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夏

42 / 52 章 · 3,217

几天后的夏末,沈青梨收拾好了行李,瞒着家里的所有人,提前一天踏上了去南市的高铁。

出门前,她收拾着自己房间里的东西,拿出藏在暗格柜子里的东西,三年前,里面是一本日记和一本练习册,而如今,依旧还是这两样东西。

她盯着躺在柜子里的东西,心底再也掀不起多少波澜,她为林夏清流过的眼泪净数都消失在那个发烧的夜晚。

而面前的东西像是一次次在提醒自己,一切都是真的。

他们互谈心事是真的,他们一起补课是真的,他讨厌自己……也是真的。

能从互相倾诉走到彼此厌恶的地步,也是不容易吧。

想到这,沈青梨睫毛颤了下,她动作僵硬地把里面的东西装进面前的塑料袋里,拉着行李箱轻轻关上家里的大门。

来到公交车站的垃圾桶旁边,她偏过头,手上的动作却一松,原本勒紧手指的袋子滑落。

轻轻“嘭”的一声,她面无表情地盯着垃圾桶的表面,最后转过身,放在衣角边的手却在控制不住地在发抖。

抬脚踏上前往高铁站的公交车,离开苏市。

就把一切都留在这里,她在心里一遍遍默念着,也像是在警告自己。

都过去了,那些不该过去的、不想过去的,都不要和她一起朝着前面走了。

……

沈青梨离开苏市的那一天晚上,苏市下了一场暴雨。

泥垢污水打湿垃圾桶里的日记本,字迹一页一页被渗透,夏天的大雨依旧那么不留情。

……

2012/7/10,初夏,暴雨。

碰见了一个有点讨厌的人。

2012/7/11,星期三,雨天。

好讨厌的下雨天,但人好像没有那么讨厌了。

2012/7/20,星期五,晴天。

和夏清一起补课。

2012/7/30,星期一,雨天。

他特意留意知道我喜欢吃梨子,我不讨厌夏清了……

因为我好像拥有了一个很重要的朋友。

2012/8/3,星期五,小雨。

和他共同的秘密。夏天怎么过得那么快?好希望这个夏天能走慢一点。

2012/8/6,星期一,晴天。

我想和夏清一起去南市上大学。

2012/8/30,苦夏,雨。

对不起……

2012/9/1,初秋,晴天。

又遇到他了,夏清?林夏清?

……

2013/2/10,深冬,晴天。

新年快乐,夏清。

我们还能再一起放一次烟花吗?

2013/3/6,初春,晴天。

让他那么讨厌的过去,也包括我吗?

……

2015/2/6,深冬,晴天。

包括的。原来还是雨天。

林夏清,我讨厌你。

2015/8/20,星期四,晴天。

再见。

……

丢掉的日记,无数个下雨天,她和林夏清经过这些四季,却只余留下一个苦夏让人耿耿于怀。

-

这一年夏天的结束,沈青梨带着兼职攒下的钱离开苏市,删除贴吧软件的前一晚,她收到来自ing的问候,他询问自己有没有考上南大想去的专业,她无力又悲哀地无法回复,最终也没有回复。

上高

铁前,她删除了所有有关苏市一中的一切,也包括林夏清和夏清。

这人开始成为她漫长岁月里的禁忌词。

在尚未分清自己对他的情感前,她先一步选择了逃。

那时的沈青梨并没有意识到这段感情的珍贵,她只觉得这是一段尚未开始就结束了的初恋,曾让她痛苦过一场的难过往事。

因为痛苦所以想要回避,因为痛苦所以只能去让自己讨厌他。

可直到后来身边的人谈起学生时期的暗恋,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段感情的意义,那样纯粹的爱恋,也许一生都不会再有一次。

爱也好恨也好,都无法再重来。

-

“叮咚。”

手机微信上发来的消息让她短暂地回神,不知不觉间,她面前的外卖已经彻底凉了,苏市的夜空闪过几道闪电,一场大雨无声无息地落下。

雨水拍打在客厅的玻璃窗上,外头的大风作响。

她转过头,望着倒映在玻璃上自己的脸,恍惚了一下。

十八岁的沈青梨心灰意冷地离开苏市,和她曾经的梦想背道而驰,时过变迁,她看着面前的自己,不知道是不是今晚被拉回了过去的思绪,愁多夜长,她竟觉得自己变成了她曾最讨厌的样子。

做着一份不算喜欢也不算讨厌的工作,被迫从南市回来,继续在这个让她讨厌的城市谋生,唯独倔强的,大概是宁可在外租房子,她也不愿意再回去那个家。

年少时的夸大梦想还未成真就已经落寞,她终于在岁月的时间里学会妥协。

沈青梨低下头,心情五味杂陈地点开新收到的消息,发现是洛伊秋。

qiu:青梨,马上一中就成立100周年了,会邀请很多学生返校参加,你来玩吗?我们好久没见了,一起聚一聚怎么样?

再次收到洛伊秋的消息,沈青梨也有些意外。

离开苏市的那一年无声无息,所以几乎没有人找到她的去向。

而对苏市一中的记忆,似乎也就停留在那个不愉快的夏天了,而和洛伊秋,早些年她们还会问候彼此几句,但随着越长越大,大家不在同一个城市,也渐渐有了自己的生活,慢慢就淡去了联系。

沈青梨在高中的交友圈实在是太少,她总觉得自己在一中的任何都太浅薄了,痛苦夹杂着疲惫,让她不想再回想起。

只是多年不变的或许的确只有洛伊秋,她见自己没有回复,手机上的消息仍在不断地震动着。

qiu:还没问你,你现在还在南市生活吗?之前总听你说不愿意回来。

盯着这条消息,她愣了一会,才打了几个字回复道。

梨子:没有,我现在在苏市工作。

qiu:你居然肯回来了?我一直以为你会在南市扎根生活。

梨子:我爷爷生了个病,需要动手术,所以我就回来了。

她在手机屏幕的键盘上沉默地打着字,沈青梨想,如果不是因为爷爷这边住院需要有人照顾,她大概的确不会再回来了。

这些年,除了过年节假日,她回苏市的次数也越来越少,其实也没有什么好回来的,回家就是永无止境的争吵和矛盾,她早就厌倦了那个家的一切,也不再留恋。

qiu:什么?那你爷爷现在怎么样啊?

梨子:前几天做了个手术,现在还没出院,不过好多了。

……

她和洛伊秋闲聊了几句,但就是闭口不提有关返校的事情。

她和他们都不一样,她并不怀念高中,也从未想过要回去。

-

次日,沈青梨照常来上班,对面工位的同事从包里拿出几个梨子,洗干净了递给她们道:“我老家自己种的,新鲜无害,请你们尝尝,特别甜。”

“来青梨,给你个最大的。”

盯着面前挂着水渍的青梨,她抿了抿唇,有些尴尬道:“谢谢燕姐,不过我不能吃梨,这个大的还是你自己吃吧。”

“啊?青梨你对梨过敏吗?不好意思啊,我不知道,我看你群里微信名都叫梨子,还以为你很爱吃呢。”

听着燕姐抱歉的声音,她摇摇头解释道:“没有过敏,我以前的确很喜欢吃。只是后来上大学吃过一次室友给的梨后,吐了一晚上,难受了好久,从那次之后我就不爱吃了。”

“天啊突然这样的吗?你去看过医生没有啊?”卢甯啃着手边的梨,震惊地问道。

“看过,但没看出个什么问题来,应该就是吃错了什么东西吧,不过那次真的太不舒服了,所以我后面都不敢吃了,慢慢也就不爱吃了。”

说到这个,她觉得气氛有点太严肃,于是主动开口玩笑道:“只是可惜了燕姐的梨了,我无福消受了。”

“嗐,这有什么,下次燕姐给你带别的吃。”

“燕姐还有我还有我!”

“知道啦。”

卢甯凑上来笑嘻嘻地插嘴,燕姐和其他人也很快被转移了注意力。

眼看着已经岔开话题聊到事情上的众人,沈青梨盯着电脑,思绪却不自觉地飘远。

-

刚到南市的那一年,不知道是不是水土不服,还是其他的,她身体总是不太好。

过去生病,沈爷爷沈奶奶总爱给她做萝卜炖梨汤,那个味道带着淡淡的甜,却也不腻,步骤简单而且能治咳嗽。

她第一次真正在外面独立生活,想有模有样学着做,却在看到梨的时候整个人出现了厌恶的反应。

那颗梨,没有坏,也没有出错。

只是每当她看到,就不可避免地想到关于高中的一切。

有问题的是她自己。

沈青梨也想过去克服,于是逼着自己咽下去,最后胃里翻江倒海,难受得她说不出一句话来。

她无法战胜自己,正如所有人的青春似乎都能回头,他们都能适当回望、回想,因为那里曾有快乐的回忆,只有她的不行,她只能硬着头皮朝前走。

无法吞下的那颗青梨,如那人一般,在她的人生里看似悄无声息,又偏偏如鲠在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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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注:那样纯粹的爱恋,也许一生都不会再有一次。修改原句自网络。

在重庆的酒店里疯狂敲键盘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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