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好得了闻家昌的授权, 到项目部找了个僻静的办公室把闻天朗叫过去。
泰和城已经停工很久,工地上本就?冷冷清清。
闻天朗进办公室见只有宁好一个人?,没有丝毫警惕性, 堆着一脸真诚给她递烟:“这个烟好,他们?说?女人?喜欢,特地给你留的。三叔还没来啊?”
宁好衔着烟靠近他的火机, 吐出第一口烟雾:“三叔今天不来, 他来了控制不住血压,让我?先跟你谈谈。”
“怎么啦火气那么大?”闻天朗不明所以。
宁好用?眼?神示意一下桌上的帆布袋:“金条,你非要给, 我?不敢要, 只好向你三叔报备了……”
闻天朗大呼小叫起?来:“啊弟妹,这怎么能?让三叔知道!你也太学生气了!这在项目上都是正常往来。”
宁好一边抽烟一边淡淡微笑:“我?们?项目上可不敢搞这种大手笔。三叔查了一下,这金条是赵小波的老婆买的。”
闻天朗顿时面?无血色,嗫嚅道:“这也能?查?”
宁好说?:“三叔认为你从赵小波那儿收的好处不止五十万,但这只是他的推测,总不好根据推测发火,所以他先让我?来问你。”
“嗨——嗨……”闻天朗尴尬地笑着,一时组织不出语言。
寒冬冷风嗖嗖,他却在四面?窗都漏风的办公室里燥得汗流浃背。
“我?就?说?不能?让他知道么,妹妹你这么老实, 可把我?害惨了。”
宁好淡然道:“有些事就?算我?不说?,你以为三叔会不知道?和今天让我?来谈一个道理, 他给你个机会罢了。”
闻天朗怔了怔, 抹一把额上的虚汗, 一瞬间气势完全蔫了:“其?实赵小波总共也没有给我?多少?,没你们?猜测的那么多。”
宁好反问:“我?们?猜了多少??”
“三叔可能?以为我?能?捞个百来万的, 其?实完全没有哈,我?知道这钱我?不该拿,正好你来了,我?就?寻思将功补过把钱转手了,落个心里踏实。”
宁好不给他避重就?轻的机会:“三叔查到赵小波老婆当时买金条,这一次就?买了将近八十万的。”
闻天朗:“……这也能?查出来啊?”
宁好:“总不可能?他们?一次换了八十万,只拿了五十万给你,其?余三十万给了别人??”
闻天朗隐约意识到,宁好似乎知道的比说?出来的多,她挤牙膏似的等他说?一点反驳一点,好像真是在给他机会。
闻天朗咬咬牙,耷拉着眼?皮:“不瞒你,也就?是八十万了。本来还是想留点辛苦费,再说?我?是觉得,木已成舟,骂名我?已经担了,锅我?已经背了,我?自?己什么好处没有,有点太吃亏。”
宁好笑了笑:“总共收入八十万,你为了让我?说?几?句好话就?拿出五十万,不是太吃亏,是有点太潇洒了。”
闻天朗紧张地抬头看向宁好,对视之间,他觉得美女那双漂亮的大眼?睛盯人?甚是犀利。
心中敲的是战鼓。
宁好垂下眼?,举重若轻地往烟灰缸里掸了掸烟灰:“这么说?吧,我?在江城也管项目,项目有项目经理,具体到施工有工程经理,要说?人?在位上一点灰色地带没见过那是不可能?的。不过,按理说?江城和明州物价差得还挺大,我?们?同一个公司,在江城的项目,投资在泰和城十倍不止,项目负责人?出手却还是以万计,而不是以十万计。相比起?来,哥哥是不是出手太阔绰了?”
闻天朗心里咯噔,面?如死灰。
有理有据,他知道自?己栽在哪儿了。人?有钱,而且钱来得容易,花起?钱来那份潇洒粗放不经人?提醒自?己是发现不了的。
宁好又悠哉赠予最后一根稻草:“三叔是讲情分的,这事如果报案,警方三分钟不要就?可以查出你和你所有亲友的账户收入,连同放在保险柜里的,都没法安全。”
闻天朗垂着头,郁结地叹了口气,再开口时已经声音轻入蚊呐:“其?实也没有太多,金条加现金林林总总,只有个两百多万,你看我?也没打算自?己独吞,拿出五十万给你了,减掉五十万……是不是……是不是只有个百来万了……”
原来两百万减掉五十万等于百来万。
宁好差点笑场了,按照这个数学计算方法,还有很?大空间嘛。
“两百多少?万?”她循循善诱地问。
闻天朗猛地抬头,才发现美女微笑起?来也让人?瘆得慌。
“两百……七八十的样子?。”
那就?是至少?两百八,宁好心里一锤定音。
“全部?吐出来,你确实也有点亏。”她忽然话锋一转。
闻天朗摸不清头脑,飞速头脑风暴,这潜台词是不是要瞒着三叔彼此间一人?一半呀?好家伙!原来是觉得五十万不够,要一百万!
宁好却也猜不到他的脑洞都歪到那么邪门,兀自?往下说?:“三叔想要的是追回工程款,你收的这点确实杯水车薪。”见闻天朗又显出一脸傻样,她只好说?得再明白一点,“三叔想知道赵小波和薛威的去处。”
闻天朗缓过神,又擦了擦汗:“……我?要是知道不早就?说?了吗?三叔把我?来来回回骂了个外焦里嫩,我?又不是党员,哪那么能?抗?”
宁好被逗乐了:“赵小波呢?以前你有顾虑,怕你收的这些被三叔知道,现在三叔已经知道了,你还是自?家人?,三叔不会把你怎么样,这事情影响太坏,三叔也不想让外人?都知道能?被自?己人?坑成这样。所以这事,将来就?我?们?三个知道。”
闻天朗瞠着眼?睛,怀疑自?己是不是误解了宁好的意思,砸出这么大的坑,竟然“罚酒三杯”就?过了?
宁好接着说?:“只要赵小波掏空的钱能?还回来一些,三叔心里就?能?气顺一些。云上和赵小波肯定是不会再合作?了,你和赵小波也就?是一锤子?买卖,拿了钱不封口,他也拿你没辙。”
闻天朗一张脸皱得像苦瓜:“妹妹,你给我?出的题太难了。赵小波那么多债主,公检法都找不到他,我?是真没那么个本事,比公检法还神通。”
宁好:“你们?既然金钱交易这么多,肯定有一些交情吧?三叔只想知道他狡兔三窟那另外两窟在哪里,捕风捉影也行,核实会有人?去办的。”
闻天朗倏忽眼?神清明,认真苦思冥想:“……他应该和他那个三儿在一起?。”
“嗯。”宁好点头鼓励。
“那个三儿,以前长期住在淳州,就?在逢春湖边上,朋友圈整天晒啊晒的。”
“你有她朋友圈?”
“开始有,吃饭加的微信,后来这贱人?拿乔把我?屏蔽了。”
“她在逢春湖边长期住酒店?”
“不是,是别墅,面?朝湖那种风景好的别墅,一看就?是住宅,酒店不能?装修那么奢华土。”
宁好抿嘴笑了笑,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把烟灭了:“有这点线索就?好办了。”
闻天朗见她这就?想起?身离开,摸不着深浅,心中又开始忐忑:“那三叔……接下来对我?是什么打算啊?”
“会把你调回平台半年。对外说?是你工作?疏漏导致重大损失。你想负责项目得低调做人?有点耐心了。”
闻天朗松了一口气,三叔不打算把他吃钱的事广而告之,是给他留了后路的,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
只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他心里也有些怨念。
“至于你收到的那一百八十万,自?己老老实实交给三叔去负荆请罪。”
“哎……唉?”闻天朗倏忽抬起?头,眼?睛又亮了,“一百八十万?”
宁好冲他眨眨眼?:“交多了对三叔血压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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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天朗是个连高中都没考上的人?,脑子?并不十分聪明,欲望又过于明显,审他只用?了四十分钟。
宁好走?出办公室,夜幕四合,南方冷飕飕的风直往骨头缝里钻。
她用?手把大衣瓴子?立起?来,笼在脖子?周围。
顾不上踌躇,她一边跨过工地上暴露的钢筋一边给毛哥拨通电话:“车开过来了吗?去淳州。”
明州市到淳州逢春湖车程两个小时。
宁好和毛哥一辆车,后面?还有一车人?。两辆黑色商务车在高速路上行得飞快,树木的阴影不断从车玻璃上往后掠过。
根据闻天朗提供的零星线索,赵小波的姘头gisele做过车模,和电视上常见的几?位明星有过合影,开了店卖衣服赚点零花,不在淘宝只在微信里卖。
这种生意起?步阶段需要从公众平台引流,很?容易就?找到与她微信名同名的微博账号,虽然这个账号已经几?个月不更新了,不过过去曾经发的大量预告衣服的照片都还在。
宁好把一些带有室内或露台带着湖景视角的照片存下来,一一发给陆昭昭。
陆昭昭3d建模了逢春湖周边环境,计算出他们?那栋别墅的具体方位只用?了一小时。
当车辆进入逢春湖景区,司机进一步询问目的地时,宁好已经能?准确报出门牌号。
四个男人?分别守在别墅大门两侧。
宁好没跟上前凑热闹,站在台阶下离别墅五六米处抽烟杀时间。
毛哥按响门禁,对讲机中传出女人?嗲里嗲气的回音:“谁呀?”
毛哥:“中通快递。”
做服装生意的女人?不疑有他,把门打开。
刚开一条缝,毛哥话不多说?,抬起?一脚往门上踹过去,里面?传来女人?的一声惨叫,想必是被门撞了一下。
四个人?鱼贯而入,赵小波穿着居家服走?到门厅处查看她为什么叫,正好自?投罗网被几?人?按倒在地。屋里一只吉娃娃狂吠不止,吵得很?,所以进去时,毛哥顺手把门带上。
比金钱更重要的是权力,但是很?多人?的思维到不了这个认知。
更广为人?知的真理是,比金钱更重要的是生命。
安靖宇手下那伙人?,据宁好所知,从来没有搞出过人?命案子?,大概是因?为威慑的手段足够令人?胆颤。
对现在的赵小波来说?,光是被人?精准追查到“行宫”,人?身在自?以为最安全的地方受到威胁,就?已经让他吓破了胆,搞定他用?不了多少?时间。
一刻钟后,毛哥开门走?出来,跟宁好汇报:“他手头只能?凑出七百万。”
宁好跟着转身进门,赵小波颓废地靠在墙边,一脸木然,女人?和吉娃娃不知藏到哪儿去了。
地上散落着使用?过又撕下来的废弃胶带。
她越走?越近,站定在他面?前,对他鼻青脸肿的遭遇视而不见:“七百万我?今晚就?要。”
赵小波认命地叹一口气。
宁好环顾这栋被闻天朗吐槽“奢华土”的别墅,把一缕白烟悠悠吹出来:“这栋楼我?明天要。”
赵小波一惊,脸上又有了颜色,他慌张地匍匐两步扒住宁好的脚踝:“姐,姐,这个屋你要是拿走?我?就?没地儿住了。”
毛哥和他弟兄上前一步,他赶紧把手缩了回去。
赵小波四十多岁,但别说?叫“姐”,这情境叫“奶奶”也能?理解。
他舔舔唇边糊的血迹,谄媚地讨好:“房产要卖也需要时间不是?剩下的钱你给我?点时间,我?一定给你筹出来。”
“不,我?就?要这栋,以后你自?己筹钱再买新的吧。实在没地儿住就?去求老婆复婚,正好没钱也养不起?野花了。”
宁好带着一点淡淡的笑,温声软语,好像在给他认真出谋划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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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宁好当天就?速战速决处理完了赵小波,第二天上午却特地打了个电话虚心“请教”闻家昌,是当下拿房产还是宽限些日子?让他去筹钱。
闻家昌的决定和宁好一致。
宁好不耻下问,他耐心给她解释,逢春湖是江城富豪的度假胜地,好视野的临湖别墅供不应求,变现极快。赵小波没下限又债主多,别指望他能?讲信用?,逮住一次就?得榨干,有什么拿什么,落袋为安。
宁好恭维:“还是爸爸对付这些人?有经验,我?以为现金要好过不动产呢。”
闻家昌在电话那头朗声笑:“得具体情况具体分析,你多学多问,处理几?次就?涨经验了。”
听得出闻家昌很?愉快,宁好平时听他与李承逸书房谈话知道他好为人?师,让他感受到被需要也是重要的一环。
宁好从赵小波手里追回一千九百万,闻家昌在明州的活动也有了点成效,政府为了补偿拿出一小段公路项目给云上,云上转包给当地小型建筑公司约能?收到600万管理费。
有了这两千五百万,泰和城工程就?又能?迅速转起?来。
关于淳州之行的帮手,宁好没有提到金越,她对闻家昌说?是请了讨债公司。
闻家昌听了有些后怕:“这招还是用?得冒险,通常这种公司自?己就?是骗子?,口头许诺讨到钱后收10%手续费,钱到手却卷款逃走?,你也不敢追究他们?。这家还算讲江湖规矩,我?们?也讲规矩给他们?10%。”
于是他把闻天朗退回的一百八十万再自?己搭上十万,转给了宁好。
世上哪有不是骗子?的讨债公司?这就?是宁好麻烦熟人?的原因?。
宁好要给安靖宇,安靖宇只肯收一半,但没自?己收款,而是让宁好直接分给毛哥和那几?个出力的小伙作?辛苦费。
回到明州酒店那天傍晚,宁好正要穿过大堂往电梯,一个前台年轻女孩把她认出来,借机打招呼:“宁小姐,有您的一个小快递,本来打算晚上让人?送到房间。”
快递掂起?来轻飘飘的。
宁好索性问前台借了把剪刀把快递拆开,是自?己放在雾凇院的一条旧羊绒围巾。
刚与闻斯峘结婚的那个春天,她和他出门时戴过几?次,夏天洗净后收藏起?来,今年冬天还没有拿出来用?过。
应该是他从衣帽间里找出来的。
一瞬间,让人?想起?与之有关的记忆,春风与樱花的气息。
除此之外,还有一张便条,他写道:照顾好自?己,我?在家等你。
她低头垂眸摩挲围巾,嘴角不经意上扬。
在外奔波被人?惦记和关怀着,心中自?然感到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