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五
柳湘湘推开的是谭仲祺的书房。
谭府里的屋子虽都不是寻常人家可比的,但谭仲祺的书房绝对是最恢弘大气的一间,仅梁柱木就别出心裁,雕的是史书上鼎鼎有名的贤臣将相,结构繁而有序,人物栩栩如生。据说仿的是明朝一位正二品吏部尚书的书房,那是谭家族谱上官位最高的一位,不知是真是假。
柳湘湘含着笑仪态万千地走进书房,未等谭仲祺开口,微微福了福身子:“我是来告辞的。”
谭仲祺刚聚起一点的笑意凝在脸上。他沉默了许久,面容稍稍豁然了一些:“你是不是气我把你丢下?”
柳湘湘哼了一声,转过身去故意不看他,斜乜的眼角勾着一丝媚意,如同一个赌气撒娇的小女人,妙趣横生。
谭仲祺看她这模样,心道自己是猜中了,不免心神被搅得微微激荡起来,平日端着的架子也放下了:“谭某出门这些日子,心中时常惦记着柳小姐。”
他本不惯说这些话,总觉得低不下头,此刻被柳湘湘一勾,倒情不自禁起来:“不知柳小姐……”
柳湘湘顿了顿,眼中划过一抹复杂情绪,又很快收敛了去,瞪他一眼,娇态毕现:“若不是惦记着谭家的人,我何苦留在这儿。”
说罢,轻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尾音挟着沉沉的无奈,听起来竟有几分情真意切。
谭仲祺笑起来,往日他总觉得柳湘湘对他欠了几分真心实意,以至于若即若离,好似下一刻便会抽身离开,不料他的未婚夫人,竟对他暗自痴心,不免有些得意起来。
“只是——”柳湘湘转了个话头,又道,“我以为我来这儿,是要论和你的婚嫁,不料论的却是,你家姑娘的。”
“我这也是为你考虑。”谭仲祺道,“一来,我欲与方衡在镇里合开钱庄,开钱庄这事非同小可,需把两家资产并到一处,结了亲家才好同心合力,彼此放心。年后正是农民青黄不接之时,我们想赶在这时把钱庄给开起来,这婚事就不能不急了。二来,宗亲里头总有几个多嘴的,把五月先嫁了,你也好少面对些枪火,尽快考虑我们的事。”
谭仲祺说得理直气壮,踌躇满志,好似事情合该如此,丝毫不见愧意,柳湘湘忽然想起了谭五月那副眉低眼顺的模样,心底好似扎了一根柔软的刺,微微疼起来。
她强抑住怒意,面上不动声色道:“你总要问问你家姑娘的意见。”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谭仲祺朗声道,“岂有说半个不字的余地!”
柳湘湘终于有些忍不住,面容冷下来,眼角划过一丝隐约的凌厉:“那我们又怎么说,既无父母之命,也无媒妁之言。”
谭仲祺一时无话可说,面色微变。
若在往日,她来去潇洒,未必愿意一昧逢迎。而现在,谭五月的婚事都拿捏在谭仲祺手里,不能惹恼谭仲祺,反倒得讨他欢心,不得不看两分眼色。
柳湘湘面容柔和下来,眼含嗔意地在谭仲祺的胸膛轻捶:“婚姻是两厢情愿的事,谭五月不愿,你不许逼她。”语调娇软,如恃宠而骄的人儿,捏着恰到好处的骄纵与放肆。
“两厢情愿?”谭仲祺心神荡漾,追着问,“那你愿不愿?”
柳湘湘听了这意料之外的一问,微微愣住,眉头蹙起。
随后嘴角渐渐扬起弧度,眼里缓缓浮起爱慕,如同新出嫁的矜羞女儿家,而方才的犹豫,都只是惊诧所致。
“愿的。”她说。
掩去了笑里一丝苦意。
“方家锦衣玉食,方家公子也是一表人才。你这丫头,何苦跟你爹犟!”
见谭五月仍旧毫无反应,媒婆又把方俊才的照片掏出来,在谭五月面前晃来晃去。黑白照片上是一个精瘦的青年人,头顶着格子纹的鸭舌帽,一张长脸上两只眯缝眼儿,长相倒没什么可诟病处。
举着照片的媒婆多了两分底气,斜乜道:“你要是实在不高兴,赶明儿让方家公子上门见一见你。但这亲事,说句难听的,不论你肯不肯,都已经定下来了。”
话是掷地有声地砸了下去,可一点回响都没有。谭五月毫无反应,那些惶恐和抵触都已经飘到了她心底,她却只是忍耐。
媒婆劝得口干舌燥,给自个儿倒了一杯水咕咚咽下,瞟一眼坐在床畔的谭五月。她像尊塑像似的一动也不动,咬着唇把脸埋得低低的,双目呆滞不知神游到了哪里。
“你还小,不晓得为自个儿考虑。”媒婆恨铁不成钢,嗓门大得耳朵嗡嗡作响,“你数数镇上那些公子哥儿,哪一个比得上方家那个。姑娘家早早晚晚要嫁人,你不嫁他,还想嫁谁?”
谭五月一直都没吱声,却也不反驳,阿婆哀叹了一声:“姑娘,你就点点头吧!”
谭五月缓缓摇头,眼里回了点神,逐渐聚成温和而有力量的光。
“我做这行三十年,从没见过你这么犟的丫头!”媒婆认了输,跺脚道:“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要是死也不肯,自己去跟你爹说。”
谭五月一愣,咽了咽口水,抬起脸的时候,眼里闪动着一丝坚决:“我去。”
走出门的时候,眼前一下子亮亮堂堂的,凛冽的风却如刀刃一般刮着脸,谭五月缩了缩脖子,心里头怯懦和勇气打成了一团。
到了谭仲祺书房门前,谭五月稍稍踌躇,听到里头的交谈声。凑近了细细一听,那声音竟如此熟悉,熟悉到只是一听,身体里就有什么被召唤似的微微跃动。
风在耳边乱缠而过,谭五月觉得全身都冻住了,如同掉进了冰窖里,只有心在怦怦跳动。
“愿的。”
谭五月身子晃了晃,踉跄着向后退了一步。
像脑袋被重重砸了一记,发出一声闷响,晕眩的感觉从头翻涌到全身,甚至有一点想要吐出来。
——是在做梦吧?
柳湘湘松了一口气,打开书房的门,谭仲祺起身稍稍送了两步。
门口空落落的,只有两盆翠绿的万年青,纤长的枝叶随着风摇摇晃晃。
柳湘湘快步走向谭五月的屋子,那谭仲祺总算同意问一问五月的意思,或许这会儿带着五月和他谈谈,还有两分动摇的希望。
屋子里也寻不见人。
好在那是五月,不是别人。柳湘湘略一思忖,抿唇笑起来,她是五月,还能跑哪里去呀。
还没走到大堂,媒婆亮堂堂的声音传进耳朵里:“我就说啊,这镇上,没有我谈不拢的亲事!”浑厚的笑声浪一样层层叠叠涌来。
媒婆心里头也有两分心虚,这谈了一炷香的工夫,嘴皮子都磨破了,也没说通。也不知怎么的,出去走了一趟,突然就给想通了。
不论如何,这谭家姑娘,总算是点头了。这门亲,也就此板上钉钉了。
她重又笑起来,迈着碎步走过去,在下人肩上狠狠一拍:“一点眼力见都没有,还不赶紧把聘礼给搬进去。”
“去告诉老爷。”阿婆也满脸喜色,“现在就去。”
“是。”
“当点心,贵重着呢!”媒婆挥着手帕指挥,把这一句喊得格外大声。回到阿婆身边,又说尽好话地邀功,厚厚的红唇张张合合。
下人在眼前鱼贯而入,谭五月纹丝不动地站着,只偶尔眨一下眼睛,眼神也是涣散的。
身后突然传来两声脆响。
谭五月转过头,看到柳湘湘孑孑站在那儿,面无表情地拍着手。
只拍了几下,双手就垂落下来,僵硬地放在身体两侧。谭五月从没见过柳湘湘举止这样的不自然。
“是不是该提前恭喜你啊。”柳湘湘开口时,表情松动了一些,微微眯起双眼,勾起轻蔑的笑意,“方少奶奶。”
作者有话说:
虽然不想承认但是——果然评论才是更新的动力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