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夏

41 / 52 章 · 4,717

2015年6月,苏市的夏天再一次毫无征兆地来了。

在这个夏天里,沈青梨他们结束了人生中最重要的高考。

两个女儿的高考都陆续结束,沈父沈母的心也终于能够落定,他们提议要带着姐妹两个一起出去旅游放松,可沈青梨却拒绝了。

她在家焦急地等待着高考分数,终于在六月中旬,登录家里的电脑查询分数网站,界面卡顿,跳出来的那一刻,她觉得自己的呼吸都要停了。

她的分数线竟然比去年南市大学的最低录取分数线还要高上三十分。

沈青梨看着电脑上自己的总分,不可思议地看了一遍又一遍。

旁边沈青芸的庆祝声已经响起,而沈父沈母看见这个分数也着实惊讶了一瞬,他们没想到沈青梨会考得那么好,甚至和大女儿当初的成绩都不相上下。

他们总是对她关注不够多,后来又太过严苛,甚至下意识觉得不在自己身边长大的孩子不会有什么出息,他们一开始对她的要求就是考上个本科大学就可以了,但沈青梨为自己交上了一份很满意的答卷。

乡下的爷爷奶奶前几天就被沈父沈母接来了市里,相约一起见证她的高考分数,在得知她考了那么高的分数,两位老人家更是感动得眼睛一湿,其中的不易

,只有他们才知道。

家里其乐融融地庆祝着,可是沈青梨却只高兴了没几天。

因为在后面几天,谈起报考学校,沈母在客厅又摆出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命令她报考苏市大学。

听着她的话,沈青梨终于不同以往的乖顺,她抿了抿唇,态度坚决地拒绝,“我不去苏大,我之前和你还有爸爸说过的,我要去南大,而且你们说只要我能够得上南大的分数线,就让我上南大的。”

闻言,沈母没料到她会当众驳自己的面子,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她的确没想到沈青梨真能考那么高的分数。

只是眼下沈青梨的话,让沈爷爷沈奶奶也看向了自己,她和沈父也确实在之前答应过她。

在家里其他人的注视下,沈母不好当场发作,她尴尬地笑了笑,但语气还是有些不情愿道:“你一个女孩子跑那么远干什么?待在苏市,待在爸爸妈妈身边不好吗?”

“你们答应过我的。”

沈青梨听着她的话不为所动,她不想和沈母多扯些什么,因为她心里很清楚说什么都没有用,所以她只能转过头,看着沈父,主动喊着他问:“对吧爸爸?”

“哎呀没事没事,女孩子出去看看也很好啊,你们既然都答应小梨了,那也不能说话不算数对不对,那就听她的,报南大,南大和苏大一样都很好的啊。”沈爷爷见气氛不对,连忙出来打圆场。

接受到女儿朝自己望过来的目光,沈父不想在这个大好的日子里闹不愉快,也赶忙附和道:“对对对,南大就南大,虽然远了点,但也是好学校啊。”

见家里人都这样说,沈母也不好再多说什么,毕竟是她自己答应沈青梨在先,她嘴边勉强地找补,嘟囔道:“行行行,我就随口一说,南大就南大,爸爸妈妈难道还会骗你吗?不过去南大的话,你就报考和你姐姐一样的专业吧,女孩子读个师范,出来当老师可以了。”

话落,她指了指面前的电脑,又开始习以为常地替沈青梨做决定。

而家里的人其他人显然也已经习惯了她的“指点江山”,他们对这个安排都没有什么意见,自然也不觉得沈青梨会有什么意见。

沈母还在继续絮絮叨叨着什么,她轻描淡写又顺理成章地决定着她的人生,从未也从来不问她到底愿意不愿意,眼看着自己周围的所有人都对这个安排露出满意的样子,只有沈青芸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她正担忧地望着自己。

在这其乐融融的氛围里,沈青梨忍无可忍地开口,厉声着再次否决,“我不要学师范!我不喜欢这个专业!”

她突然的话让家里的气氛一时都僵住,而这话落在沈母的耳边就等同于造反,她本就因为沈青梨不听自己的去苏大的事情不满意,眼下脸上更是染满了怒意,她站起身来,生气道:“什么喜欢不喜欢的?你以为考大学是闹着玩吗?你学个师范专业,出来和你姐姐一样,去当老师,你们姐妹两还能帮衬帮衬彼此。”

又是帮衬!她的人生似乎永远都不能和沈青芸分开,她的全部决定也必须要和沈青芸有关。

难道沈青芸走过的路,她就一定要去照着走吗?

沈青梨受够了这无休止的捆绑,所有的事情上她都可以为了爷爷奶奶而让步,让这个家保持明面上的和平,可是唯独在这件事情上,她死死地咬紧后槽牙,不肯道:“为什么我什么都要和姐姐一样?我很早之前就说了我不想当老师!”

听着她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尖锐,沈父也“腾”地一下子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他一如既往不分青红皂白地指责着她,“小梨!你怎么和妈妈说话的?怎么能这样没大没小!快和你妈妈道歉!”

旁边的沈爷爷和沈奶奶也急忙过来打圆场,沈奶奶拉住忍着怒意的沈青梨,喊她不要这样。

可沈母也显然被她激怒,她一把甩开沈父的手,快步走到她的面前,对她质问道:“那你想考什么专业?你说,你说喜欢什么!”

“……”

看着面前怒目而视的脸,沈青梨却觉得自己浑身都在抖,她放在衣角边的手猛然攥紧,终于,那个说出口就会被否决的梦想在此刻被逼问了出来。

“我要报南大的电影学专业,那才是我喜欢的东西。”

话落,她大声地吼着,像是失去了全部的力气。

寂静的家里回荡着她的话,而沈母则像是听到了什么荒唐的笑话,她好笑地笑出了声,连心底的怒火都平息了下来。

“你在胡说什么?这种听都没听说的冷门专业,你考上了,去学什么?学了这种不三不四的东西,你毕业了能找到工作吗?”

听到她这样诋毁贬低自己喜欢的东西,沈青梨的脸色一白,她本就该料到会是这个结果。

在这个家里,只要是沈母不赞成的东西,就都不允许存在,可是那是她的喜好,更是她的梦想,不是随意能被丢弃否决的东西。

她不想继续和沈母吵这种没有意义的架,也不想从她嘴里听到更加难听的话,但是她依旧不愿意妥协。

就这样,因为高考志愿的事情,家里彻底陷入了僵局,谁都不肯退一步。

沈青梨更是直接把自己关在了房间里,用绝食来表示自己的坚持。

沈父沈母一开始也没有太当回事,毕竟她过往的一切在他们眼里的离经叛道都会被他们否决,而她也懂事地不会表露出任何异议。

夫妻两只以为她现在是晚来的叛逆期,等过几天沈青梨就会想清楚,然后听他们的话,只是沈母的确还是被气的不轻,她无法忍受任何事情脱离自己的掌控,尤其是自己的女儿。

而沈青梨,比起是她的孩子,其实更像是她棋盘上的一颗棋子,走任何一步,都是由不得她选择。

但这次不一样,沈母一连等了两三天,都没有得到沈青梨的道歉,她开始用出以往屡试不爽的招数,不满地在家里四处嚷嚷。

“我是她亲妈!我难道会害她吗?她就应该听我的,按照我选好的路走下去,考师范不好吗?出来了工作稳定,她怎么那么不知足!”

“好了好了,你也少说点吧。”沈父这几天天天听着身边人的唠叨,他只能无可奈何地继续和稀泥,充当好人。

“怎么了?我说错了吗?我能同意她去南大已经是我最后的底线了!她怎么就那么不懂事?就她事情最多!这么多年,我为她操了多少心?你去告诉你那个好女儿,她要是硬要报考那个专业,那我是不会给她出一分钱的,她要去南市是吧,那就自己去打工付学费,我以后就当做没有这个女儿了!”

“你能不能不要说这种气话!”听着她的话越说越难听,沈父也动怒了起来。

家里乌泱泱地闹成了一大片,沈爷爷和沈奶奶只好来回相劝,愁得不行。

母女两的关系在这个夏天愈演愈烈,在这样的大事上,沈青芸也帮不上任何忙,她的人生无法都自己选择,又何谈妹妹的人生呢?

在这个家里一切的叛逆都会被消灭,或许沈青梨也早知道,可她就是不肯这样轻易放弃。

在曾经的十八年岁月里,她无法选择自己喜欢的、想做的东西,她被迫在家里做着一个懂事的孙女、女儿,从来没有得到自己拥有爱好、喜好的资格和权利。

即使是负隅顽抗,她也不想就这样对命运退让。

-

而原本就和沈青梨不亲近的沈父沈母,她的绝食对他们压根没有一点威胁作用,这样伤害自己的方式,也只有沈爷爷和沈奶奶会心疼她。

深夜,距离报考高考志愿的日子越来越近,她呆坐在房间里一整天,屋内没有开灯,漆黑一片,只有零星的月光落在屋内的地板上。

她望着外头月白色的月亮,看着天上的点点繁星,心里却越来越绝望,这个家里大人永远都不会为了孩子让步,她一直都很清楚。

她不知道还要这样耗多久,她只知道自己快要在沈母每日明里暗里的指责下

崩溃了。

而此刻,房门被悄悄打开,身后传来了奶奶的声音,“小梨啊,你没睡觉怎么都不开灯啊?”

听到声音,她转过头,喊了声“奶奶”。

“欸,你饿不饿啊,奶奶给你拿了点东西吃。”

沈奶奶走到她的身边,看着自己孙女这几天明显消瘦的脸,心底一阵不是滋味,她把东西放在沈青梨的手边,顺手摁开了桌上的台灯。

“吃一点吧小梨,不要把自己饿坏了。”

“姐姐给我拿过吃的了。”

“那也不行,你才吃那么点,再吃点,奶奶看到你瘦了心里都很不是滋味……”

“……”

灰暗的灯光下,她听出奶奶的话里带着明显的哽咽声。

于是,她叹了口气,听话地点了点头,拆开手边的三明治,囫囵吞枣般塞进了嘴里。

“还记得你以前最爱吃这个面包了。”看她肯吃东西,沈奶奶才终于脸上露出了点笑。

如果换做过去,她会笑着指出这是三明治不是面包,可是在眼下,她看着坐在自己旁边的奶奶鬓边的白发和满脸的疲惫,她机械化地吃一口口咬着手上的三明治,味同嚼蜡般说不出一句话。

半晌,等她快要吃完,沈奶奶才踌躇着翕动着嘴唇,小心翼翼地问她:“小梨啊,不要再和你爸爸妈妈怄气了好不好,你不想学师范,我让你爷爷去和你爸爸妈妈说了,我们换一个专业照样还是可以去南市啊,让你爸爸妈妈重新选几个专业,再让你来选,行不行?”

闻言,沈青梨嘴边咀嚼的动作缓慢地停下,她方才就猜到奶奶会来劝自己,可是此刻如果换做沈父沈母中的任何一个人,她或许还能继续抵抗,可偏偏他们让奶奶来劝自己。

她沉默着没有说话,沈奶奶见她这样,也像是彻底没了办法,老人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不措,难过道:“但是你之前说的那个专业,听你爸爸妈妈说了,那个真的不行啊,爷爷和奶奶也不能同意啊。小梨啊,我们辛辛苦苦把你拉扯大,听你爸爸妈妈的总没错的啊,啊,听话好不好?”

说着,沈奶奶深深地叹了口气,无声地哭了起来。

听到奶奶的抽噎声,沈青梨低下头,她的眼睛不自觉地红了起来,一阵阵酸楚涌上鼻尖,她总是对奶奶的眼泪没有任何办法的。

在这个深夜,她的眼眶里渐渐蓄满眼泪,沈青梨骤然想起了林夏清,想起自己当时的话,她说过自己一直都是没有选择的,她从来都没有说错。

她的喜欢和梦想,早晚说出来都是这样的结果,无论爷爷奶奶多么地宠爱她,她选择的那个专业在家里都是不被允许的。

她久久低着头,屋内的黑暗让人看不清她的表情,沈青梨像是不甘心般,哽咽着最后还是问了一句:“奶奶,你也和他们一样,觉得我想去的那个专业是不务正业的吗?”

“……”

沈奶奶没有回答,她终于嗤笑了一声。

那个夏夜,她的梦想尚未启航就被自己的眼泪浇灭。

-

最终,在沈母的不情愿下,他们重新给她选择了几个在南市的热门专业,让沈青梨挑选。

“要么在这几个专业里选一个,要么你就干脆在苏市读大学。”

沈母最后的忍耐和逼迫落在她的耳畔,沈青梨没有选择,这任何一条都不是她想要走的路。

可是面对爷爷奶奶看着自己,充满希翼和恳求的眼神,她心里闷得喘不过气,被所有人架上这个高台,她痛苦又彻底没了办法。

“我选这个。”

退而求其次,南市的新闻系。

她不可能会愿意留在苏市,无论如何,她是都要去南市读大学的。

-

也在这一年夏天,录取通知书到手,一切尘埃落定,她再也没有回头的余地。

2015年8月20日,她从洛伊秋的嘴边得知林夏清今天要踏上出国的飞机,他要前往伦敦读大学。

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她正在外头打工,抬头看着头顶刺眼的太阳,她眨了眨被风吹到有些酸涩的眼睛。

今天会是个好天气,她想。

……

-----------------------

作者有话说:哭哭tt。

最后一篇存稿啦,下一个更新等我回家了写~

点击屏幕中间可打开阅读菜单

广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