠撇了下嘴,没有再问,换了个话题,“你跟江垣怎么回事?”

“分了。”

“为什么分啊?他对你不好?”

“他对我很好。”她抿了一口杯中的酒水,“我不喜欢他了。”低头苦笑,“就是不喜欢了,没什么原因。”

方启忠无言。

苏阿细自嘲:“我这人还挺绝情的吧?”

“现在小孩儿都这样,谈一个分一个,长不了。”

“嗯。”

“最近给他介绍对象呢。”

“你介绍?”

“嗯,也是一个大学生,我们那儿的。”

“长得漂亮吗?”

“漂亮啊。”

苏阿细笑了笑。

明明知道他注定还是要和别的女生做情侣,可是做好了万全的心理准备,等到这一天真的到来了,为什么她还是会这么难过。

他脾气大,但是对女朋友挺好的,不过他打游戏的时候,还是尽量别打扰了,要是能陪他玩是最好。他早上有起床气,得温柔点对他说话。他很要强,不能说他不行,不要伤害他的自尊心。他不喜欢吃晚饭,要人管着才行。还有啊,江垣打鼓的时候记得得给他鼓掌,要把他捧得高一点。

可是这些话,她没有必要对任何人提起,苏阿细低头道:“他喜欢就好。”

熊熊在旁边一直安静地坐着,等到屁股快要从凳子上滑下去的时候,他稍稍换了个姿势,苏阿细才注意到旁边还有个人,她轻轻摸了摸他的外壳,“你每天带着这个不热吗?”

“……”

“你是男熊还是女熊?”

“……”

“说句话都不会?你是实心的?”

没有回答。

算了。

苏阿细起身,去了一趟洗手间。

她在水池边洗完脸,晕晕沉沉地在甬道里漫步。

右手边有一面签名墙。

签的满满的,都是国内国外的乐队。

苏阿细摸了一下旁边卡槽里的马克笔,然后缩回了手。

离开的时候,看到晃晃悠悠过来的熊本熊。

熊熊在签名墙前面看了好一会儿,女孩子清秀的字迹蜷缩在最角落的地方,没有光线照得到,不仔细看看不清。

他努力地在她曾经做过记号的地方辨认。

“他打鼓的样子很帅。”

“今天他跳高第一!好厉害!”

“他到底有多少个喜欢的女生呢?”

“我们在一起了,是他表白的嘿嘿。”

“他今天早起帮我拍片……有一点点感动。”

“我没出息,又被他气哭了。”

“傻狗从来都不知道我有多在意他。”

……

苏阿细走出酒吧,漫无目的地在大街上逛了一会儿。

这片地区的旅游景点比较多,不过大半夜都关门了,唯一有一个商场,前段时间还倒闭了,所以现在的周遭十分冷清。

路边有卖小吃的阿姨。

苏阿细从公交站台后面绕过去,走到一个店门口的夹娃娃机边,投了几个硬币。

一个都没抓上,她看了一眼旁边的店主:“大叔,你这个机器是坏的吧,我怎么一个都抓不上。”

大叔说:“你自己手气不好。”

“那你给我抓一个看看。”

大叔过来,投了个硬币,给她抓上来一个小黄人,得意地说:“看看看!是不是你自己水平问题!”

苏阿细高兴地把小黄人接过去:“我给你钱,你给我娃娃行吗。”

“行,一个两块。”

“为什么啊,我自己抓才一块。”

“关键你抓得上吗?”

“……两块就两块吧。”

苏阿细觉得这个大叔人还

挺好的,想跟他说几句话,便缠着他又让他抓了几次娃娃。

结果这几次非常失败,一个都没抓上。

大叔也没兴致了,准备关门。

苏阿细说:“你怎么这么早打烊。”

他把机子往店里推去:“你也不看看几点了还早,小姑娘一个人别大晚上在外面转,多危险啊,早点回家知道不。”

“……好吧。”

捉着一只小黄人,苏阿细又在大街上晃了一会儿,她没有看时间,但是街道的冷清告诉她,现在已经不早了。

一条小狗从草堆里钻出来,冲着她叫了两声。

苏阿细一惊:“你凶我干嘛。”

小狗仍然在叫。

苏阿细弯着腰跟它说话:“你为什么凶我,你是不是喜欢我。”

“说啊,你是不是喜欢我。”

“傻狗……啊我错了我错了,你别咬我,我太漂亮了,你不能咬我。”

她吓得直往后退。

狗子叫了两声就和旁边的狗子打起来了。

苏阿细沿着坡路往下走。

她打了一通电话。

温柔的声音在夜空里轻轻地飘着——

“妈妈,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想你了。”

“我不想回姑姑家……”

“我没有朋友,没有人跟我玩。”

苏阿细闷闷地“嗯”、“好”了几声,又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哽咽着说:“妈妈……奶奶真的不在了吗?”

她突然停下了脚步,抬头看了看天空。

盛夏快要过去了,天蝎座的心脏落下了吗?

苏阿细在黑暗的长街深处蹲下,用一只垃圾桶挡住自己瘦弱的身躯,像小时候一样抱着膝盖,无所顾忌、昏天黑地地大哭了一场。

哭得抽抽搭搭擦眼泪。

——傻姑娘过得一点都不好,她哭起来真的很像小孩。

——看到她最脆弱的样子,是你犯规。

——更难过的是,你再也没有立场为她擦眼泪。

对不起,我爱你,但我不知道怎么爱你。

对不起,我什么都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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