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音听的虽不真切,李莫忧却立刻辨认了出来,正是无忍的得力干将——沈公子的声音。
却未听到冰鸾答话,他从假山后的石孔中向外望去,只见冰鸾穿了一身黑衣,腰间悬挂着那块五色灵犀石,正发着斑驳光芒。她面色惨白,唇色血红,目光涣散,竟似毫无生气般,僵硬地挪动着身体,一步步走到了那块石台上,盘腿闭目打坐。
沈公子并未进来,看来如他所言,在外把守。
李莫忧看着冰鸾这幅样子,心道:无忍的行动速度真快,不过一夕之间,他便等不及地将冰鸾带回了仙山,还解开了封印。他心内突然传来一阵阵隐痛:“鸾儿啊!”
等了片刻,他见冰鸾依旧一动不动,只静坐修行,连眼睛都没睁开一次。心道:“现在倒是个绝佳机会,而且门外看守的是沈公子,并非无忍,如能悄无声息下山最好,若是惊动了他,也能敌过,足以在他招来无忍之前脱身。”
他张开五指,掌心的真气化为利刃形状,朝自己另一只手掌划去,鲜血流出。同时轻手轻脚从假山后挪了出来,掌心握着一股无上至纯的真气,一步一步极小心地朝冰鸾走去。
待走到她面前,他不假思索地快速将那股真气朝冰鸾眼角清明穴打入,可是冰鸾却突然察觉般,警惕地睁开了眼,一瞬间双目血红,她闪身飞到后方,躲过了这股真气。
李莫忧心道不好,冰鸾这种状态下根本不可能认识他,一击不中,无忍必会加以防范,再行事怕就难了。
冰鸾直瞪着李莫忧,毫不留情地一掌将他打翻在地。他口中阵阵腥气,没想到,灵犀石的力量竟然这样强大,强大到他连一招都接不住。
沈公子听到打斗声立刻闯了进来,待看到地下躺着的李莫忧时,嘴角不禁弯了起来,笑道:“我当是谁呢,先前放了你,你倒自己又送上门了!冰鸾姑娘,快把他绑起来。”
冰鸾闻声,僵硬地抬起手,朝李莫忧一指,一股灵力汇成的绳索将他捆得严严实实。
沈公子满意地笑道:“很好,魔君殿下。我猜你来了,那红钰一定也来了吧,不如你交出她来,我便放了你如何?”
李莫忧怒道:“休想!”
沈公子面色一凛,随即又恢复了他的标志性笑容,道:“不愿意是吧,那我就让你真气散尽而死,你还不知道真气被吸走是什么感觉吧?你更不知道被你最爱的女人杀死是什么感觉吧?”
李莫忧道:“少废话!”
沈公子道:“看来魔君不愿出卖朋友,那我就成全你,冰鸾姑娘,请动手吧!”
灵犀石发出了更为璀璨的五色光芒,冰鸾默默走到李莫忧面前,手中一团灵气翻涌,缓缓伸向李莫忧。
李莫忧目不装睛地看着她的脸,他并不恐惧,只是觉得这是自己这辈子最后一次看她了,他真的舍不得让她一个人在这里受苦,心内痛苦至极,道:“鸾儿,你当真不认识我了吗?我是你夫君啊!”
冰鸾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伸出的手也停滞在半空,迷茫地看着躺在地上的人,喃喃道:“夫……夫君,是谁?”
沈公子在旁笑道:“冰鸾姑娘,夫君的意思,就是魔君啊,他就是那个十恶不赦的魔君,杀了他,好不好?”
冰鸾迷茫地点点头,灵气再次从掌心翻涌而出,李莫忧见她似乎并不是完全没有神智,立即道:“鸾儿,他是骗你的,你再想想看,能不能想起我?我是李莫忧啊!”
听到这个名字时,冰鸾的手突然停住了,似乎不知该不该下手,皱着眉头思索,灵力汇就的绳索也松动起来,李莫忧看准时机,立即运功挣脱开来,同时将流血的右手伸出,一股真气夹着血滴直直打入冰鸾眼角清明处。
冰鸾双目的红色渐渐退散,身子一歪,向地上倒去,李莫忧飞身抱住她,同时一掌将旁边欲发设信号唤无忍过来的沈公子打翻,他口吐鲜血,后脑着地,立时直挺挺昏了过去。
李莫忧立刻纵身翻墙而出,疾速在山林中潜行,途中遇到几个上前盘问的弟子,他便一言不发,一掌将几人尽皆打翻在地,继续往山下走。
白如玉、红钰二人早已心急如焚,此时见李莫忧抱着冰鸾回来,悲喜交加。李莫忧见了他二人,将冰鸾放了下来,交给红钰,自己口中竟喷出一股鲜血来,不省人事。
白如玉一惊,用手探了探他鼻息,方舒了口气,道:“没有生命危险,受了很重的伤。”他说完,伸手给他输送灵力。
红钰道:“他既受伤,想必定跟人动手了,伤的这么重,只怕是无忍,此地不宜久留。”
红钰拔出身后鞘内长剑,道:“我带鸾儿,你带着他,马上回谷。”
两人御剑而行,几乎是奔命般地,马不停蹄回了渡灵谷中。所幸那沈公子被李莫忧打成重伤,一直未醒,等到被人发现蹊跷去寻他时,他们已离开了几个时辰,无忍就是再追,也无从追起了。他又不知道渡灵谷这世外之所,气急败坏地命令手下在附近几个城中四处搜查,仍是毫无结果。
冰鸾觉得自己好像是做了个梦,梦里她昏昏沉沉,一时清醒,一时糊涂,总想醒来,却怎么也醒不来。她看到李莫忧被自己一掌拍在地上,口中鲜血四溢,她哭喊着:“不要!不要!住手!快住手!”
突然一股冰冷的气息在混沌的脑中飘散,她求生般睁开了双眼,见到的是一个陌生女子,正给自己输入灵力。
见她醒来,那女子便停下了手,轻声道:“鸾儿,没事了。”
冰鸾听到这个声音,一下便回忆了起来,她就是极北幻境中的轻舞。她茫然地看向四周,见自己正在一间雅致的木楼中,抬手摸了摸头上的一层冷汗,她欲起身拜见,道:“见过前辈……”
轻舞忙扶住了她摇晃的身形,柔声道:“你这孩子多礼了,应该叫姨母。”
冰鸾道:“姨母,您救我回来的吗?那我现在是在渡灵谷中?其他人呢?”
轻舞道:“你先好好休息,他们都没事,都在这里呢。”
冰鸾疑惑道:“我什么都不记得了,只记得无忍带我回了仙山,然后他施了些法术,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轻舞含笑道:“说来话长,等你养好了精神我再和你细说。”
冰鸾道:“姨母,我夫君,就是李莫忧,他可在此处,我梦见自己要杀他……”
轻舞叹了口气,轻抚着冰鸾乱蓬蓬的头发,道:“他没事,是他救你回来的,等你休息好了,我就让他过来看你,好吗?”
冰鸾点了点头:“多谢姨母。”
冰鸾听话地休养了几日,这几日红钰和小白接连来陪她,却还是未见李莫忧来,她隐隐觉得他们有什么事情在瞒着自己。
于是一日她趁无人,出了屋子,在渡灵谷中查看,经过一间房时,里面传出几人对话,她似乎听到“灵犀石”,便停下脚步,细细听去。
“谷主,莫忧兄如何,怎么还是不醒?”是小白的声音。
冰鸾的心突然颤动了一下:“原来,他受伤了!”
轻舞道:“他伤的太重了,被灵犀石所伤,能不能醒来很难说。”
白如玉惊道:“什么?莫忧兄不是被无忍伤的吗?”
轻舞道:“不是,我看了他的伤势,应该是他去救鸾儿时,鸾儿正处于被灵犀石操纵的状态,误伤了他。”
白如玉道:“谷主,若是莫忧兄就这么一直昏迷不醒,那冰鸾体内的灵犀神识该怎么压制?先前您说过,只有修无上真气的人能让冰鸾的意识不被灵犀神识压制,恢复清醒,可如今莫忧兄重伤昏迷,一旦灵犀神识反客为主,我们如何应对?”
轻舞愁眉紧锁,道:“灵犀心法非有缘之人修行,便会毁损自身,就像无忍,现在百家齐讨,他已是强弩之
末。而且,我观鸾儿体内的灵犀神识越发躁动不安,想来从前无忍催动的太急迫,那意识已处于狂躁崩溃边缘,凭一心法,难以克制!”
白如玉道:“那……那一旦发生,会怎样?”
轻舞道:“无人可挡,只怕会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白如玉颤抖了一下,同时冰鸾的心里刮起巨大的风暴。
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她仿佛看到自己化身妖魔,杀千人万人,对亲友爱人,对面不识!
不!绝不能这样!绝不!!
入夜,冰鸾悄悄起身,走到李莫忧所处的房间,淡淡月光照进来,她望着他似沉睡的苍白面庞,看上去还是那么冷若冰霜,同时,又坚不可摧。
她抬手摸着那张面孔,唇轻轻附上,一点温度都没有,也是冰冷的。
“你总是这样,为了我,连命都不要了。”她淡淡说着,泪水落到了他脸上。
“夫君,今天我听到姨母和小白背着我谈话,原来,我体内的灵犀神识就要压制不住了,到那时,我会变得不是我,而是一个……一个杀人嗜血的恶魔,就像我将你伤成这样,我还会再去伤害千人万人。”
“你也不想我变成这样,对不对?我想了一个办法,既然灵犀神识是挑有缘人做容器的,那不如毁了这个容器,它寻不到其他的有缘人,不就回到这石头中了吗?一块石头,单独是无法为害的,姨母就可以封印它了。”
“夫君,夫君,夫君,夫君……”她呢喃着:“我只是舍不得你,你,你可一定要醒过来,说不定,我们还能再见呢……”
冰鸾又哭了几次,觉得自己泪快要流干了,她擦掉泪水,走出了房间。
在浩瀚星空下,她取出自己的佩剑,这剑是师傅所赠,剑身还发着温润的白光,宛若月色。她又取下那块五色灵犀石,放在地上。然后,她挥动长剑,悠然转身,似在月色下起舞一般,鲜血从颈间蔓延,在皎洁月色下呈现出一片刺眼的红色,长剑脱手,掉在地上,发出悦耳脆响。
她静静躺在了地上,感觉自己飘荡起来,漫无目的,不知去哪里,但又无法停留,只好随着自己心里的混沌直觉,飘远了去。
在她飘远的前一刻,她看到有一股强烈刺眼的青光从自己身体里蹿了出来,四处寻觅着,最终钻进了她身前的灵犀石中,仍是发着刺眼的光亮,然后,她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这束刺目青光和它发出的呼啸声响惊醒了所有人,他们先后从屋内跑了出来,见到的却是冰鸾没了气息的身体,旁边的灵犀石发出的青色亮光也渐渐弱了下去。
轻舞将那灵犀石施法封印住,泪水涟涟,紧抱着冰鸾,哭道:“你这孩子,为什么和你母亲一样,都是这么一意孤行!”
谁也没看清李莫忧是什么时候出来的,他蹒跚着走过来,推开前面围拢的人,看见眼前的一切时,失魂落魄地跪在地上,未发一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