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鸢

21 / 41 章 · 2,889

二十

阿婆是谭府的掌事,若要为难柳湘湘,定是有各种法子。

只是不见得有哪一种法子,能真的“难”到柳湘湘。

柳湘湘不知从哪里弄来一面纸鸢,彩纸裱糊,做工细致,飞鸟栩栩如生。

谭五月是淑良的小姐,迈步端庄又拘束,哪会懂得放这玩意。

柳湘湘这几日,越发透出懒散和疲态来,她想了千百种消遣,自个儿却懒得动。

唤一个身强体壮的家丁来,不消片刻,纸鸢摇摇摆摆地飞上了天,乘着风在谭府的屋檐上空,如一面旗帜似的招展。

柳湘湘倚在门边,初冬的阳光洒下来,落在她眉梢和鼻尖,正映着一张姣好的面容。脸上的笑却比阳光还要明媚和柔软,又带着几分风里的凉意。

同样是一句话也不说地站着,谭五月就要比柳湘湘看起来更沉默一些。

她站在门槛里面,映衬的是屋内的昏暗。时而看向天上游弋的纸鸢,时而看向柳湘湘的侧脸,眉间显而易见的沉色。

“你要的蜡,领到了吗?”谭五月说话时的神情极为谨慎,“我给你去要吧。”

柳湘湘闻言只是一笑:“我上街买好了。”

谭五月松下一口气来:“阿婆拿你没法子。”

“我不像你听她的话。”柳湘湘仰面看着纸鸢在天上打转,似是漫不经心地说道,“我的线不在她手里,她自然拿我没法子。”

谭五月垂眼沉默了半晌,冷不丁问:“你的线在谁手里?”

她刚抬起脸,就瞧见纸鸢挂在了花枝上,在风里随着枝梢颤抖个不停,细细的线纠缠在了错杂的木枝间。

柳湘湘没有回答,只是静静注视着纸鸢,任凭家丁用力拉扯,那线却好似越缠越紧,怎么也分不开。

她嘴角的笑,忽然更冷了几分。

谭五月站在原地,柳湘湘回了屋,再出来的时候手上拿了一把剪子,径直往院落中心的那棵花树走。

她动作果决,剪子也足够锋利,一下就将紧缠不放的细线剪断。

没了线的拉扯与桎梏,纸鸢彻底化作了一只飞鸟,离开了他人的掌握,冉冉向更高更远的地方飘去,羽翼之下挟着淡色的浮云和明色的阳光。

柳湘湘站在花树下,凝望着天空,一直看到纸鸢消失在视线里。

凉风扑面,谭五月微微地打了一个寒颤,瞪大了眼瞧着花树下的女人。

她脑袋里不断循环着那一眼,柳湘湘在剪断风筝线时朝她瞥来的那一眼,似无心似有意,叫人捉摸不透。

她深吸了一口气,从指尖到心底都有些微凉起来。

没多久,初冬的第一场雪,簌簌地落下来。像屋檐上零落了细细的雪白花瓣,耀着玲珑剔透的白。

瑞雪兆丰年,这一年的初雪和往常差不些,不早也不迟。

落雪天总要安静些,人们受不得忽如其来的寒,总要躲在屋子里。谭五月从屋里探向外头,发现府里的家丁都窃窃私语着,往同一个方向走,这才晓得谭府发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风波。

出事的是阿忠,此刻正在柴房挨着打,闷棍落在身上的声音和痛苦的呻|吟,穿过一层木门钻进谭五月耳朵里。

谭府的下人,谭五月也不是个个都记得,阿婆不喜欢她和下人来往过密,连照料谭五月起居的丫头都是轮换着来。

可唯独这阿忠,谭五月劳烦他捎了几次口信,一来二去,倒成了她唯一信得过的人,是她同华儿姐和阿三哥联系的帮手。

谭五月从下人的闲言碎语里,将事情听了个七七八八。原来是阿忠勾搭了府里的丫头,约着晚上一同私奔出走。谁知走了没两条街,被府里派出去买炭的撞见,买炭的立马跑回谭府报告了孙阿婆。

阿忠正跟车夫讲价,就被一把推倒在地,扭送回了谭府。

那丫头可是签了卖身契的。阿婆这回是杀鸡儆猴,拎着两个人在所有家丁面前教训了一气,男的关进柴房痛打一通,女的不知道送到了哪里。

府里一边人心惶惶,一边又把阿忠的事当成了谈资,说起来的时候脸上都挂着些冷漠和讥笑。

谭五月裹紧了披风,从柴房前快步走过。

阿婆和一个姑母正等着她。阿婆一边纳着针线活,一边和姑母说着家常,双手和嘴皮都忙个不停。

“五月好像又长好看了一些。”姑母说。

谭五月上个月刚见这个姑母,一时无话,只好微微低下头。

阿婆抬头瞥了谭五月一眼,继续着刚才的话题:“听说镇长家里通了电,通了电就用不上蜡烛了——也只有这点好。”

“总是当官的先通。不过,听说打算要在镇里推广,镇上的大户先通。镇上的大户,可不就是谭家。”

“我看——还是别通的好。就像火车也是,这些东西,通不进来,革命就闹不进来,打仗就打不进来。”阿婆顿了顿,心事重重地叹了口气,“现在各地都不太平,还是镇上好,最好什么也别进来。”

姑母笑道:“火车通进来,谭老爷回来就不用那么麻烦喽。”

阿婆不以为然:“火车到邻镇,再叫个马车回来,也是一样的。”

若在往常,谭五月早已听得昏昏欲睡,这回她倒是一直偷偷打量,阿婆近来日子过得不顺遂,眉头紧紧蹙着,神色凝重,始终不见缓和。

阿婆绣完了一幅图,放下了针线。

谭五月只怕错过了时机便再没有勇气开口,将心一横,硬着头皮,把再三掂量的话缓缓说出来:“阿忠的事情……”

几乎是听到“阿忠”这个名字的瞬间,阿婆双目一瞪,露出了几分掌事的严酷和狠意,厉声道:“这不是你该管的事。”

谭五月把头压得极低,咬着唇再没说出一个字来。

沉香的烟气缓缓升起,缭绕着菩萨像,俨然是世间最祥和的模样。

谭五月的视线落在未燃尽的香上,柴房里的声音把她的脑袋扯得生疼,仿佛一板子一板子都砸在她头上。

谭五月头一次真的觉得无助起来。

此刻她竟无比地想见到柳湘湘。

在阿婆屋里消磨了两个时辰,谭五月才头重脚轻地出来,冷风一下子都呼呼灌进脖子里,绒一样的雪花仍旧飘洒着。

她往柳湘湘的屋子走,想问问柳湘湘那些有关火车和电灯的故事。

叩了许久的门,却始终没有人应答。

用力地推了推,像是牢牢锁上了。

谭五月呆怔了一会儿,随即转了身,快步匆匆地穿过院落。

柳湘湘的声音在脑海里浮浮沉沉——“我想走了。我不愿嫁了。”每个字都在心头急促地敲着的鼓点。

从西穿到东,从南穿到北,谭府本就大,她步子又走得急,将谭府转了一遍,就已经气喘得不像样,可是哪里都没有柳湘湘的踪迹。

走过柴房的时候,里面已经没了动静,谭五月呆呆站着,一时竟觉得手脚都不像是自己的,脑袋也空了。

直到寒风扫过,树叶旋落在脚边,才缓缓回过神来,浑身都冻得像掉进了冰窖里一般。

再转到柳湘湘的屋子时,隔着不远的距离,看到门从里面被打开,柳湘湘从屋里迈出来,浅桃色的棉布旗袍,在这沉冷的季节添了一抹亮眼的颜色。

谭五月浑身霎时松懈下来,唇角却反倒扬起,加快脚步向柳湘湘的方向走。

猝不及防地瞧见,跟着柳湘湘走出屋子的,还有另一人。

谭五月脚步一顿,冯英和柳湘湘也刚好看过来,她脸上还洋溢着未来得及收敛的欢喜,一时无所遁形。

柳湘湘凝视了谭五月片刻,才走过来。

她缓缓俯下脸,抬手撩开谭五月额前的碎发,发丝上落了雪化的绒。

谭五月看到柳湘湘细长卷曲的睫毛,和盈着柔光的眼眸,那眼里竟破天荒地带着一丝认真。

柳湘湘开口:“冯英他们戏班在镇上走完了。她来告诉我,随时可以启程去上海。”

谭五月愣了一会儿,才转过弯来:“你要跟她一块去吗?”

柳湘湘的指尖从谭五月的刘海,轻柔地划至脸颊。

她的双唇紧闭着,不说是也不说不是,连带着眼神也沉默起来。

柴房里的惨叫和那些闲言碎语一起涌来,在耳边轰轰然回荡。这场杀鸡儆猴成效太好,就像悬在谭家门口的一把铡刀,也悬在谭府每个人的心上。

谭五月面色发白,死死地攥住了柳湘湘的袖口,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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