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人相见

49 / 99 章 · 3,182

当天夜里,宁婉清看着睡在身畔的花令秋,先是心如擂鼓,后来胸膛里这颗横冲直撞的心又渐渐变得柔软起来,软得一塌糊涂。

没有光亮,她明明不太能看清他的脸,却久久没有睡意。

想起临睡前两人之间流动着的那点儿微妙又甜蜜的尴尬,她在暗色中好几次忍不住弯起了唇角。

虽然他还是和以前一样保持着距离地与她“同床共枕”着,甚至她想,若是在家中,他此时必定已经又睡到卧榻上去了

花未眠 作者:且醉风华

。但宁婉清却半点已没了从前的疏离感,她能很清晰地感觉到两人之间的这种距离和以前有所不同,不得不承认,她自己也很享受这种“从头开始”的细水长流,就好像……他们两个还是当年的少年少女一般。

她越想,越是觉得心里又软又暖,直到终于困意袭来,才不知不觉地坠入了睡梦中。

次日早晨,她自然又慢了他一步醒来。

宁婉清猜他应该是暂时出门去了,不急不慢地坐在床上伸了个心满意足的懒腰,起来穿衣,然后坐在镜前正准备梳头发的时候,花令秋推门进来了。

“咦,这么快就起来了?”他边说边掩上门朝她走了过来,“我来帮你!”

宁婉清笑笑:“这有什么好帮的。”话虽如此说着,手里的梳子到底是递了过去。

花令秋笑着接过,将她散落于腰际的青丝一把抓起,轻手慢慢梳了起来:“你若梳什么女儿髻我自然不来献丑,不过这种玉树临风的公子哥发式我却是很在行的。”

她倒是习惯了他这般“不谦虚”,便笑道:“原来你也有不会的,那如此说来,倒幸好我是这样的打扮,才好让花二少能大展身手。”

花令秋笑了笑,俯身在她耳畔低声道:“只要你愿意,做什么样的打扮都可以,人活一世,还有什么比自在随心更无悔的?你若想要我学梳女儿髻,我也可以学两手,只要你别嫌弃我没天分就是。”

宁婉清愣了一下,旋即便已明白了他话中的含义。

这个人真是……她想,总有本事令自己日复一日地越发倾心。她不禁有些出神地望着他映在镜中的影子。

许是察觉到她的目光,原本正专注地为她梳着头发的花令秋忽然抬了下头,正好与镜中的她相对而视。

宁婉清躲避不及,尴尬之下不禁咳了两声,须臾,她再抬起眸往镜子里看去,看见他仍在望着她笑。

“你看什么啊?”她有点儿不好意思。

“我喜欢的人,想看便看了。”他大大方方地笑道,“还要你允准么?”

宁婉清愕然之余心中也有几分甜蜜,但又觉得不太能适应,便道:“你怎能时时将这些话挂在嘴边?”

“为何不能?”花令秋含笑反问道,“难道时时压抑自己的真性就是正确么?我这个人便是如此,既已走出了一步,往后的九十九步都会大步向前,你要习惯才是。”

她还真不大习惯……但,也没什么不好。宁婉清这么想着,笑容也不觉越发地掩饰不住:“那你是埋怨我不够大方咯?”

花令秋点点头:“正是如此,你若再对我肆无忌惮些,那便好了。”

“……”果真是给点颜色便开染坊!宁婉清抿了抿唇边的笑意,清清嗓子,状若无事地说道:“哦,对了,昨天崔大小姐来的时候我同她说好了会请桌酒席为她接风叙旧,你看哪天合适?我好给崔家下帖子。”

花令秋慢条斯理地帮她用束冠固好了头发,说道:“你随意吧,听你的。”

宁婉清也没听出来他有没有什么别样的情绪,忖了忖,说:“那我就让纯光后天在鼎丰楼定个湖景雅间吧。”

鼎丰楼虽不算是栖霞城位置最好、价钱最贵的酒楼,饭菜也没那么多花样,但因味道可口,所以生意一向也不错。在宁婉清看来,若在过于太好的地方宴请崔蓁蓁会显得自己有些此地无银的不自信,但若太普通,又难免会让对方觉得怠慢,这也不符合自己为人处世的态度。

所以她大概选了个差不多的,想着既不失风度,又免了过犹不及。

花令秋对她的安排并无什么异议,于是这件事便就在这么三言两语间给定了下来。

***

到了约好的那天,宁婉清跟平时也没什么两样,先出门处理了些公务,然后见时间差不多了才乘车回到宁府与花令秋会合,两人共乘去了鼎丰楼。

两人刚进门,掌柜的就亲自迎了上来:“少主,姑爷,您二位宴请的客人已经到了。”

这么快?宁婉清原想着自己是尽地主之谊所以已经是提前来的,没想到还是比客人晚了一步,于是点点头,说道:“再多送一壶雪花酿上来。”见花令秋朝自己看来,她便笑道,“既是来晚了,我们总要自罚三杯吧。”

花令秋笑笑,说了句:“我看你大概用不着。”

宁婉清也没多想他的意思,只当是他在调侃她的少主身份,便道:“我在朋友面前可没那些架子的。”

他没多说什么,笑着拉了她的手,径直往楼上雅间走去。

房门虚掩着,店小二走在前头当先帮他们把门给推了开来,边回头恭敬道:“少主、姑爷,请。”

宁婉清一脚刚踏进来,就看见了正盈盈笑着站在桌边等候的崔蓁蓁。

她迅速左右扫了一眼,没看见崔振丰,不由心下暗讶,进来后便笑问道:“崔大小姐,怎么只有你一个人?”

“大哥有事来不了,”崔蓁蓁温婉笑道,“让我代谢宁少主的盛情。”言罢,目光微转,落在了花令

花未眠 作者:且醉风华

秋身上,略略一顿,含笑唤道,“花二哥,许久不见。”

花令秋笑了一下:“崔大小姐客气了。”

三人顺次落座,宁婉清主动说要陪酒,崔蓁蓁婉拒道:“我素来滴酒不沾,喝茶就好了,姐姐请自随意,不必太过客气。”

宁婉清看她慢吞吞优雅饮茶的模样,也不多劝,自己把杯子里的雪花酿喝了,又重新倒了杯茶:“你是客人,我自然要依你的,那便都喝茶吧。”言罢,还顺手又给花令秋倒了一杯递过去。

崔蓁蓁看了她一会儿,忽然有些感叹地说道:“几年不见,大家都变了很多。若是走在外面,我怕是都不敢认姐姐你了,还是你和花二哥会过日子,哪像我……”

宁婉清觉得,若是自己不知道她和花令秋的那段过往便罢了,可偏偏自己心里清清楚楚,此时见崔蓁蓁毫无预兆地当着他们夫妻两个的面这般感伤起来,自然也就有直觉在心里提醒:她这是在感伤给花令秋看的。

毕竟她与崔蓁蓁根本算不上熟络,像这些关乎私事的话,哪个大家闺秀又会当着别人夫妻的面不分场合地倾诉?

不过她虽不吃这套,却不知人家当事的那位吃不吃。毕竟她在自己父亲宁承琎的身上就没少见过差不多的场面,再聪明能干的男人,有时候总会心甘情愿地蒙了心眼,下意识地去追逐那些在心头涟漪的情感,为自己想象着对方的缱绻深情。

尤其是当面对那些错过的遗憾时。

一念及此,她也不想在这里杵着给人家当陪衬,不管崔蓁蓁是不是想让她在花令秋面前表态,她都完全不打算参与。

“事情都过去了,你也不必再多想。”宁婉清一面不着痕迹地受了对方的恭维,一面敷衍道。

言罢,她起身站了起来:“你们先慢慢喝,我去买样东西,很快就回。”

“你要买什么?”花令秋问她,“我帮你去吧。”

宁婉清摇摇头:“我要去选一选,正好你与崔大小姐他们兄妹两都是熟识,还是你陪她先叙叙话,我去去就来。”

一副很是心大不以为意的寻常样子。

花令秋眉梢轻挑,看着她出了门,若有所思。

“花二哥,”崔蓁蓁唤了他一声,等他回眸看来,她略略一顿,犹豫道,“你这几年还好么?”

花令秋淡淡笑笑:“挺好的。”

“那就好……”她微微垂眸,看着手里轻转的瓷杯,说道,“你比我过得好,那我便放心了。”

花令秋低头喝了口茶,没说话。

气氛静默了片刻,少顷,崔蓁蓁转头望着窗外,缓缓说道:“我有时候总会想起以前还在家中无忧无虑的日子,那时候多好啊,睁开眼睛都是笑。可是那样的日子实在太短了,不过几年,我已成了崔家大归的姑奶奶,而你,也成了宁家的赘婿……”她说到这儿,抿了抿唇角,“直到今日看见你和宁少主感情和谐,我才算是真正放了心。”

见花令秋还是没有回应,她默了默,低声问道:“你……是不是不想见到我?”

他抬眸看着她,依然沉默不言。

崔蓁蓁霎时红了眼眶,连忙低头从袖子里摸出手绢,侧过脸擦了擦眼角:“对不起,我、我只是,只是想来看看你们。倘若你不喜欢,那我以后也不来了……”

花令秋的目光从她手里那张帕子上绣的合欢花一瞥而过。

“我倒是不知,”他静静看着她,缓缓说道,“我们夫妻与崔大小姐之间,几时有了这样深厚的旧友情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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