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令秋换完衣服从内室走出来,正看见宁婉清掀帘从外面进来,乍见她仪容微乱,衣摆上溅了泥点子的样子,他不由微微一愣,旋即笑道:“你是急着想见我所以跑回来的么?”
宁婉清驻步望了他片刻,弯出一抹笑来,温声问道:“吃饭了么?”
花令秋点了点头:“正巧遇上了二叔,请他吃过饭才回来的。”又极其自然地抬了手轻轻帮她拂过额前细发,含笑道,“我给你带了水晶梅子糕回来,待会咱们临窗听雨煮茶喝。”
“二叔?”宁婉清敏锐地捕捉到了重点,“你是说……花二老爷回来了?”
“嗯,说是昨天夜里到的。”花令秋没打算瞒她,事实上这种消息要不了多久就会传到宁婉清的耳朵里,她迟早都会知道。
宁婉清知道花仕昭这个人,自然也就不会把他的突然回来当做巧合,尤其是在花仕明等人上了门之后。
她沉吟了半晌,琢磨出几分意味来:“他是特意来找你的?”
花令秋从她的神情里读出了些异样,顿了顿,应声承认了:“一半吧,他听说了我和花家的事。”
宁婉清光是从他对花仕昭的称呼和态度里就知道这位花家二老爷在他心里和别的花家人有所不同,再联系起对方出现的时机,只需略加思索,就大致猜到了一些事情。
“你和花二叔是什么关系?”她问。
“他是我师父。”花令秋坦承道。
……果然。简简单单五个字,却几乎涵盖了他在花家这二十几年成长的所有真相,到了此时此刻,宁婉清已不觉得惊讶。
她默默深吸了一口气,正色看着他,说道:“今天花世伯和花家几位族老也来过了。”
这个消息花令秋进门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了,他原本并不太当回事,但现在看宁婉清的样子,却像是别有含义,他略有些奇怪的感觉,问道:“他们来说什么了?”
宁婉清毫不隐瞒地说道:“花世伯想让我们去府衙修改文书,除了你的入赘之身。”
花令秋愣了一下,忽而轻笑出声,末了,摇了摇头,对她说:“你跟岳父说不必理会他们。”
她一直仔细看着他的神色,发现他说这句话时态度自然透着不屑,应是的确不太看得上花家这番动作,也并不在意除赘的事。
宁婉清却没有接他的话,而是反问道:“花二叔找你,可也是为了这件事?他想你回花家接任少主之位,是不是?”
花令秋并不意外她的敏锐,所以也不打算回避,坦然地道:“他是有这个意思,不过我拒绝了。”
意料之中的答案,可宁婉清却并没有因此觉得轻松,她心里有些乱,便也没有多说,只是随意点了点头,岔开了话题:“我去换衣服。”
她走了几步,又停下,忽而回头唤了他一声:“令秋。”待他回过头来,她便问道,“倘若你没有与我成亲,还会拒绝花二叔么?”
这问题来得猝不及防,花令秋愣了愣,笑道:“哪有那么多如果。”
他回得随意,似乎并不太当回事,但宁婉清却觉得他没有正面答复这个假设,而她在那一瞬间也清晰地看到了他眼中一闪而过的犹豫。
也就是说,倘若他不曾与她成婚,那么面对这个机会,不论是出于何种原因,他多半不会拒绝。
宁婉清突然觉得自己一直以来都忽略了花令秋的感受,宁承琎让她想想当年穿上一身男装力争这继承人之位时的心情,她现在想起来了,奋起反抗的不甘,不肯弱于人的要强,她一步步走到这个位置,坐稳这个位置,她又想起当年其实自己也曾想象过倘若是花令秋坐在花家少主的位置上会是样子……
他曾和她一样处于困境,也曾和她一样付出努力,但与她不同的是,他所有的努力和能力都只能隐藏在见不得光的角落里,不能像她一样肆意张扬,甚至因此在外人眼中做了二十年的纨绔。而如今他也只能在她身边辅佐她,可这种才能却也通通因为他赘婿的身份而削弱了光芒,就连宁家自己人都多有轻慢,恐怕还比不上对待一个门客谋士的敬重。
他这样优秀的一个人,却在旁人看来不过是宁家的赘婿,是活在她宁婉清光环下的男人,他当然不介意,她相信他不会介意,可是她又如何能忍心见到那些世俗之辈在身后对他说长道短?
她明知他能够得到更多。
花令秋以前常说现在帮她解忧是为了将来她能早些功成身退,和他一同云游四方享受天地广阔,可她现在仔细想来,这其中可能还有别的缘故。
没有人不想站在阳光下,他勉强了
花未眠 作者:且醉风华
那么多年,或许早就逼着自己把不甘变成了倦怠。
可她呢?却只想着贪恋两情相悦的温柔,忽视了他这些年除了感情还有其他真正缺失的东西。
宁婉清觉得自己很自私,她从未有这一刻这般认清自己的卑劣,花仕明等人来的时候她就已经猜到了对方的打算,虽然答应了他的请求,可也是出于理性考量的态度,却并非是她真正愿意放手。
是,她承认,在感情上,她并不想花令秋回去做花家的继承人。
她知道自己在害怕什么,但这是她深藏在心底最深的忐忑,她无法将它示于人前,亦不能因此勉强花令秋放弃什么。
***
第二天上午,宁婉清在处理公务之前先去了趟官媒衙门,只用了不到半个时辰就把当初存档的入赘文书给销了,然后派人将其中一份凭证送去了彩云坞,整个过程可谓是一气呵成,半点阻滞都没有。
办完这些,她将剩下的那份凭证小心揣在了怀里,这才启程去了共城。
临近中午的时候,花仕昭毫无意外地来了,说是正好路过来看看她这个侄儿媳妇。饶是心中已有准备,但宁婉清还是觉得心中蓦然一沉,顿了顿,才平复好心绪,让纯光去把人请了进来。
花仕昭仍是一身仙风道骨的道袍装扮,通身上下除了腰间配的一枚荷包和发髻上的竹节簪就再无其他饰物,看上去实在没有半点像大富之家出身的样子,但宁婉清乍见之下却已知道,他和花令秋的确关系匪浅,不因其他,只是那通身自信从容的气度,显见是如出一辙。
可花令秋的这一面多年来却被迫掩藏于人后,不像他师父这般随心所欲。
一念及此,她眸中便不由黯淡了两分。
“二叔。”宁婉清掩去心绪,扬了抹笑迎上去,“您回丰州怎么也不来家中坐坐,令秋昨日还提起您。”
“是么。”花仕昭淡淡含笑,语气间虽然和缓又客气,可出口的话却没有半分应酬的兴味,“那他应该并不怎么欢迎我。”
不愧是花家二老爷……宁婉清在对他有限的印象里,依稀是记得这位长辈不大耐烦那些场面上的应酬的,说话直来直去惯了,听着像是意有所指,其实不过是就事论事。
她便笑了一笑,没有多说什么,引着他一道去了次间用茶。
下面的人已将茶席准备好了,两人进门后相对落了座,宁婉清不待他提,就先屏退了左右。
花仕昭见状,弯了弯嘴角,说道:“你知道我要说什么?”虽是疑问句,可疑问的语气却很淡。
宁婉清不答反问:“您是看到我让人送去彩云坞那份凭证才来的吧?”
花仕昭点点头,坦然地说道:“你让我有些意外,没想到会这么快就给你公爹把除赘文书送来。”又道,“你小时候我只觉得你确实有天资,现今看来就凭这份气度和决断,寻常男子已是不及。”
宁婉清知道他说这话不是为了讨好或是吹捧什么,便笑着受了,说道:“不瞒您说,我做这件事并非是为了花家,我只是觉得令秋从前错过了许多,他应当有这个机会。”
“你说得很对,”花仕昭颇以为然地颔首,“当初若非他父亲固执,花家少主的位置便应当是他的,花家也不至于走到今天这步,令人看笑话。只是——”他顿了顿,说道,“令秋自己却还不如你想得明白,还好有你亲自说服他。”
宁婉清握着茶杯的手倏然一紧。
花仕昭见她神色间有些异样,不由微微蹙了眉:“你不知道?”他还以为这夫妻两是商量好了,所以宁婉清才动作这么迅速地把除赘文书给送了过来……还好自己先来找了她,否则若是让花家直接派人去找花令秋谈后续,恐怕又要横生枝节。
“昨日他拒绝我时,说不想有任何与你立场相冲的可能存在。”花仕昭索性给她交了底,“但宁、花两家多年来相交甚好,除了前阵子那点儿龃龉之外一向都是同气连枝,何况他又是你夫君,若是坐在那个位置上自然更无可能做出什么对宁家不利的事。既然如此,又怎可能与你立场相冲?我实在不明白他为何如此小心翼翼,似乎很在意你的感受。我原以为你是介意自己招赘的丈夫突然之间变得和自己平起平坐起来,但现在看来却又不是这样,我真的是不懂你们两个了。”
宁婉清沉吟良久没有言语。
花仕昭见她不想回答,也就没有追着多说,只想了想,问她:“你既然和我一样希望他拿回错过的东西,那这件事,我是否可以交给你?”
她还未来得及回答,纯光的声音便忽然从屋外传来:“小姐,姑爷来了。”
话音落下,屋里的两个人不由对视一眼,须臾,宁婉清点了点头:“我会劝他。”
花仕昭站了起来,正要转身离开,就看见花令秋走了进来。
后者目光一顿,旋即便看向了站在一旁的宁婉清,顿了顿,才复又看向花仕昭,含笑打了招呼:“早知您要来看清清,我就该早些过来陪同才是。”
花仕昭一摆手:“茶我已喝完了,你们
花未眠 作者:且醉风华
两个自去说话吧。”
花令秋也没留他,恭声道了别。
“我带平心和平志去城西那边串了个门,”花令秋回身看着宁婉清,温笑道,“特意来找你一起去吃饭。”
他也没问花仕昭到这里找她干嘛,只是缓声说了句:“花家的事若是与我有关的,你都让他们自己来找我。”
说完,他伸了手来拉她:“手怎么这么凉?”又帮她捂了捂。
宁婉清见他如此,心头越发酸涩,忙默默深吸了一口气,稳下心绪,说道:“我有话想跟你说。”
他点点头:“你说。”
“……”宁婉清略略转开了目光,默然良久,有些艰涩地开了口,“我们,合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