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杏从没见过李莫忧哭,在世人眼里,他是让人闻风丧胆的魔君,“哭”这个字,实在是和他不太匹配。可那天,她分明见到他眼中的点点湿意。她吓坏了,守在他身后不敢走开,直到看到他晕倒在地。
李莫忧这一觉并未睡太久,他虽昏昏沉沉躺在榻上,心里却一直在逼自己冷静下来:“我要救鸾儿,可究竟该怎么救?!”
想着想着,一滴泪又落了下来。
睡不着,便索性不睡了,翻身下榻出门,见阿杏还守在门口,他道:“今日辛苦你了,我无碍,不必再守,去休息吧。”
阿杏看他这般憔悴面容,想要说什么,嘴唇微动,最终还是将话咽了回去,默默退下。
李莫忧却突然叫住她:“等等,白如玉在哪儿?”
阿杏道:“在西堂第一间,尊上可是要见白公子?我去请他来。”
李莫忧道:“不必,我自己去。”
他说着便往西院走去,走到一半,在中院和西院相连的拱形月亮门处,恰巧碰到了白如玉。
白如玉一见他便道:“魔……”他本想说魔君,又觉得不该如此称呼,改口道:“莫忧兄,我正要去找你,有消息了。”
李莫忧并未注意到“魔”字和“莫”字的区别,急道:“如何?”
白如玉道:“红钰传信,谷主说需要你亲自去一趟。”
李莫忧道:“好,现在就去,你来带路。”
说着,他便运功御剑,带白如玉而去,恨不得立即飞身到渡灵谷。
他二人经过这几个时辰的休整,灵力已经都恢复如初,没有阻碍,李莫忧心急如焚,御风疾速而行,没用多少时间,便赶到一片宁静茂密之地,白如玉示意正是此处。
时节虽是飘雪冬季,眼前却是个翠树碧草环绕的洞口,并不宽阔,刚好能容一人通行,白如玉在前方带路,率先走进,李莫忧紧随其后,也闪身而入。
谷中却是另一派生机盎然之景,绿草茵茵,岸芷汀兰,鸟鸣啁啾,天然奏唱成一曲陶冶情操的自然韵律,端是好一番世外桃源。
然而此刻李莫忧并无心观赏,他越发加快脚步,和白如玉疾步而行,全然忽视了这番美景。走到谷中一处林中,忽现一片空地,一条清澈溪流潺潺而过,被环绕在溪边的是座二层榫卯木制楼阁,古朴典雅,天然露出一股脱于凡尘之感。白如玉道:“莫忧兄,轻舞谷主就在此间居所。”
李莫忧点点头,突然从楼上传来悠扬婉转的女声:“小白,请李岛主上来吧。”
白如玉
闻言,推开两扇镂空木门,做了个请的手势:“谷主在二楼,莫忧兄从此楼梯上去即可。”他说着关上了门,在外等候。
木楼内部装饰器具皆是紫檀木色,铺设简单却别有一番雅致氛围。延着深色楼梯走上二楼,是一间静雅之室,屋内正中陈列着一张檀木书桌,桌上随手散落放着书卷、纸墨笔砚等物,桌角置一飞鸟造型香炉,鸟喙正散发着细细的檀香青烟,淡雅香气幽幽,书桌后是一面黑白两色山水屏风,虽寥寥几笔,却极飘逸生动。
李莫忧目光粗略一扫,并未见那谷主身影。双手握了放于胸前,谦卑道:“谷主,李莫忧求见。”
屏风后一个灵逸身影闻声一动,曼步走了出来,那女子面容清丽出尘,身着素色纱幔衣,端庄典雅,缓带轻飘,颇有世外仙子之姿。
那女子朝他一还礼,浅浅笑道:“李岛主不必多礼,叫我轻舞即可。”
李莫忧道:“轻舞谷主,您让红钰姑娘传信,准我到贵仙谷宝地来,可是有解救之法?还请传授于我,救救冰鸾!”
轻舞道:“李岛主请坐,暂且别急,容我细说。”
李莫忧心内虽焦急如焚,可也知这一时半刻是急不来的,遂点头坐在了椅子上。
轻舞回忆道:“彩素是我故友,故人之女有难,我怎会不挂念于心?先前有穆渊养育教导她,灵犀石封印完好,倒也相安无事。只是不知为何,他带鸾儿去仙山拜寿时,封印却无故解开,以致灵犀神识进入她体内,与她体内原本残存的一部分合二为一,幸得仙山掌门在她体内加了封印,鸾儿才得以平安度过这些年。只是我不明白,按理来说,冰鸾上山时,灵犀石被仙山掌门封印于一处隐秘之境,为何会无故冲出?那时我便觉得事有蹊跷,便让小白去仙山保护她,以防不测。”
李莫忧想起柒月所说隐情,解释道:“无忍有一妹妹,名叫柒月,她被无忍所害,感命不久矣,几日前曾对我们说出事情原委,当年就是无忍鼓动她去了封书信,谎称师祖病重,请穆渊上山探病的。想来,那师祖平日极信任无忍,如何破解灵犀石封印之法未必隐瞒于他,他趁机动了手脚也未可知。”
轻舞道:“那他可真是处心积虑啊,小白在仙山那么多年,竟一点儿未怀疑到他身上。”
李莫忧道:“此人心机城府颇深,隐藏多年。事已至此,轻舞谷主,您有何法可救鸾儿?”
轻舞道:“尚有一转圜之法,灵犀石原是这渡灵谷中天地灵气孕育出的,与我族颇有渊源,我查遍先人古书典籍,见有一法,或可一试,想来也是命中注定,此法天地间只有你一人可为之。”
李莫忧急道:“究竟是何法?求谷主告知,无论付出什么代价,我都要救鸾儿出来。”
轻舞道:“鸾儿被无忍带走,一旦封印被解除,灵犀石神识会压过她本来意识,她就会像傀儡般受无忍操控。”
李莫忧听到这里,倒吸了一口冷气,他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轻舞继续说道:“灵犀石力量强大,恐怕鸾儿已经被他视作四处攻门夺派的武器了。”
李莫忧情不自禁咬紧了牙关,双拳攥成了拳头。
轻舞道:“古籍中记载,被灵犀石神识倾轧之人,有一法可破:修无上真气者,其气至清,其血至明,以气携血,汇聚清明,其神可归。”
李莫忧略思忖其中意思,道:“谷主,不才修的便是无上真气。此法是说,以我的血为引,用真气打入冰鸾的清明穴,她的意识便可挣脱灵犀石的控制,清醒过来?”
轻舞点点头道:“正是。但你需切记,此法只能抵挡一时,待冰鸾清醒后,务必及时逃脱,以防被无忍再施法迷惑。灵犀石这件宝物,谁佩戴它都会增强灵力数倍,无忍如果操控冰鸾,为了力量的最大化,必会将此物放于冰鸾身旁。”
李莫忧原本还在疑惑无忍所修邪法为何这般厉害,原来还有他今日贴身佩戴的那块五色玉石之效,正是借助了灵犀石的力量,他才可以法力突增,思及此处,他说道:“如果我能潜入仙山,将冰鸾意识唤回,带她和灵犀石回谷中,您可有办法封印灵犀石神识?”
轻舞蹙眉道:“神识一旦解开,怕是极难再被封印。此物有灵,它已被封印十余年,如今自由,只怕我也无法封印。”
李莫忧思索一阵,又道:“无忍如若没了灵犀石助力,功力减弱,我或可与之一敌,如果能击杀他,没了他的催动,鸾儿是否可复原?”
轻舞无奈地摇了摇头:“无忍的心诀会加快唤醒灵犀神识,可就算没有他,我刚才传你的方法也只能让她神智清明不多时,很快灵犀神识还是会压住她本来意识。”
李莫忧道:“请谷主再查阅些先人古籍,我先去设法将鸾儿带回来,再做打算。我相信她一定会无事的。”
轻舞点点头,依言开始传授李莫忧清明心诀。
白如玉等了近一个时辰,木门突然作响,他转头一看,见李莫忧走了出来,忙上前问道:“莫忧兄,如何?”
李莫忧道:“谷主传我一
法,可让鸾儿□□控的神智暂时清晰,我打算去仙山一趟,暗中行动,将鸾儿带回谷中。”
白如玉道:“仙山已经被无忍完全控制了,你孤身一人前往,太过凶险,我与你同去,也好有个照应。”
李莫忧道:“不可,多谢白兄一番心意,我一人去足矣,本为隐蔽行事,人多怕引疑,反而不利。”
正当他抬腿离开之时,红钰从远处走了过来,道:“我们在仙山外隐藏,一旦得手,途中也好有个照应。经了这一遭,咱们也算得上是生死之交了,莫忧兄不必推辞。”
李莫忧抱拳道:“多谢。”便也不再推辞,几人立刻动身去往仙山。
这是李莫忧第二次到仙山来,上次他便是在这里与冰鸾初识,才对她一见倾心,今日故地重游,气氛却完全变了样。
仙山仍旧雾霭阵阵,环境清幽,可整座山乃至附近都加强了防备,四处不时走过一队几人的巡视兵,人人都与长生殿弟子装束相同,看来,无忍又添置了许多人手。
巡兵颇多,再往前走人多不好行动,李莫忧让二人在山脚下接应,指尖真气流荡而出,在自己周身一点,一层幻术笼罩在他的衣服上,再看时,已经变成了长生殿弟子的装束。
在这里若是御剑而行,实在太过惹眼,被守卫发现就会暴露,他耐下心来,极谨慎地在山中挑无人小路上山,还好只遇到了几波守卫,也未注意到他。
约一个时辰后,他到了仙山入口,远远望去,只见山门前设置了一层法印,两边皆是守卫严阵以待,出入之人皆出示密令方可通行,此处定是无法潜入。调转方向,他朝另外一侧走去,越过几个山包,不多时面前便出现了一座矮墙,翻身爬墙而上,先停在墙头向内观察,见并无人,便往里一跃,落在墙角一处假山背后。这条路还是白如玉告诉他的,此间气温阴冷异常,正是他上次与冰鸾交手之地——静月坛,也恰巧是因为这里不同别处,常人无法忍受彻骨之寒,内部才未设守卫。
李莫忧正思量着该去何处找冰鸾,忽听外面一阵脚步声响起,他忙隐了身形,藏在假山背后。只听有人说道:“冰鸾姑娘,师傅命你在这儿修习半个时辰,切不可随意走动,我在外守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