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得其所

86 / 99 章 · 4,209

宁婉清说完最后一个字,就感觉到屋子里的空气凝滞了几息。

她一时竟没有勇气抬眼。

“你说什么?”良久,她听见花令秋静静反问了一句。

宁婉清抿了抿唇:“你知道的。”

“我知道什么?”他陡然扬起了声音,“你告诉我,我应该知道什么?就因为花家人到你面前随便说了两句,你就打算成全我,甚至眼也不眨地就牺牲掉我和你的关系,是么?”

宁婉清抬起头:“我不是那个意思,但你若要继承花家少主之位,有一个赘婿的身份总是不好听,虽然我已去官衙销了入赘文书,可到底只是面子工夫,旁人日后说起,也难免会觉得我们是有意趁虚而入,这对你的名声也不好——”

“呵。”花令秋气极反笑,“所以你是为了宁家的名声才放弃我?”

“我并没有放弃你,”宁婉清道,“这不过权宜之法,我们,暂时分开一阵,以后你想明白了,若时机合适……”

“权宜之法?”花令秋勾了唇角,却笑不出声,“你真是当我如孩童在耍弄。”他说着,笑意中泛出几许嘲意,“宁婉清,你以为我不知你在想什么?”

她心底蓦然一沉,思绪瞬间有些空白,只能下意识定定望着他。

花令秋的眸光越来越沉,沉默半晌,他缓缓深吸了一口气,有些疲倦地说:“你把这句话收回去,我便当做从未听到。”

宁婉清没有应声。

花令秋见她迟迟不语,心中越发失望:“既然你不说,那便我帮你说吧。你为了宁家的名声放弃我是真,不想往后在与我公事公办时被感情拖累更是真,你以往肯对我交心,是因在这段关系里你自觉占据主动,现在我不再是宁家赘婿了,这段关系便脱离了你的掌控,你担心了,害怕了,觉得兜了一大圈又回到最初你不愿外嫁时的境况,你怕我会变,怕我们会变,怕你到时招架不住这种变化会因此令你方寸大乱,与其如此,不如早早斩断牵绊,往后就事论事,彼此洒脱,是吗?”

几乎是瞬间,她深埋在心底最不能示于人前的隐秘便被他轻而易举地挖了出来,骤然曝晒在阳光下,令她无处可逃。

宁婉清攥紧了发凉的指尖。

他真的很了解她。她从未有这一刻这般清楚地认清这一点,也从未如此刻这样明白,有时太过了解也是种残忍。

他完全看穿了她的怯懦和自私。

在决定合离的时候,宁婉清突然很恨自己是宁家的大小姐,是栖霞城的少主,而最恨的,就是终于发现其实这么多年来的强悍都是浮于表面,她还是当年失去母亲的那个少女,从来做不到云淡风轻,气定神闲。

“你只知道你是栖霞少主,是宁家将来的当家人。”花令秋淡淡地说,“在你心里,最重要的永远都是宁家。花家的人才一来找你,说上几句话,你立刻想到的就是怕将来被我牵累影响判断,甚至做出不符合你栖霞少主身份的举动……清清,你将我置于何地呢?”

宁婉清一怔,本能地想要开口解释,却不待她说话,他已是浅浅一笑,又道:“我相信你是真的希望我好,可这份希望却从来抵不过你的未雨绸缪。你知道我先前在想什么?我本来在想,若我现在立刻绑着你去日日厮磨,生个我们两的孩子,你还能凭什么与我了断?你信不信,我若不想让人找到我们,就一定能把你藏到生下孩子那天。”

宁婉清神色一僵,一时不知该如何言语。但就是她这须臾的变化,却没有逃过花令秋的眼睛,他目光微微一黯,转瞬又恢复如常。

“但若是我真的这么做了,恐怕连我自己都觉得自己贱。”他轻笑,说道,“人可以强留,心又如何困得住。你和她一样,放弃我都是如此轻易,她是为了男人,为了所谓姨娘的本分,而你是为了宁家,为了我们夫妻之外的旁人和虚名——做这个决定之前,你可曾试过与我商量,给我信任,为我们两个人的将来努力过?所以当初我不曾强迫过她跟我走,现在我亦不会强留你。”

“你明知我在努力维护什么,也明知这么做会往我心里捅刀子,但你还是做了。清清,你是真的狠。”

他一字一句落入她耳中,像滚烫的火星子灼地她心尖发疼

花未眠 作者:且醉风华

,嗓子也像是被什么给堵住了,连半个音都发不出去。她只能更加用力地攥紧了手指,关节处都泛着白。

“既然你想合离,”他深吸了一口气,说,“那就离吧。”

宁婉清倏然抬眸,一滴眼泪便毫无预兆地从她眼角滑落下来,她甚至来不及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花令秋静静看了她半晌,走过来,抬手轻轻为她擦掉泪痕,宁婉清依然定定看着他,不知有没有回过神。

然后她听见他用有些低哑的声音说:“这是我最后一次碰你。记住你今日的选择,我只希望将来你坐在栖霞城主的位置上,能够事事顺意,偶尔想起我时,不会后悔。”

他说完,收回了手:“明天早上我在官衙等你。”

言罢,他便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了,再不多看她一眼。

掌心一阵刺痛传来,宁婉清低头看去,才发现不知何时指甲已将掌心掐出了血,但她竟然只觉得畅快,想笑,眼泪却先落了下来,随即就像是洪水决了堤,再也忍耐不住,抹掉又涌出来,她干脆抬手捂住了脸。

不多时,指缝间就浸湿了。

***

夜幕将临时,宁婉清才从共城回到了栖霞城,她觉得很累,又有些犹豫,步伐迈得很慢。

“小姐您可回来了!”彩鸢远远地就迎了上来,一脸焦急,“大公子他追着姑爷出了门,没把人留住,这会子难过地发起热来了。城主正在丹心斋里陪着,说若是您回来了就过去。”

宁婉清愣了愣:“你说谁走了?”

“……姑爷啊,”彩鸢见她脸色瞬变,立刻意识到事情没那么简单,迟疑着说道,“他带着两位公子回府后就把随波逐流两个人叫去了书房说话,后来那两个一出来就说姑爷吩咐他们收拾箱笼准备搬出去,我起先还以为他们两个在诓我呢,谁知随波说您要和姑爷合离,姑爷已经答应了,所以今天入夜之前就会搬走,若是有来不及收拾的东西就都不要了。大公子向来心细,估计是察觉到什么,跑过来咱们院子瞧见了这番动静,立刻不干了,要让姑爷留下来,可是姑爷只对大公子交代了几句让他好生跟着师父学,要多多帮衬您,走的时候连头都没回,大公子在后头直叫他呢……”

说到最后,彩鸢都忍不住红了眼眶,回想起当时情景,所有人都没想到宁平心居然会在情急之下脱口而出喊了声“姐夫”,当时他们都呆住忘了反应,可花令秋只是脚下微微一顿,便继续走出了大门,坐上马车,绝尘而去。

宁婉清心口像是被压了块巨石,闷地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脑子里乱糟糟的,根本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去的丹心斋,回过神时,她已经站在房门口了。

宁平心正靠坐在床头,刚刚喝完药,默默地把药碗递给了旁边的小厮。宁承琎坐在床边的杌凳上,正试图和他对话,但宁平心却垂着眸一言不发,听见宁婉清进来,他立刻抬起头,但皱了皱眉,又咬咬牙转开了目光。

显然是在生她的气。

宁承琎见这对姐弟沉默不语的样子,不由暗暗叹了口气,转身过来对宁婉清道:“我们出去说。”

父女两个一前一后去了隔壁的次间。

“你到底怎么想的?”宁承琎也不拐弯抹角,直接当头就问道,“不是好好地劝令秋跟花家和解么,怎么就变成你们两个要合离了?他说他尊重你的决定,你倒是跟我说说,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宁婉清默然片刻,淡淡说道:“我只是觉得这样在现阶段是最好,既没有人会说我们趁虚而入,让令秋去夺花家的权,他也可以彻底摆脱赘婿的影响,风风光光堂堂正正地回去接任少主。”

“你的意思是……这是假的,是权宜之计?”宁承琎一下子就明白了关键,旋即更是不解,“可我看令秋的样子是当了真,你没看见他今日离开时的果决,我恐怕和当初跟花家决裂时不相上下吧?是演戏还是怎么?”

宁婉清听得心里难受,没有接这话,只道:“我本想着,这样对大家都好,花世伯他们也不会觉得我在拿婚姻左右令秋的决定,倘若合离之后他仍是不愿回去,那我对外便也有个名正言顺的说法,到时我一定想办法诚心再哄他回来的。只是……他生气我没有与他商量就这么轻易地放弃了这段关系,对我失望了。”

宁承琎听着觉得不大对劲:“你这话的意思,是他如果不回去做少主才能和你重新在一起,那若是他回去做了少主呢?你就不要他了?”他皱了皱眉,“那你这权宜之计和来真的有什么区别?你就这样见不得自己的夫君出人头地么?”

他觉得这个女儿什么都好,就是太过要强了些,夫妻之间,哪有还要争个你高我低的?一个人好是好,两个人都好不是更好么?

宁婉清目光复杂地看了他一眼,顿了顿,说道:“令秋说得对,我只是害怕这段关系不再为我可控。”说完,她有些疲惫地终止了这个话题,“就这样吧,以后我与他公务往来也就不必掺杂个人感情,反倒利落。”

言罢,她也不等宁承琎再多说什么,径自

花未眠 作者:且醉风华

转身回了霜兰院。

***

第二天早上,宁婉清按照约定的时间去了官媒衙门,果然见到花令秋已坐在里面等了。

见着她来,他也没什么多的情绪表露,径自招呼了人过来:“宁少主到了,可以开始了。”

宁婉清沉默不语地走过来坐在了他旁边的椅子上。

合离,大概是夫妻关系终止的最佳结束方式,文书上甚至还有祝福一别两宽各生欢喜的语句,连多余的争执都不必有。

鉴于宁婉清的身份特殊,官衙的人准备好合离文书后就先递给了宁婉清过目,她不想多看,怕看得越仔细越容易失态,于是匆匆一扫而过就提笔签上了自己的名字,再递给花令秋,他连看都没看,就直接签了字。

走出官衙大门的时候,外面已开始飘起了小雨。

宁婉清是骑马来的,花令秋举步走到随侍撑着的伞下,回头看她:“宁少主去哪里?我送你一程。”

好像昨日的温柔缱绻都成了上辈子的事,他此刻看着她,目光平静无波,话语间客气疏离,和从前没什么两样,但又完全不一样。

宁婉清隔了一瞬才摇摇头:“不必了,我回府而已,骑马很快。”

花令秋就淡淡笑了一笑:“还是我送你吧,好聚好散,以后也没有这样的机会了。”

她闻言默然,沉吟须臾,终是随他上了车。

两人一路无话。

花令秋将她送到宁府后就走了,从她起身到掀帘下车,他始终在闭目养神。

宁婉清一只脚刚迈进大门口,就听见身后的马车调转了方向,很快滚滚而去,没有半点留恋。

她站在原地望着那辆渐渐远去的马车,久久未动。

两天后,花仕昭登了宁家的门。

“你跟令秋到底怎么回事?”一见到宁婉清,他便皱着眉头开问道,“他人呢?”

宁婉清听得一脸茫然:“他不是回去了么?我跟他已经去衙门办完了合离文书,今后再无人可以拿他身份说事。”

谁知花仕昭却道:“他根本就没回过彩云坞,若是回来了我便不用来找你们了,派去的人找了他常去的地方,连尚家公子他们几个那里都去问过了,没人见过他——他最后见过的人就是你。”

宁婉清蓦然一愣,不知为何突然之间就想起了那日在共城时花令秋对她说过的话。

难道……他走了?

作者有话要说:  还好赶得及放上来,太晚了来不及回复上章评论了,清清这回要长记性了,大家莫方,我们花二还会回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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