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婉清向来不是个冲动的性格,因此她虽然第一时间有些怀疑茶园失火是冯家所为,但却并未急着动作,只是暗中遣了人去盯着紫霞山庄。
之后她越想,就越觉得这件事情有些奇怪。倘若此事果真是冯家干的,那现在的情况是不是就太过平静了些?难道冯存义会想不到自己首当其冲就要怀疑他吗?她若是冯存义,此时不外乎两种状况:要么是根本不在乎与宁、花两家甚至是闻花城其他几家富贾大户撕破脸,要么就必须做点什么马上转移视线以洗脱嫌疑。
可无论是哪一种,冯家到现在都没有任何相应的后续招数……于是宁婉清就又想到了另一个可能:也许是有人故意想要挑拨他们之间斗法,那会是谁呢?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就想到了苍老先生。那个背景神秘,偏偏在这个时候又消失不见的人。
会不会他所谓的消失根本就是一种障眼法呢?
这个念头一旦生成,就立刻像是在她心里扎了根,不可抑制地生长起来。
宁婉清打算亲自去找李素,谁知还不等她登门,李素却已先让人送了信来说要约见她。
或是为了消除她的戒心,还颇为体贴地直接把地点定在了西山的庄子里,似乎是为了显得自己一点都不心虚。
宁婉清当然更加不会拒绝。
一见面,李素就开门见山地入了主题:“……宁少主,茶园失火一事我已让人查过了,确定是黑水帮干的。”
宁婉清低头喝茶,并未言语。
李素见状,叹了口气,说道:“我有两句心里话想跟你说说。”
宁婉清抬眸看了她一眼,也没多说什么,只随意给纯光使了个眼色,后者便会意地领着其他人退出了屋外。
“我知道出了这种事,你肯定会怀疑到我们帮主身上。”李素毫不避讳地主动说道,“但帮主他老人家绝不会害你,你大可仔细回想一下,他与你做师生以来,是不是从头到尾都在真心点拨你?”
宁婉清一直沉默地喝着茶,等她巴拉巴拉地说完了一大堆,才抬起头,笑了一笑:“岳松是不是最近被门夹过脑子?”
李素也知道她多半会不信,想着自家帮主的吩咐,便坦然道:“实不相瞒,近来他刚刚在帮主手里栽了个跟斗。”
宁婉清微怔,这件事自己倒是没有收到过消息。
“事情是在关外发生的。”像是猜到对方的疑虑,李素解释道,“他想绕过我们在那边办事,被帮主知道了,自然是要给些教训的,所以略施手段让他狠狠亏了不少银子。许是因为这个原因,刚好您这边和花家还有尚家他们做马勒茶的生意做得风生水起,他可能听了些什么谣言,以为您和那件事有关系。”
“说实话,我们也没想到他会迁怒于你们。”李素神情间颇有些无奈,“他这么做,恐怕一是想使个绊子,二也是要试探一下你身后合作的背景。”
照理说确实不应该,当初宁婉清答应苍老先生合作种植了这片茶园,苍琊帮那边其实是办得很妥帖的,出面和宁府签订文书的全是经得起查底的人,就算是有人不怕麻烦甚至找去别人的老家都不会出现任何问题。
偏偏这么巧在此时漏了风声给岳松……莫不是某人在贼喊抓贼吧?
自从怀疑了苍琊帮在关外的背景之后,宁婉清就一直心存疑虑,此时自然更难信任,她想了想,淡淡笑问道:“那苍老先生觉得我应当如何做?”
出乎她意料的是,李素却摇摇头,回道:“什么也不必做。”
宁婉清有些意外:“什么也不做?”
她不怕有人想跟自己过招,因为只要一动就会有破绽。可眼下苍琊帮是何用意?她真的有点儿看不明白了。
李素点了点头,确认她没有听错:“帮主离开栖霞城之前就已经说过,等他这次回来之后就会辞别宁少主,从此师生前事尽消。这次茶园失火,我也已经通知了他老人家,现下他已经传书示下,我这次来除了想向宁少主解释清楚之外,也是想请宁少主帮个忙,什么也不必做。”
什么也不必做。李素再次重复的这六个字,让宁婉清不由细细品琢起来。
“到时候宁少主自然便知。”留下最后这句话,李素便飘然离去。
***
宁婉清想了很久,最后还是决定暂时静观其变,一面派人暗中盯着黑水帮那边的动向,一面若无其事地重新整顿起了茶园。
过了几天,之前派去京城那边帮沈长礼的下属送来了消息,她才知道春闱的结果出来了,沈长礼果然不负众望被钦点了探花。
据说就这样心高气傲的沈大才子都还不太满意,宁婉清笑笑,让人送了份礼去京城,至于沈家那边因还没有消息放出来,所以她便只
花未眠 作者:且醉风华
是通知了花宜春一声,提醒对方也随礼道个贺。
毕竟沈家这代出了个探花郎,看样子又要重新兴盛数年,之前沈长贤的事估计也就不会有人再提了。
宁婉清回到屋里的时候,花令秋正靠在卧榻上看书,见她进来,便笑着朝她伸出了手。
她不禁也弯起唇角笑了起来,把手递到他掌中,然后顺势在他身边坐了下来。
“我让人在灶上煨了乌鸡汤,”他说,“你先喝一碗。”
宁婉清点点头,又忍不住笑:“我觉得最近都快被你们给养胖了。”
花令秋在她手背上亲了亲:“养胖了才好,你近来清减了。”言罢,突然想起什么,说道,“对了,刚才随波送了个字条来,说是在府门外不远有人塞给他的。”
宁婉清接过来打开一看,上面只写了个日期:三月初九。
“我顺手查了下黄历,”花令秋玩笑着说道,“那天忌动土,宜出游。”
这什么跟什么啊。宁婉清失笑,只是笑意还未全开,脑海中便倏然闪过了一道灵光,想起了那天李素跟自己说的话。
忌动土,就是让她什么也别做。
宜出游,就是让她避开风头。
宁婉清不禁有些出神,直到花令秋唤了她好几声才听见:“你说什么?”
“没什么,”花令秋温然含笑地望着她,“我问你是怎么想的。”
她沉吟了片刻,说道:“我在想,我们好像还没有一大家子出去玩过,不如趁春华正好,我们叫上父亲和祖母他们一道出去踏青吧?”
花令秋看着她的眼睛,须臾,莞尔颔首:“好。”
宁婉清就同他闲聊起来,说到了沈长礼中了探花的事。
花令秋这才知道她还有手下在沈长礼身边帮着办事,顿了半晌,说道:“事情都过了这么久,估计再查也是查不出什么来了,你的人总在他身边留着当差也不是个事,如今他又正是惹眼之际。当今圣上最不喜朝中官员和江湖中人交往,我看还是早些把人叫回来吧,他若还有需要,我托京中的朋友帮他安排一二就是。”
不然这叫什么事?沈长礼中了探花与她又没关系,他才不信这是那两个下属吃饱了没事干专门写封信来给自家少主报这份喜,这消息连最该到处显摆的沈家都还没有放出风来呢,明显就是沈长礼示意的。
花令秋根本不想给沈长礼“公器私用”的机会,也不想宁婉清和他有这样的牵扯。
宁婉清听了他的话,颇觉得有些道理,于是笑道:“你还在哪里有人脉?不如都告诉我也好心里有个底,知道什么时候好赖着你帮忙。”
花令秋涎着脸笑道:“你亲我一下,我告诉你。”边说着边自己就凑了上来。
她笑着左躲右闪。
两人嬉闹着,从屋里传出阵阵笑声。
***
到了三月初八那天,因家中长辈对宁婉清的提议都很是心动,于是当天上午就大大小小地坐了几车,又带着这样那样惯用的日常物事,浩浩荡荡地去了距离栖霞城约有大半日路程的澧县。
花令秋早已让人将食宿行都安排得妥妥当当。就连宁承琎见了都不由暗暗点头,越发地觉得这个女婿实在是让自己称心又如意。
三月初九,一大家子人悠悠闲闲地踏了一天青,宁承琎还兴之所至地在半山凉亭做了首诗。宁婉清一整天都笑吟吟地陪在家人身边,难得地透着那么几分娴静之意,只有她身边亲近的人才看得出来,她这天对时间的流逝非常敏感,而且只要有人经过她都会抬头去看。
就连纯光和随波都看得出来,少主像是在等什么。
入夜,宁家众人和昨晚一样宿在了花令秋安排的一座山间宅院里,将近子夜时分,静谧的院落忽然传来了略显焦急的叩门声。
声音其实并不大,但在这样的夜晚却足够显得清晰。
宁婉清一下子就睁开了眼睛,刚坐起来,她就发现花令秋并不在枕边。
她这才想起他下午的时候闻讯去处理人际上的事了,看样子是还没有回来。
纯光在外头轻轻敲响了门:“少主,城中急报,城主请您过去。”
果然来了。
宁婉清很快穿上衣服,开门走了出去。
宁承琎的屋子里已经亮起了灯,他坐在圈椅里,灯影间脸色有几分沉重,见到自己女儿进来,他皱起的眉头才终于有了些许的舒展。
“你把事情再对少主说一遍。”他吩咐前来报讯的人。
那人拱手道是,然后便冲着宁婉清恭敬地道:“少主,今天夜里黑水帮主岳松被人杀了。”
“什么?你说仔细些。”宁婉清没想到苍琊帮的胆子竟然这么大,不仅说开战就开战,而且毫无顾忌,一上来就直接先灭了岳松。
他们也不怕黑水帮激愤之下反扑么?
“今晚他本来在为新收的外室庆生,所以在那处别院留宿。”那人道,“据说酒酣耳热之际突然有人闯进去说他霸淫良家女子,争
花未眠 作者:且醉风华
执间他所有的护卫全被杀了,岳松也被人一剑封喉。”
好利落的身手,好果决的杀伐!宁婉清道:“那个外室呢?”
“不见了,现在官府那边已将此案趁夜移送到了栖霞城。”那人说着,又看了眼宁承琎,犹豫着道,“少主,这事儿要说起来其实也未必就该咱们来管,官府那边显然是想推责。”
是啊,宁家管的是江湖纷争,现在岳松到底是被谁所杀根本就没有定论,万一真是那良家女子的家人呢?官府却已经像丢烫手山芋一样连夜把案子丢过来了。
难怪李素要让她避开,倘若她和父亲当时在府里,少不得要立刻做出姿态走这一趟……等等,那也就是说,苍琊帮那边还有后招收拾残局了?
局面尚未明朗,还是先静观其变地好。
一念及此,宁婉清便对宁承琎道:“我看,既然我们现在赶过去也来不及做什么了,那也不急在这一时半刻的。”
一帮之主就这么被人给杀了,而且还是丰州的地下势力帮派,事情查起来肯定是千头万绪纷繁复杂,免不了要涉及他人帮派内务,恐会引人猜忌。更何况杀他的那个人光从手法来看就是个高手。
宁承琎想想就觉得头疼,现下听女儿这么一说,意外之余回过神来,不由笑了。
“嗯,”他沉吟颔首,说道,“夜深了,先回去休息吧,你祖母年纪大了也经不得劳累,有什么事明日再说吧。”
宁婉清等人应声行礼告退。
走回到自己房门前,还未伸手推门,她就已听到里面传来了些微的响动。
宁婉清警觉心骤起,微微侧身的同时一把用力将虚掩的红木双开门推了开来。
下一刻,却见花令秋正在窗前赏月,夜风轻拂,他就站在那里,一身清爽,盈盈如玉。
闻声,他回过头,向着她眉眼轻弯地一笑:“我还以为回来的时候你在床上等着我呢,所以还悄悄翻了墙。”
宁婉清见到他的瞬间便霎时松了防备,心中充满了柔和之意,边朝他走去,边含笑道:“谁让你回来地这么晚,又这样不巧?”又关心道,“事情都办好了么?没有什么麻烦了吧?”
“嗯。”花令秋温然一笑,伸手将她揽入了怀中,月色下,他眸光幽深,语气平静地说道,“解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