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嘶——”花令秋倒吸了一口凉气,抬眸看着近在身畔的宁婉清,苦笑道,“清清,你轻些。”
宁婉清捏了捏手里烫热的面巾,面无表情地说道:“我还当你不知道疼。”
“我又不是石头做的,哪能不知道疼?”花令秋含着笑,伸手来拉她,“我知道你心疼我,但我总要先让她得逞这一下。”
宁婉清知道他的用意,以退为进,如此才能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真切地坐实姜氏的虚伪,显现出他仁至义尽终于忍无可忍的心情,无可指摘。否则按照姜氏当时那劈头盖脸一通悲愤的指责,所有的过错就都被扣在了花令秋的头上,好像他真是如姜氏所言那般处心积虑坑害手足。
他应当是早有预料的,知道回到彩云坞后可能会面对什么。
饶是心中明白,也知道花令秋此刻在自己面前喊疼不过是故意调节气氛,凭他的性子,这点疼又怎会宣之于口?可正因知道是如此,她看见他脸上红肿之处被姜氏指甲划伤的地方,就越发地忍不住心疼。
“以后不许这样了。”她轻轻说了句,然后便沉默地放柔了力道。
花令秋也不多说,低低温声应道:“嗯。”又换了副轻松的口吻,说道,“以后咱们家的亲戚倒是又简单了些,你办起事来也不必有顾虑,该怎么做就怎么做便是。”
宁婉清沉吟片刻,抬了眸看着他的眼睛,似乎想说什么,却顿了一顿,终是什么也没说,静静倾身抱住了他。
花令秋心头一顿,一涩,便抬手回应了她的拥抱。
他们谁也没有说什么,只这样紧紧拥抱了彼此良久,好像再也没有别的事比这更重要。
她忽而在他耳边叹了口气,说道:“早知如此,我就该早点让父亲去提亲。”
花令秋愣了愣,“噗”地笑了:“我就那么好啊?值得咱们宁少主早早放弃大片森林,急急地跑来将我拴住。”
宁婉清默了默,退开身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轻轻捧住了他的脸,弯着唇角说道:“我喜欢的人,当然好。”
花令秋眸中泛开一抹笑意:“再说一遍。”
“我喜欢的人,当然好。”
“再说一次。”
“我喜欢的人……”宁婉清微微一笑,倾身慢慢朝他靠近,声音越发温轻,“特别好。”
话音落下,她柔柔在他唇上落下一吻,几乎是同时,有滴水珠落在了她脸上。
宁婉清抬眸,恰见他飞快地转过了脸。
她也不追问,只握住了他的手。
过了片刻,他缓缓深吸了一口气,说道:“等我们回去之后,我去跟岳父说。”
宁婉清虽然没说,可花令秋却知道她为何进了栖霞城却不直接回宁府,而是先转道
花未眠 作者:且醉风华
来了西山的这座庄子,无非是顾及他此刻的心情还有脸上如此明显的伤痕,不想他被旁人议论。
但比起宁、花两家后续的交道往来,他觉得这些都无所谓。
“我也没阻止你说什么,”宁婉清却一副不以为意的样子,说道,“只不过你也别抢了我的差事,我知道该如何处理。”
既然他与花家要断了关系,她自然就不想再把他牵扯进来,总不能让他再去委曲求全地跟花家赔不是吧?反正现如今是花家理亏在先,她只需寻个合适的时机替宁家表达个友好的意思就行了,如此两家就算私交不复从前,可共同利益却是变不了的。何况只要花令秋一日如现在这样不露底牌,花家和姜家人就需得一日防着他手中的“证据”,绝不会轻举妄动。
花令秋闻言不由垂眸一笑,回了头看着她,须臾,说道:“我知道你能干,但我若是想请你帮个忙,你总不会拒绝吧?”
经过花飞雪的事之后,花家和孟家的裂痕肯定是无法修补了,这也就意味着倘若紫霞山庄想要和花家再重新拉近彼此的距离,就只有两条路可走:其一,也彻底放弃孟家这颗棋子;其二,让花家不得不摒弃对孟家的前嫌。
若是走第一条路,冯家难免会落下个不义的名声,而想要走通第二条路,冯家也只有一个办法,就是要证明他们比宁家更适合与花家结盟。
若是之前还不好说,但现在么……冯存义一定会觉得这是个好机会。
“什么忙?”宁婉清有些意外地问道。
花令秋笑了一笑,说道:“等飞雪的丧仪之后,无论谁来劝说你对花家示好,都一概按下。至于别的,暂时还未能确定,到时候再告诉你。”
宁婉清却不知想到了什么,顿了顿,忽而犹豫地看着他,说道:“那,陆姨娘那边……”
花令秋微怔,旋即神色微淡,说道:“不必管她。”
他越是这样的反应,她却越是知道他放不下,他对姜氏所出的亲生子女都如此真心用心,更何况是生下他的陆氏?
她虽然有些疑惑他既然早就知道陆氏被冤枉的事情,手中又一直握有证据,却为什么不早些说出来为亲生母亲平反。可凭着对他的了解,她知道他必定有难言之隐。
若是从前倒也罢了,可现在花令秋和花家闹僵成了这样,花家就算顾及名声不敢公然对他们母子如何,可利用陆氏来拿捏花令秋却是能做得到的,说不准到了最后陆氏就是花家拿来与他谈判的筹码。
“我是在想,”宁婉清观察着他的神情,轻声叹道,“她毕竟是花家的姨娘,若是花夫人有意……”
“那也是她自己的选择。”花令秋硬邦邦地说道,“你不必问了,她不会愿意离开。”
宁婉清一想,笑了:“原来你早已在她身边做了安排。”
花令秋沉默了半晌,说道:“她太软弱。”
简简单单的四个字,包含了他对陆氏太多复杂的感情,他曾经思念过,埋怨过,也恨过,失望过。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这些统统可称为热烈的情感,他都觉得心中不再剩下半点了。
或者说,是再没有那种纯粹的,热烈的情感来驱动他为陆氏伤情了。
他不是想不到陆氏回避与他见面是为了他好,但那又如何?事实上是她确实没有尽到半□□为母亲的责任,哪怕她能为他抗争一些,努力几分呢?他要的从来不是她大胜四方,而是这份纯粹的心意罢了,人的能力是有限的,可心意却不是。但她甚至连随他出走的勇气都没有,说到底,不过是对花家还有留恋罢了,而这留恋远胜过他。
“你知道这世间万恶,我最恨的是什么?”他缓缓说道,“是‘以爱为杀’。”
宁婉清愣了一下,旋即隐隐有些明白他这句话的含义:“你是说陆姨娘对你,还有……花家对飞雪?”
花令秋没有否认,沉默了片刻,说道:“这是世上最软弱,最虚伪,也最锋利的刀。”
“清清,”他抬眸看着她,说道,“往后我们的儿女,绝不会再受你我受过的苦。”
宁婉清鼻尖微酸,想落泪,却不由弯起唇角,任他揽入了怀中。
***
当天夜里,宁承琎就差人到庄子上给宁婉清送了信,说花家那边已经派人去宁府报了丧,让她准备去彩云坞一趟。
宁承琎让人带来的口信非常简洁,并未提及半分此前在玉城和花家发生的任何事,但态度也是分明的,提醒宁婉清不要意气用事。
花家会重新打点花飞雪的丧事,并且毫不低调的这种作风,其实也早已在花令秋和宁婉清的意料之中,两人对此都不意外。毕竟从外人的角度来看,花家已经如此强势地把人都从孟家带走了,若是回了娘家却匆匆忙忙地草率安葬,反而让人议论,不仅有失颜面,还会让人无端遐想。
既然强势了,那就要强势到最后。
这也是花令秋当时之所以要逼着花宜春出头的原因,因为花宜春是闻花城少主,无论如何解释,在旁人眼中其言行就代表花家的态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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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要让花家避无可避。
翌日,宁婉清倒也真的去了彩云坞,花令秋并未同行,她是以栖霞少主的身份去的,端端正正地上了香,和花仕明等人告了节哀,也对姜家人眼中的防备和试探等种种小心思视若无睹,就连和双目红肿的姜氏说话时,她也是客客气气的,仿佛昨日的冲突从未发生过。
只是她没有见到花宜春,事后问了花府的下人,得知他昨夜感染了风寒,不便出面待客。
这显然是对外的说法,但宁婉清却也没有再去刻意打听,想也知道他此时的心情不会好受,大概是谁都不愿意见的。
她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隔日回到宁府时,花令秋脸上的红肿因用过药已经退了,只是被划伤的地方还是有些明显的痕迹,但他原也不在意,一进门就直接跟着宁婉清去了拜见长辈。
宁家人也早就听说了花飞雪的事,却谁也没有当众提起,宁太夫人还非常关心花令秋,嘱咐他长途跋涉刚刚回来要好好休息。
宁承琎就单独把宁婉清叫去了书房。
“我听说昨天孟绍扬本来想去闻花城,结果被他父母死活给拦下来了。”宁承琎说着,言语间不免带了几分叹息,花飞雪也算是他从小看着长大的,年纪轻轻却就这样没了,他想着也有些伤感。
宁婉清默了默,说道:“人在的时候不珍惜,现在做这些也不过是只能哄哄自己罢了。”
宁承琎看着她说话时的神情,不知何故,心头突然噎了一下。
他顿了顿,忽然开门见山地问道:“孟家那件事,你怎么看?”
“经此一事,他们和花家那点浅薄的情分算是断了,恐怕短期内也不敢做些什么,看冯家的态度吧。”她一副公事公办的姿态说道。
宁承琎看着她:“我不是问这个。”
“……嗯?”宁婉清有些不解,不问这个是问什么?总不会要同她讨论孟家对妻妾之事的态度吧?
“我是想和你谈谈——”宁承琎沉吟须臾,说道,“令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