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乐楼位于闻花城以北三十里外的一处依山傍水的小镇近郊,靠山而建,山楼一体,宁婉清虽然从来没去过,但从听说的消息来看,光是从外观上看去,它已经很有些巍峨和神秘的气势。
为了不引起外人的注意,花令秋特意让随波去车行雇了辆马车事先安排在城外等候,然后他和宁婉清两个人看时辰差不多了,便做出一副随意外出走走的样子大摇大摆地出了门。
宁婉清一上马车就发现座位上放着个包袱,她心里猜测这便是花令秋给她准备的乔装衣物,于是自动自觉地把包袱抱在怀里给解了开来,随即,一套素白色的女装就出现在了她眼前。
她蓦地愣住。
“认识我的人都知道我带在身边的近侍向来只有随波和逐流两个人,”花令秋说,“加上所有人都知道宁少主惯做男装打扮,我若就这么把你带过去,人家只需多看一眼就能把你认出来了——所以,不如反其道而行。”
“那你带个丫鬟在身边不是更显眼么?”她忍不住就把腹诽的话说了出来,“再说还是一身白的衣服,你是生怕人家注意不到我吧?”
花令秋笑着道:“等你到了极乐楼就知道,你这身还真算不上惹眼。这种雪白晃眼的颜色,不过只是比较方便万一走失了我好找你。”
貌似还真有点儿道理……
宁婉清被他说服了一大半,但内心对于穿女装,而且是穿女装去极乐楼这件事还是有些抵触,犹豫着没有说话。
“放心,”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花令秋又适时地补了一句,“我还会帮你再稍稍点缀一下的。”
言罢,他微微挑了下眉梢,笑得意味深长。
之后两人寻了个僻静地方,花令秋下了马车在外头等候,眼瞅着时间一点点过去,宁婉清却迟迟没有叫自己,他便走到窗前问了句:“换好了么?”
过了半晌,宁婉清的声音才犹犹豫豫地从里头传来:“……好了。”
他便掀帘弯腰进了车厢。
抬眸看见她的第一眼,花令秋就愣住了。
宁婉清立刻有些窘迫地红了脸,蹙眉道:“你怎么不说话?有那么奇怪吗?”
她心想难道是自己的两条麻花辫把他给吓着了?
“没有。”他回过神,莞尔道,然后坐在她旁边伸手拎起了她一条辫子,“我只是突然想起,好像很久以前也见过你梳辫子的模样。”
不必去细想,他也知道那必定是很多年以前的印象,那时候,她还是跟在亲生母亲身边的宁大小姐,小小的,大概还有些娇气。
她也曾有过那样随心所欲,想穿什么便穿什么,想梳什么样的头发就梳什么样的头发的时候。
他头一次觉得所谓的大小姐脾气是那样珍贵的东西。
“清清,”他心下一动,忽然问道,“你这些年一直穿着男装,是岳父的意思么?”
宁婉清原本正埋头不自在地扯着衣裳,闻言微怔,抬眸看着他,顿了顿,说道:“不是,是我自己要穿的。”
花令秋有些意外,他一直以为这是宁承琎想要培养女儿做继承人却又放不下对男丁的执着,所以才要求她像个真正的“公子”。
“那时娘不在了,我知道爹迟早都会续弦,所以我便当自己是和平心相依为命了。”她如今说起来这些事,语气竟是出奇的平静,“可平心的性子天生绵柔,为了把我们姐弟两个的命运攥在自己手里,我便决定要让所有人忘记我是个女儿身,想要抢在其他堂弟、从兄弟,还有那未来的弟弟占据优势之前争取到少主之位。”
她说到这儿,淡淡扯了下唇角:“可即便如此,这些年还是时不时会有人拿我女子的身份找茬说事,之前二叔一直不肯把钥匙交出来,也是用的这个借口。”
“但你如今已靠自己证明了自己。”花令秋含笑看着她,说道,“无论你身上穿着什么衣裳,只要说一句你是宁婉清,无人敢小觑。”
他这是……在夸我?
宁婉清冷不丁被他这么认真的夸了一句,还有点儿不大好意思:“你别说这些转移话题了,就算你这么说,我还是已不大习惯这身打扮,心里总觉得绑手绑脚的,你还是赶紧帮我遮一遮脸吧。”
花令秋笑了,拿出事先已准备好的画笔和墨盒,似颇为遗憾地叹了口气:“当真是‘美人如花隔云端’啊,看也不能多看一眼。”说着,突然想到什么,笑意流转,说道,“我想好今日帮你这个忙要讨什么彩头了。”
宁婉清的注意力全在他手里的画笔上头了,闻言随口问道:“什么?”
“我怕你不好意思,已经帮你想好了,下回找个没熟人的地方,”他说,“你再穿
花未眠 作者:且醉风华
一次女装给我看。”
宁婉清:“……”
花令秋笑着提笔蘸墨,在她脸上点起了雀斑。
***
等终于到了目的地,宁婉清下车一看,不禁倒吸了一口气。
眼前这个华丽的门脸比她想的还要更气派,极乐楼——牌匾上这三个大字明显就是掺了金粉的,阳光照下来,熠熠生辉。
她后退半步,仰起头将这飞檐宝顶尽收于眼底,顺着紧紧与其相嵌的山壁轮廓,脑海中已下意识开始想象着楼里的深邃乾坤。
云端盛会果然名不虚传,来时路上她已听见不少车轮滚过和马蹄踏过的声音朝着这边而来,眼下更是看得真真切切,等到进了大门,她也终于明白了花令秋之前口中所说“你这身还真算不上惹眼”是什么意思。
这里的男男女女就没有一个不是华衣锦服,放眼望去五颜六色,流金溢彩,就算是和她一样以仆从身份进来的,也都透着那么一两分富贵气。
这其实挺不合常理的。她见状,低声问身边的花令秋:“这些人是在摆阔么?我还从未见过有仆从还在腰间挂金叶子当禁步的。”
花令秋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一笑,亦低声回道:“是,你形容地非常准确,就是摆阔,这也是这些客人之间的暗中攀比,其实那金叶子未必就能真的落到那仆从手上,只是能跟着主家来这里的,多半是现在最受宠信的——有时候从他们身上能知道的事情可多了。”
论交际这点她是自认不如他,只能乖乖做个学生,听着他的经验教诲。
楼里的空间果然又比起外面高阔了不少。
宁婉清仰眸看着那蜿蜒附在山壁上的四层布着客房的栈道,还有嵌在高处山壁上照明的夜明珠映出的头顶壁画,不禁暗暗赞叹,又不经意瞅见旁边有人正一口一个吃着用红瑚花和贵价鲜果做的蜜点,又不由抽了抽额角。
大概因今日盛会的缘故,他们一路行来还看见沿途处处装点着天蓝色的轻纱,各色鲜花也是仿佛原本就生在这里似的,随手可摘,花令秋便摘了朵百合别在她耳畔,说是应个景。
等到过了一道小桥,就算是进了内场了,花令秋在这里又交了十金,领了枚雕着浮云的小金牌挂在腰间,然后带着捧了盒子的宁婉清继续往里走去。
最后,隔着一群人山人海的景象,她看见了一座雕刻飞云工艺十分精致的汉白玉高台,加之石台两旁都有一条小瀑布飞流而下,从旁错穿而过的石阶都被绘出一副步步生莲的景色,远远望去,那里真的就像是流云飞彩的仙境。
“那是天宝台。”花令秋见她望着,便主动解释道,“待会比宝竞宝的地方。”
宁婉清点点头,感叹道:“在这种地方,真是容易让人有错觉以为自己能做神仙。”
花令秋笑了笑,正要说话,忽然一旁有个略带惊讶的声音乍然响了起来。
“这不是花二少么?!”一个穿了身绣着大朵大朵玉兰花的锦衣公子摇着手里的小金牌走了过来,“哦,不对——如今是不是应该称你为‘宁大姑爷’了啊?”
他说着,已先不怀好意地笑了起来,跟着他一道过来的两个人也是一副忍俊不禁的样子。
“我还以为你如今有了那栖霞少主管着,这种场合是肯定不会再来的。”玉兰公子调侃地一挑眉毛,瞧了眼站在花令秋身边的宁婉清,轻轻撞了下他的胳膊,“你这选丫鬟的品位也是成了亲之后才新近有的?”
花令秋好整以暇地拍了拍被他撞过的地方,微笑道:“是啊,比起你一贯特殊的品位,的确发展的晚了些。”
玉兰公子不以为忤,说道:“那你论大方可不如我了,也不给人家穿好点儿啊,这么身打扮简直素的眼睛疼。”他说着,还示意对方去看自己身边人的穿着打扮,“要不是认出你这张脸,我打眼一瞧还以为哪个破落户冒充进来了呢!”言罢,还意味深长地问了句,“你今儿应该不参加比宝吧?”
宁婉清紧了紧自己抱着盒子的手,默默提醒自己:今天你是丫鬟,别生气,别生气……
“令秋!”尚祺不从哪里突然冒了出来,瞧见花令秋,惊喜地“啪”一声拍了下对方,“什么时候来的?你怎么也不提前跟我说一声?大家约着一道啊!”
在这种到处都是彩虹精的场合,宁婉清这身素白倒确实有些晃眼,就连向来不怎么注意闲杂人的尚祺余光瞥过,都不由多看了她一眼,但这一眼也不过是看清楚了她是个女的。
花令秋来这里居然没有带随波逐流,而是带了个女人?这要是让宁少主知道了还得了?
他不禁闪过个念头,心想难不成自己是乌鸦嘴,前脚才祝人家白首偕老,结果后脚别人就要同床异梦了?
“你胆子也太大了吧?!”尚祺惊讶之余,又忍不住仔细看了过去,想瞧瞧是哪个女人胆子这么大居然敢撬栖霞少主的墙角。
宁婉清躲不过,只得被他看了个眼对眼。
尚祺眨了眨眼睛:“……”
“……诶?你,你长得好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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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像宁少……咳咳咳!”尚祺一句话还没说完,就被花令秋一巴掌拍在了背心上,险些把五脏六腑都给他拍的移了个位。
“是啊,”花令秋笑眯眯地说,“她就是宁少主的丫鬟,我不把她带着,她回去告密怎么办?别大惊小怪。让让,我去前面登记去了。”
他边说着,边回手不动声色地把宁婉清换到了里侧的位置。
玉兰公子半眯着眼打量着两人离开的背影,问尚祺:“那真是宁少主的丫鬟?”
尚祺被呛得还在顺气:“有点眼熟,应该是。”
玉兰公子勾了勾唇角:“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