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宁婉清就知道了苍琊帮的后招是什么。
还不等宁家的人赶到益城,短短一天之内,黑水帮自己就把事情给解决了——说是解决,其实却是自相残杀。
而且这期间还发生了一件事,岳松的长子得悉父亲被杀的噩耗,惊惧之下从台阶上摔了下去,死了。
岳松的小妾倒是多,可是儿子却只有三个,其中两个是正妻生的,长子便是其中之一。现下大的死了,小的还不及冲龄,小妾生的那个年纪倒是够,可是身份到底差些。
这么一来,帮中有资历的几个堂主自然蠢蠢欲动。
宁婉清乍听之下大感震惊,但旋即就觉得事情发展至此是情理之中。岳松这个人向来不大会治下,所倚仗的手段无非是强权,这些年黑水帮虽然因为搭了苍琊帮的风赚了不少,可岳松却不是个大方的,而且赏罚并不算公正,底下有人对他不满实在太正常,加上他得意之后越发地惯爱听些溜须拍马的话,她早就听说黑水帮内部暗中有些不和了。
现在他人死了,压在黑水帮众脑袋上的强权没了,剩下的只有好拿捏的家眷还有一个令人眼馋的大摊子。
此时不出手,更待何时?
岳大少爷虽然没有什么特别出挑的地方,但再怎么样也是跟在岳松身边带练的,绝不至于如此失了方寸摔死自己,宁婉清根本就不信这个说辞。
但事实如何重要么?黑水帮的人都没求她出头,她自然不会去插手。
据说当天晚上岳松的尸体就被黑水帮的人连夜带回去了,很快就在宅子里搭了灵堂,接着一个接一个的重量级人物到场,像是生怕错过了什么似的。随后便是不出意外的分成了两派,分别支持两位少爷,互不相让,然后不知谁挑了头,先是骂架,随后开始互相指责怀疑是对方暗中下的黑手想夺权,跟着就动起了手。
岳家的小少爷被吓得哇哇直哭。
等到宁婉清一行抵达益城的时候,黑水帮的主权大事已经尘埃落定了,最后是支持岳松正妻母子的这一派得了势。
她步入岳家大院时,下人们正面色苍白地在洒水扫地,依稀可见还有血迹未清。
出来迎她的是黑水帮副帮主的徒弟——她这才知道原来黑水帮如今又新设了副帮主的位号,对方客气周到地把她领去了灵堂,岳松的遗孀披麻戴孝地跪坐在那里,神色间透着几分木然。
宁婉清走上前,从小厮手中接过香上了,然后沉吟须臾,转身走到了那孤儿寡母的面前。
“夫人节哀。”她缓声说着。
岳夫人微微点头,扯出一抹空洞洞的笑容来:“宁少主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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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
宁婉清看了眼紧紧倚在她身边的小男孩,浅浅笑了笑,没再说什么,然后转头迎上几步,走到了个长得白胖白胖的中年男子面前,抬了抬手以示礼节:“曹副帮主。”
以前是曹堂主,现在却是副帮主了。
曹副帮主含笑回礼:“宁少主远道而来,用了午饭再走吧?”
正是敏感时期,宁婉清不想掺和黑水帮的内务,婉拒道:“……原是为了要紧事来的,就不多耽搁了。”不过既然来了,她该走的过场还是要走,于是问道,“张大人那边,曹副帮主可有什么话要我转达?”
曹副帮主知道她这是在问自己打算如何处置此事,便做出一副颇为痛心疾首的样子,说道:“不瞒宁少主,先帮主骤然离世,一时间什么狼子野心的都现了原形,昨夜帮中刚刚清理了一次门户,动静是闹得大了些,还要有劳宁少主在知州府衙那边代为解释一二。”
宁婉清点了点头:“那我就先告辞了,不知副帮主可否派一个人带我去案发地看一看?”
曹副帮主十分配合,当即唤了声“闻舟”,随即,一个五官端正,气度温和的年轻男子立刻应声从一旁走了上来。
宁婉清知道这个人,他全名叫做陆闻舟,早在曹副帮主还是黑水帮五堂主末席的时候,他就已经在其手下办事了,不过当时他和曹副帮主一样,都不怎么打眼。
她不动声色地看了眼这个进退有度的年轻人,心中自有思量。
陆闻舟亲自带路,领着宁婉清去了昨天事发的那座别院,一路上他彬彬有礼,态度谦和,却极擅言辞,不过寥寥数语间,就已暗示了宁婉清两个消息。
其一,事已至此,小帮主年幼,黑水帮刚刚经历了一次大清洗,正是需要稳定人心之时,所以曹副帮主和新堂主们有意自行缉拿凶手。
其二,西山茶园失火之事的确是岳松派人所为。
宁婉清心中明镜似的,这是人家在让她行方便。
“我有个问题想请教陆堂主,”她从容回应道,“听闻岳帮主生前对我有些误会,不知是因何而起?”
陆闻舟笑了笑,说道:“我记得,宁少主有个从妹嫁去了紫霞山庄?”
宁婉清一愣。
陆闻舟点到即止,不再多言,含笑引着她走到了一间柴房外,当着看门的下属,对她说道:“少主有心为我黑水帮缉凶,光是这份心意吾等上下皆感激不尽,自当回报。”
话音落下,房门被人“吱呀”一声推开,随即,三个被蒙着眼困得结结实实的男人就出现在了她的眼前。
“门庭不幸,出了这种惹是生非之徒。”陆闻舟站在她身旁,似充满了歉意地说道,“还好曹副帮主英明果断,及时清理了门户,这才抄出了这几个人。”
言下之意,他们是要把西山的事栽赃到这次夺权失败的对头身上,顺便把人交给宁婉清讨个情。
可真会算计。宁婉清眼底闪过一道凉意,面上笑意微浅,沉吟道:“我看,既然曹副帮主有意整顿内务,这几个人就还是留给他处置吧。”
这一环接一环的,保不准她前脚刚把人带走,后脚就会传出岳松的死与她有关,再说姓曹的怎么证明他自己和西山的事无关?先给她一闷棍,然后还想在她这里讨个好,这种手段对方未必做不出来。
出乎意料的,陆闻舟并没有再劝说她,听她这么回答,立刻应了:“那在下就跟副帮主转达一声。”
之后两人也没有再继续这些话题,径直去了岳松被杀的那个房间。
屋子里早已经收拾干净了,宁婉清慢慢打量着周围,一会儿弯腰看看这里,一会儿伸手摸摸那里,陆闻舟在旁边侯立着,既不催也不问,眼观鼻,鼻观心。
等到出了别院和陆闻舟告辞之后,宁婉清坐上自家马车,脸色顿时凝重起来。
“小姐?”纯光还从未见过她这样。
“十招。”宁婉清深吸了一口气,说道,“他只用了不到十招就杀了岳松。”
能成为一帮之主,尤其早年间黑水帮还是丰州地下势力的龙头老大,岳松自然不会是个废物,相反,他是个高手,而且是准一流的高手。
“曹勇和陆闻舟和苍琊帮联手了。”她闭上眼睛,终于做出了论断。
不,也许甚至可以说,这两个人早就和苍琊帮勾结到了一起,否则一个毫不打眼的五堂末席,怎会在这种突发状况下先发制人,打的其他人毫无还手之力,轻易就坐上了副帮主之位?那灵堂设的如此及时,连多一刻都没有耽误,所有的一切显然都是早有布置。
刚才她故意旁敲侧击地问起新帮主年幼,听说之前岳松在关外的买卖做的也不大顺利,不知曹勇他们可有什么头绪。谁知陆闻舟一副早有安排并不费心的样子,好像根本就不打算瞒她。
他们肯定已经和苍琊帮有了某种默契。
“一定是他亲自出手了。”宁婉清笃定地道。只有苍老先生出了面,曹勇等人才会表现得如此安心,何况从现场痕迹来看,岳松当时非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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恐慌。
纯光见她眉宇间思虑之色深重,便宽慰道:“也许是他们事先已给岳帮主下了药呢?”
宁婉清摇摇头:“你看了那打斗的痕迹就知道,岳松当时行动如常。而且如果需要下药的话,就犯不着一剑封喉,谁来捅两刀都行。”
他这么做,显然是要给黑水帮后续掌权的人施以警告。
如果不出意料,接下来,黑水帮将要名存实亡,基本上就成了攥在苍琊帮手中的傀儡。
他只动手杀了岳松一个,却让黑水帮整个从内而外的被击溃,苍琊帮的人甚至连场子都不用去争去抢。
这个人,不仅擅长利用人心,而且手段狠辣。如果为敌,那必定是她见过最强大的敌人。
宁婉清突然想起了李素的话,她说他有意离开栖霞城,到底是什么意思?
那面挡在自己与这位老师中间的纱帘,从来都没有掀开过。
***
阴了一上午的天空终于开始淅淅沥沥地下起了雨,崔振丰站在廊下,远远看见随波撑着伞遮在花令秋上方,主仆二人在管事的请引下款步径直而来。
“你几时回来的?”崔振丰笑着迎了两步上前,“早说一声我就把尚祺他们也都叫过来了。”
话音落下,他忽然看见花令秋眉眼间的清淡,不由一怔。
“我有事去见了大哥。”花令秋微微笑着,“顺道过来有几句话跟你说。”
他虽然唇边噙着笑意,可不知为何,崔振丰却觉得他眼底淡凉无比。
崔振丰从未见过这样的花令秋,这让他不仅感到陌生,而且不安。半晌他才回过神,忙笑着请了花令秋去次间喝茶说话。
茶是用的他自己珍藏的好茶叶,下人很快就奉了两盏上来,茶盖刚揭开就已是香气扑鼻。崔振丰开口便道:“你尝尝,这茶是我……”
只是他还未来得及和从前一样玩笑,花令秋便已随手将茶盏一放,语气平静地打断了他的话:“你妹妹做的那些事,你知道么?”
崔振丰一愣:“蓁蓁?她怎么了?”
花令秋看他神色像是真的不知情,略略一忖,方轻弯了唇角,说道:“她在背后给我夫人下绊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