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遥远的距离「三」

41 / 60 章 · 5,928

苏阿细起了个早, 比平常起得更早一点,去了教室。

其实她一整晚都没怎么睡好, 凌晨天还没亮就醒来,因为眼睛肿肿的,早点起床用凉水洗了一下眼睛。

从梦里的世界走出来, 灰蒙蒙的现实像皮鞭, 一下一下地抽在心脏上, 绞着疼。

她把小毛巾盖在眼睛上, 一边敷一边哭。

脸上一下子就热气腾腾。

哭到鼻塞, 苏阿细便早点过来读了会儿英语。

她喉咙有点疼, 说话声音囊囊的,估计是昨天晚上吹风吹得感冒了。

教室只有她一个人。过了六点五十,才陆陆续续地有人进来。

她不再读出声。

柳惠心踩着点奔进教室, 嘴里呼呼地喘着气, 她在位置上坐着等点名的同学离开,然后猫着腰过来给苏阿细送早餐。

柳惠心蹲着,拉了一下苏阿细的手:“吃早饭没?”

苏阿细摇摇头。

“眼睛肿起来了。”

她按了一下眼皮:“很明显吗?”

柳惠心说:“还行, 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但你自己不难受吗?”

“有点疼。”

“哎哟喂……”柳惠心心疼地伸手揉了一下她的脸, “没事, 啊, 除了好好活着,都是小事。”

她拍拍苏阿细的腿,把一个鸡蛋和一个肉包塞进她的桌洞, 又猫着腰跑回了自己的位置。

江垣没赶在点名之前过来,但他也破天荒地来了。

快下课的时候才慢吞吞地进来。

苏阿细低头看着密密麻麻的英文小字,觉得那些一行一行地东西在眼睛里晕成了一团。

他从后门进来,她也能感觉到是他进来了。

江垣没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直接冲着她过去。在琅琅的读书声中,悄无声息地在她旁边坐下。

苏阿细的余光看到桌上多了一个玻璃瓶,里面装着香蕉牛奶。

江垣熟练而自然地伸手揽住她的腰,吻她的太阳穴,眼角,耳朵:“还生气呢?”

苏阿细下意识地离他远一点,可是课本被他的牛奶压住。她随即起身,把书抽出来,不想用力太大,玻璃瓶倒了一下,骤然滚到地上。

苏阿细倒抽一口气,等她准备俯身去看的时候,江垣已经蹲下来捡玻璃渣了。

全班同学齐刷刷地调头看着他们这边。

苏阿细假装自然地在旁边的桌子坐下。

韩先唯眼疾手快地跑出去,拿回来扫把和簸箕,把碎渣渣扫走,冲着江垣说:“诶诶诶你别用手啊,会刮伤的。”

江垣把手里的碎片扔进她的簸箕,小声说了句“谢谢”。

下课铃一响,苏阿细就拉着柳惠心往外面走。

江垣超到前面去,攥着她的胳膊把她拖到旁边。苏阿细拗不过,他这狠劲儿捏得手臂实在是很疼。待他松开,白花花的小手臂上开始出现大片的红痕。

走廊尽头,人渐渐散尽了。他把她困在墙角。

苏阿细绕了半天绕不开,瞪了他一眼:“你要干嘛?”

他轻声开口道:“我也是第一次谈恋爱,有些事情,你不跟我说,我意识不到。有什么问题你说出来我们可以想办法解决,但是你突然这样子我特别受不了。我现在已经不跟姜知行来往了,昨天的事情也道过歉了,你还有哪里不满意直接告诉我好不好?”

苏阿细说:“我昨天已经说得很清楚了,不想再重复一遍。我不会改变主意。”

两人皆是一阵沉默过后,江垣说:“执意要分手吗?”

她小声地“嗯”一下,带着很重的鼻音。

他口中迅速地蹦出四个字:“我不答应。”

苏阿细说:“你必须答应。”

江垣喉头微动,有点烦躁地把手撑在两边扶手上,把她困得更死了。他说:“算我求你行吗。”

苏阿细是真的不想纠缠了,她动手推开他:“你天天嘴上说求我求我你倒是求啊,你去我楼下跪着,跪一天我就原谅你。”

“你对我

一点感情都没有吗?”

“感情有什么用?就算有感情你该冷落我还是冷落我,我犯得着天天这样被你气吗?”

“我做的不好的地方你说出来,我一定会改。你就相信我这一次。”

苏阿细不吭声了,在江垣等她开口的时候,她跨出去两步,却又立马被他不依不饶地拽住。江垣把她按在墙上,膝盖抵在苏阿细的两腿之间,怕她溜了。他俯身把她抱在怀里,吻着她馨香温软的脖颈,声音无限地温柔下来:“老婆,我错了,你别跟我闹了好吗?”

路过的学生纷纷侧目。

他的吻在她脸上游走,“老婆,我错了。对不起。”

“……你放开我。”

“对不起,是我不好,你打我骂我,随便你,但是你不要再生气了。”

苏阿细挣扎无果,放弃了,有气无力地说:“江垣,你成熟一点吧,这样子是没有意义的。有很多事情我不跟你说不代表我不在意,如果我不跟你发脾气你就看不出来,但是就算你看出来我不高兴了你也不愿意为我改变。你都这样了,我还坚持什么呢?”

“我会改的。”

“我真的不想再听你说这种话了。”

上课铃声响起。

“都上课了,让我走吧,不要总是跟一个小孩一样了,你真的是我见过最幼稚的男生。”苏阿细把他搭在她腰间的手掰开,“你不要真的让我讨厌你。”

江垣攥着她的手渐渐松散下来。

苏阿细转身往楼下走。

她走几步,他就走几步。

她回头看他,轻轻一眼,把他看在了原地。

江垣止步,走到楼梯口,拳头砸在墙上,石灰的粉末混着粘稠的鲜血,落了一地。

***

那天晚上,江垣把kk叫出去吃了顿饭。

两个富家子弟坐在学校门口的小摊上吃凉皮。

江垣慢条斯理地把碗里的香菜往外面挑。他看着对面埋头美滋滋酌着小酒的kk,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哥,你知道女孩子要怎么哄吗?”

kk把酒杯放下,用手捻了两颗花生米放在嘴里,瞄了一眼江垣手指关节处的伤口,轻描淡写地提一句:“你们分手了?”

江垣说:“我们只是吵架。”

“吵什么架?”

他托着下巴低头,看着闷闷的,“是我不好,我最近态度不好。”

“那你去道歉啊。”

“我道歉了,没用。”

“没用?”kk一挑眉,“道歉道到点上了吗?”

江垣稍顿,回问:“什么意思?”

kk抖了两下腿,一副早已看穿的盛气姿态:“你可别敷衍了事啊,苏阿细这姑娘精得要命。”kk一边说一边看着江垣的碗有点眼馋,趁他不备迅速夺了去。

江垣警觉起来,跟他拉扯半天,“你不是刚刚吃过了吗?”

“那么点还不够我塞牙缝呢。”kk龇牙咧嘴地又去抢。

江垣乖乖地把凉皮推过去。

kk高兴地吃上两口,讲故事似的:“我以前追一个妹子,结果人看不上我,我就去割了双眼皮,厉害不。”他说完,捏了一下自己的眼皮。

“我靠,真的啊。”江垣细细瞧了一下,随后又严肃地问:“那你觉得我这脸还得怎么整?我也试试。”

“不不不,我的意思是,你要用实际行动证明你的诚意。”

“有用吗?”

kk沉思:“那得看个人。”他又捏了一下眼皮,示意,“反正我这招没管用。”

江垣苦笑道:“你心态真好。”

kk说:“哪看出心态好了?都好几年前的事了,我哪儿能惦记人家这么多年,多瘆得慌。”

他一边聊天一边吃凉皮,想起江垣还饿着肚子,kk招手问老板又要了一碗。

江垣说:“不用了,我吃不下。”

“饥肠辘辘的男人不是好男人,吃不饱饭还怎么想办法讨人欢心?”

“你多说两句骚话,不用割双眼皮的。真的。”

“哈哈哈哈哈哈。”

江垣是真的吃不下东西,他甚至连话都不想说了,正好kk吃得那么香,也没空跟他聊天。

头顶阴了一片天,估计要下雨。

kk吃完凉皮之前,江垣百无聊赖地看着四周。

学校门口围了几群人,应该是部门聚餐的,下了点毛毛雨,有人已经开始撑伞。

在这些站在原地等车的人群中,江垣注意到一个高个子的男生正在从学校里面跑出来。

男生穿了黑色卫衣和牛仔裤,跑得很快。

好像是那个叫什么时君以的主席。

就是原定跟苏阿细主持外语节的那个人。

他的怀里似乎抱着一个女生。

等江垣反应过来的时候,时君以已经跑远了,他身后跟着一个扎马尾的小不点,一直在给他撑伞,两人看上去

都挺心急的。

看着时君以的后背,江垣注意到他怀里的女生。

黑色的匡威鞋,细细白白的脚踝,竹竿似的小腿。

……苏阿细。

他猛然一惊,把kk撂在原地就狂奔过去。

苏阿细躺在时君以怀里,闭着眼睛,额头上有几滴水珠。江垣用手指试了一下她脸上的温度,皱眉问道:“怎么回事?”

时君以一路从行政楼跑过来,微微喘气,看了一眼江垣,“开会的时候晕倒的,应该是低血糖,今天医务室没开门,得赶紧送医院。”他随便地解释了一句,就看向旁边的简喜乐,“小喜别撑伞了,快去拦车。”

“哦!行行行!”

简喜乐慌慌忙忙收了伞,往大马路上跑,很不巧,正好到了司机的交班时间,拦了半天的出租车没有一辆停下的。

时君以把苏阿细抱到旁边的站台底下躲雨。

江垣又飞奔回kk身边,“哥,车钥匙给我,快点。”

“啊?哦……”kk一脸懵逼地摸出钥匙丢给他,“你会开车吗?给我悠着点儿开啊!”

“我知道我知道。”

江垣倒腾了半天kk的丰田车,去接苏阿细的时候,时君以迟疑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简喜乐打圆场:“要不让他送过去吧,他俩……同学。”

时君以才敢把苏阿细放上副驾。

一路上苏阿细都没醒过来。

江垣一通超车乱飚,几个红灯路口都没及时刹住。折腾这一路,kk的驾照算是废了。

他抱着她往急诊处跑,医院里的药味让他忍着没吐出来,被几个男人抬进来酒鬼不小心撞到他的腿,江垣飞快地躲了一下,又看一眼苏阿细。她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就像……

江垣低头吻住她,感受到她很轻很轻地呼吸浮在他脸上,他才放下心来。

她的唇上有奶香,应该是刚刚时君以给她吃糖了。

江垣赶着去挂号,把苏阿细放在旁边长椅上,不放心地跟旁边的女生说:“姐姐你帮我看一下我女朋友行么,我怕她丢了,谢谢你了。”

听到这句话的时候,苏阿细清醒了一点。

她意识到是江垣送她来医院的,但是没有力气说话,所以没有一点点反抗的倾向。

包括他刚才的那个吻。

苏阿细咳了两声,江垣立马拿着病例单赶过来,“怎么了?”他急急地拍了拍她的背,把她抱起来去找科室。

站在外面,江垣从门缝里听见医生指责她的声音:“为什么不吃饭?失恋啦?现在小姑娘这么要好看啊饭都不吃?下次不能这样了啊,闹出人命来可不是开玩笑的。”

他没有听到苏阿细回答。

她虚弱地开门往外走,对上江垣的视线。

然后又低下了头。

去拿药,打点滴。

输液的大厅里,苏阿细找了个角落坐着,江垣坐在她旁边。

两人什么都没说,也什么都没有做。

世界很嘈杂,他们很安静。

苏阿细的电话响起来,她接了。

“喂,妈妈。”

“我现在在医院。”

“没事,有点低血糖。”

“明天回去。”

“嗯。”

“嗯……拜拜。”

接完电话,苏阿细就哭了。

她哭的时候没有发出声音,哭完了,沉默地拿出纸巾把脸上的眼泪擦干净。

江垣看着她,心都碎成玻璃渣了。

他说:“我们暑假出去玩吧,你想去哪?去动物园吗?你之前说想去企鹅馆,我也特别想去,去看演唱会也行,我们……”

苏阿细弱弱地喊了他一声,“江垣。”

“我们去小森林,我弹吉他给你听,我现在学会了好多歌,哥哥姐姐都说我弹得特别好……”

她打断他:“我说分手,不是开玩笑的。”

江垣继续说:“我们还有好多地方没有去过。”

“如果让你难过的话,对不起。”苏阿细终于抬起眼睛,看着他,“对不起,现在我已经不是你女朋友了。”

苏阿细刚才是真的觉得,自己快死了。

一直到江垣吻她的时候,她才活过来。

这些相处的时候发生的每一点温柔的小细节,都会变成她犹豫的理由。可是苏阿细不想犹豫,所以她宁愿他不要这样对她。

输完液,江垣把空瓶子送走。苏阿细说:“我回去了,不要你送。”

“可是现在很晚。”

“我说什么就是什么,你不要再强迫我了,好吗?我现在真的很累。”

为什么分手呢?

她也说不清楚。

因为每一件小事积累起来的失望,最后还是打败了对他的喜欢。

因为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

她在黑暗的路口等车。

他站在她身后

五米的地方,静静地看她最后一眼。

***

每天,江垣仍然闷闷地去上课,没有李清池陪他,他不太经常做后排了,有的时候也会坐前面。上课最后一个来,下课第一个走。洒脱的很。

苏阿细常常盯着他的背影走神。

以后变回了同学关系,就没有理由再接近了。

没有人会替你剥好糖炒栗子,没有人会帮你解开胡乱缠绕的耳机线,没有人会在八百米的终点等你担心你腿酸一直把你抱着,也不会再有人在你难过的时候想方设法哄你开心。

她坐在他原来坐过的位置上,趴下来看晴朗的天空。

夏天,蝉鸣又出现了。

有一支台湾的后摇乐队叫Cicada,而乐团之所以取Cicada作为团名是因为“人们觉察到蝉的出现,往往是因为听到了他们的声音,而不是看见其形体”。

这就是音乐的最纯粹状态。

苏阿细把耳机藏在头发里,戴上。

她闭着眼睛听这首歌,《最后仍然在一起》。发梢垂在鼻尖,挠得脸上痒痒的。

江垣现在应该还会每周都去小森林,但苏阿细已经打算把那边的工作辞了。

她暂时不缺钱花,而且奶奶生病需要人照顾。

苏阿细有的时候能感觉到江垣在她的活动区域内游荡。

也许是幻觉,但哪怕是幻觉,这种紧张感也促使她无法回头。

苏阿细蹲在路边给学校里的野猫喂粮,她的头发长长了,绑马尾就不好看了,乌黑的一片覆在后背,风吹发尾,轻轻摇晃。发间的腰肢若隐若现。

江垣的车停在她身后两米处,他坐在车上,神伤地盯着她的背影。

旁边一辆五颜六色的死飞骚气地闪了过去,他脚一蹬踏板,追上高加宇,“这车不是李清池的吗?”

高加宇晃了晃前轮,演杂技似的,看着挺骄傲:“他卖给我了啊,低价出的。”

“哦。”

“你跟你对象儿掰啦。”

江垣说:“没呢。”他不想跟别人说太多感情上的事情,把耳机挂上,“走了啊。”

拐角处,江垣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

一辆黑色的思域车停在苏阿细跟前,她和车里的司机平静地说了几句话,然后上了副驾。

***

下午上课,老师点名。

“苏阿细。”

沉静了少顷的教室里,柳惠心突然举了一下手:“啊老师!她请假了!”

江垣趴桌上,回头看了一眼。

老师问:“请什么假?有假条吗?”

柳惠心说:“事假,有假条的。”

“行,下节课带给我看。”

柳惠心松一口气,把手放下。

老师开始上课。

江垣心神不宁。

下课铃响,他站在教室门口等了一会儿,柳惠心出来,拉住问:“她什么事?”

柳惠心跟着人群走,不愿意跟他停留,简单说,“我不知道。”

江垣跟在她后面走。

柳惠心很明显加快了步子,想要逃避他的追问。她甩着马尾辫跑到前面去,追上其他女生之后,脚步又松了松,回头看了一眼江垣,“你要是想关心她为什么不早点,现在再这样还有意思吗?谈恋爱的时候你只顾着自己开心,从来不会为她着想,你是真的不知道阿细对你有多失望。”

“……对不起。”

柳惠心:“你跟我说对不起有什么用啊?奇怪死了。”

江垣没再问了。

第二天下课仍是如此。

苏阿细没来,他去问柳惠心:“她还来不来上课了?”

柳惠心有点烦躁:“你自己去问她啊干嘛老来找我?”

“她不接我电话也不回我消息。”

“也对,要我我也不搭理。”她冷笑了一声,“分了手还死缠烂打的男的真膈应人。”

“……”

江垣沉默地离开。

“江垣。”

柳惠心突然又叫了他一声,江垣在等她开口的时候,她却无奈地叹了口气,“对不起,我刚刚话说重了。”

“没事。”

柳惠心捧着课本往前走了几步,用只有他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话:“她奶奶去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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