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核

22 / 143 章 · 5,835

三月之后,考核之期已到。如今已经入秋,但苍潭山上仙气缭绕,依旧郁郁葱葱的。辛姮站在弟子队列中,看着祭坛前正在念祷词的槿秦和立在她身边的燕渺,一时出神。

天色微熹,远方刚露出点初日的光辉。

苍潭派一向很看重对弟子的考核,每次考核之前都要开坛祭拜前人,各种仪式相当隆重繁杂。如今槿秦把考核改成了每季一考,每次都开坛祭拜显然不适合,便改成了每年第一次考核时开坛祭拜。

但这祭拜过程着实冗长了些。不仅仅是燕渺,在场不少人都开始走神,全然没有初次来祭坛时的那种庄严肃穆了。

十九,一旁的屈龄悄悄问辛姮,你练得怎么样了?

苍潭派的术法和辛姮自小练习的术法自然是有些不同的,为了应对考核,辛姮难免也要认真学一学苍潭派的术法。于是,这些日子辛姮日夜练功,可谓是刻苦至极。燕渺为她准备的山洞也成了她待的时间最长的地方。当然,燕渺也是一直陪着她的。这或许是她练功的一大动力之一,有燕渺陪在她身边,她总是会轻松许多。

燕渺虽然不能亲手教她太多,但她也着实是个尽心尽力的好师尊。她给了辛姮许多苍潭派的术法秘笈,都是和火系术法相关,按照难易程度排列好了,且全部都是她自己整理的。辛姮练功时,她便在一旁瞧着,有时还能根据从前看槿秦璧玢练功时的经验,出言指点一二。辛姮本就天资聪颖,又刻苦勤勉,不到三个月,就把燕渺给她的术法秘笈吃了个透。

辛姮难得地从她这里学到了些术法,她从前可是从未奢望过能在燕渺这里学到什么有用的东西。

只是略有所得。辛姮听了屈龄的问题,十分谦逊地回答着。

略有所得?屈龄笑了,你们每个人都这么说。但我看,只怕这二十个人里,只有我是真的略有所得。

辛姮没有再说话,只是默默地观察着周围的弟子,尤其是那些曾跟着槿秦下山捉妖的弟子。先前拜入苍潭派时,这些弟子中并没有她的对手,也不知过去了这大半年,这些人能有多少长进?

上一次,她的目标是拜入苍潭派,于是最后卡在了倒数第二。这一次,她的目标也不高,既然拿到前三才能留在忘尘峰,那她就拿个第三就好。

诶到了到了,一旁的屈龄突然激动起来,扯了扯辛姮的袖子,师尊要公布如何考核了。

苍潭派每年考核都变着花样来。有时考团队协作,有时考单独作战,有时还出些奇奇怪怪的题目来为难弟子。而如何考核,却都要等到这开坛祭拜之时才会公布。

真会卖关子。辛姮想。

想着,只见槿秦将手一挥,一张巨大的帛书便高悬在祭坛之上,上面密密麻麻的全是字。本次考核分为两个部分,一是比武对决,二十破阵猎妖,璧玢声音响起,她的任务就是来给弟子们解释规则,弟子比武由抽签决定,共比三轮,每赢一场记五分。破阵猎妖,猎得多少妖便记多少分,此外,最先出阵的五人可再得五分。

比武对决倒是平常,就看抽签的运气了,屈龄悄悄点评着,这破阵猎妖我也是听说过的,一般不会给我们这种入门没多久的弟子考这个。怎么这次突然考了?

许是几位长老另有打算。辛姮说。

诸位可还有不明之处?璧玢问。

师叔,韩高先行了一个礼,又问道,不知阵中有多少妖?可会真的伤人性命?

阵中有一百只妖,至于是否会真的伤人性命,璧玢顿了一下,回答道,到时你便知道了。

韩高听了,默默地低下头,又退了回去。这听起来像是有些危险,所有人不由得都紧张起来。

唯有辛姮觉得可笑。她是知道这些仙家剑派的,哪敢真的用妖怪来考核弟子呢?多半如入门破关时一般,用些幻象或者不伤人又打不死的精怪糊弄了事。也因此,这种法子教出来的弟子多半只是绣花枕头只能纸上谈兵,若是遇到真刀实枪,便难免露怯。不像魔界,莫说考核了,每次练功比试他们都是拼了命地发狠使气,犹如在战场上拼杀一般。

若无疑问,诸位便请移步到演武场抽签。拿到相同场次的人便为一组。璧玢说着,做了个请的手势,便带着众弟子往演武场方向去了。

辛姮本还想等着和燕渺说说话,可一抬头却看见燕渺和槿秦聊得正欢,行为举动颇为亲昵。你也就和她最亲近,辛姮想着,我要去比武了,这可是关系到我能不能留在忘尘峰的大事,你都不过来再嘱咐我几句吗?

她莫名有种不快,摇了摇头,便跟着众人一同去了。

这几个月,燕渺一直陪着她在山洞里练功。连她自己都未曾意识到,她如今是如此地贪恋着燕渺。

你觉得你的徒儿能拿到前三甲吗?槿秦看着远去的众弟子,拉着燕渺的手,从高台上一步一步走了下来。

燕渺想了想,却没个答案:我也不知。我只是觉得,她很好。她说着,只是微笑,道:师姐,你知道我的。我于比武一事可是一窍不通,只能看个热闹。

她语气平常,面带微笑,可心里终究是担心的。她担心辛姮几个月的努力不见成效,也不愿辛姮离开忘尘峰。她本是个闲散的人,独来独往,孑然一身,虽然心中有难平的苦闷,但近在眼前的烦忧却是少有。如今,她却是难得地品尝到近在眼前的苦恼。

若辛姮成功拿到前三甲,就意味着从此辛姮都要从师于她,她怕自己耽误了她。可一想到若是辛姮没能成功,她心里却又有些不自在那不仅仅是不舍,她说不清楚那是什么感觉。

因此,这几个月,她很珍惜和辛姮在一起的日子。那峰顶的枯木,她是一次也没坐上去了。

璧玢师妹倒是很看好她,槿秦接着说道,她说你徒儿,反应很快,天资不错,是个好苗子。说得我都开始好奇了,着实想看看你徒儿的表现。说起来还挺有趣,她自己本也这般年轻,却也如长辈一般点评新弟子了。

槿秦说着,停了脚步,又叹了口气。她看着远方的红日,又看了看璧玢的背影,微微出神:有时候觉得时间真是快。一晃眼,当年的小孩子现在都可以独当一面了。他们,一直在变,可我们却只能原地踏步。

师姐?燕渺听出了槿秦话中的颇多感慨,不由得唤了一句。槿秦极少对人说这些话的。

也罢,不说这些了,槿秦立马收回神来,岔开话题,恢复了她平日里那般尽职尽责的模样,如今重中之重是弟子考核一事,事关他们能否应对将来危机。这些日子我一直在加强苍潭山的屏障结界,璧玢师妹也一直在翻阅典籍,排查可能骚扰我们的魔族。她虽已列出了名单,只可惜近五百年所有的记录都是空白的,我们也只能止步于此、再无进展了。

燕渺想了想,便问道:那,哪一国最有嫌疑呢?

槿秦答道:是焱庚国,也是当年进攻神界的七国之一。焱庚国与云方国接壤,又一向同云方国交好,七国内讧之时才与云方国生了嫌隙。其国长于火系,貌如凡人,机敏善战,嗜杀残忍,却国力雄厚。而且据那地图上所载,当年焱庚国与其他六国内讧的一大原因便是焱庚国好大喜功、急于求成、不惜损兵折将,而其他六国中却有爱惜羽毛、不愿如此冒进的,这才离心。槿秦说着,又叹了口气,只可惜貌如凡人善于隐匿的魔族不少,而近五百年我们对魔界一无所知。若只看前人记载,那最有可能做这一切的,应当就是焱庚国了。只可惜我们不知魔界是否还有别的变故,不然便可确定是这一国了。

燕渺静静地听着,直到槿秦说完,她才又问了一句:那师姐如今作何打算?

槿秦眉头微蹙:如今他们在暗,我们在明,再这么一个一个排查下去只会浪费时间。我打算和璧玢将这些日子的收获整理成册,分发给弟子学习,待下一次考核时再检查。既然如今焱庚国可能性最大,我们还要教弟子如何应对火系术法,尤其是那些还没有专长术法的弟子,若能让他们习得水系术法相克,那便再好不过了。

师姐说得极是。燕渺说着,顿了顿,又很显然想起了什么,微微出神。

怎么了?槿秦问。

燕渺看向远方,初日已褪去了那鲜艳炽热的红,绽放出了它本该有的光辉,悬在天边。典籍上说,昆吾氏长于火系,而我偏偏长于木系。各家术法都有所不同,也不知昆吾氏的火系术法是什么样子。她说。虽已很少再纠结这些前尘往事,可听到一些字眼时,她还是难免想起从前常常困扰着自己的疑问。

好在她的徒儿长于火系。或许就是命中注定,她这块木头就是和火脱不了干系。

演武场上,弟子们已抽完签了,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三张纸条,在人群中找自己的对手。辛姮则没有去找,她只是捏着那三张纸条,坐在树下,看着来时的路。如无意外,燕渺也该在这条路上出现。也不知燕渺在和槿秦聊什么,竟然半天都没见人,如今已快到比武开始的时间了。

十九,你抽到的什么?屈龄又凑了过来,身后还跟着韩高。

辛姮听见他们问,这才低头依次展开那三张纸条。韩高见了,不由得笑道:你倒是心大,现在才看场次吗?都不看看你的对手是谁?

看了也没什么用,该遇到的还是会遇到的,辛姮说着,把她的场次念了出来,第一场是丙,第二场是壬,第三场是戊。

屈龄和韩高听了,竟相视一笑。果然就这么巧。韩高说。

辛姮听了,这才抬头看向两人,明白过来,又问:你们都是哪一场的?

你第一场和我一样,都是丙,屈龄说,第二场和八哥一样。

只是你第三场未免有些困难,韩高说着,看向了人群中一个活泼好动的少女,你对上了老三。

哦,那个姑娘,她都不记得她叫什么名字。不过看这排名,应当是弟子中不可小觑的人物。

十九,我最后问你一次,你真的很想留在忘尘峰吗?韩高忽然又问。

辛姮觉得好笑:师兄,现在还在问我这个问题吗?

韩高正色答道:我答应过你有求必应的。

辛姮知道他的意思,不过是想得个准话,好让他决定自己要不要放水故意输掉。未免太看不起我了。辛姮想着。若是以往在魔界,她定然要放句狠话让对方全力以赴,可是如今形势不同,她还要维持自己在旁人眼里庸才的模样,并不想暴露自己的真实水平。她只得敛起所有脾气,微笑着道了一句:多谢你了,我的确很想留在忘尘峰。

韩高听了,点了点头,道了一句:交给我了。说罢,他转头便向老三走去。

屈龄则留在原地,陪着辛姮说话。他自嘲笑道:若非实在是没什么悬念,不然我也想问一句你要不要我帮忙。

多谢了。辛姮只淡淡回了一句。

屈龄话倒是很多:老三虽然一向好强,但你也别太担心,八哥人缘很好,和谁都能说上两句话,谁都得给他点面子。他说着,坐在了辛姮身边,道:但以防万一,我还是得给你讲讲老三这个人的路数。她家是青城段家,家世显赫,她又天资卓越,颇得师尊喜爱,因此自视甚高,平常练功比武的时候从不手下留情,老大老二有的时候都得输。你实在打不过,就躲着点,直接认输也好,省得落一身伤。

嗯,好,辛姮应了一句,终于问出了困扰她依旧的问题,她叫什么来着?

段樊,屈龄惊讶万分,你拜入苍潭派门下好歹也大半年了,就二十个同一届的弟子,你还记不住名字啊!

日常都是用排名称呼,故而忘了,辛姮回答着,瞧着远方的眼睛忽然一亮,我师尊到了。

远方,燕渺和槿秦正并肩走来。两人依旧有说有笑的,看起来亲密无比。

辛姮不禁皱了皱眉,又迅速地装作无事发生。毕竟燕渺在她没来之前本就是和槿秦最为亲密,而槿秦也是如今这山上少有的不对她怀抱偏见的人亲密些就亲密些吧。

可是,她还是莫名地心里不痛快。

屈龄看着向这边行来的两人,却不由得叹了口气:我师尊也到了她们到得也太快了。我还想着能晚点上刑场呢。

快吗?辛姮随口问了一句,声音极轻。

什么?屈龄没听清她的话。

没什么,辛姮站了起来,我们该准备上场了。

她说着,就往擂台的方向走,正好遇到韩高迎面走来。办妥了。韩高说。

燕渺和槿秦坐在高台上,看着台下各个擂台上比武的弟子。璧玢则在台下同几个老一辈的弟子来回巡视,还不停地强调着规则:本次比武,点到为止,先落下擂台者输,先被制住要害者输,弃械者视为认输。说罢,她一抬手,一旁的大鼓咚咚咚响了三声,比武便开始了。

辛姮第一场对上了屈龄,屈龄的功夫果然不过关,每一招都差一点。辛姮觉得她一招便可制服屈龄,只可惜她总得装装样子,故而还有模有样地同他过了几招,想等到合适的时机再一举击败。可辛姮万万没想到,屈龄偏生还是个很有韧性的人,无论她打得多狠,他都一直咬着牙强撑着。辛姮见了,不禁摇头,终于挥出一掌,将屈龄击落于台下。

承让了。辛姮说着,下台扶起了屈龄。

确实是承让了,屈龄叹了口气,又笑道,让了我那么多招,也挺难的吧?

我没有让。辛姮说。

嗐,别装了,屈龄看起来倒是相当豁达,我对自己心里有数,我也对挨打这件事心里有数。多谢了,没让我输得那么惨。不过你真是进步飞快,我记得当初入门时,你也没比我快多少,如今却可以一掌就把我打下台了,着实是让人佩服。

是师尊教得好。辛姮说着,抬头看向台上的燕渺,只见燕渺竟然没有看她,而是低垂着眼,不知在想些什么,而槿秦正握着她的手。

辛姮见了,又开始生闷气,便对屈龄道:走吧,准备准备,该打第二场了,我们的对手想必已经等急了。

燕渺在辛姮刚一上场时,便在一直盯着她看了。她难得这般专注地看一个人。槿秦本也在看弟子比武,忽然一回头,见燕渺如此模样,有些惊奇,便不由得打趣她道:难得见你没有走神。

我近来也很少走神了,燕渺说着,对着槿秦一笑,她也说不清楚是什么时候开始好转的,只是最近突然发现,她好像也能集中注意力去做一些事情,而不是莫名其妙地突然发呆了,不过燕渺还是诚实地补了一句,不过方才在祭坛,还是走神了。

有好转,便好,槿秦说着,又瞧向台下,问着,在看你徒儿?

嗯,燕渺连连点头,彼时的辛姮刚把屈龄打下台,她很好。

不过旁人第二场都要结束了,他们却才打完第一场。和屈龄纠缠了这么久,怕是之后有些危险,槿秦十分客观,她第二场对上的是韩高,韩高虽不拔尖,但一向稳扎稳打;第三场,让我看看是段樊,那可是个极好强的弟子,在众弟子中也是出类拔萃。

燕渺听了,不禁垂眸。半晌,才终于又道:若她拿不到前三甲,那便是我教不好。如此,虽败,但能及时止损,也是好的。

虽然如此说,她却再没抬起眼来瞧一瞧。她也不知她在期待什么结果,又在惧怕什么结果。

槿秦听了,没有说话,轻轻拍了拍燕渺的手,安慰着她,又抬眼看向擂台上,只见辛姮和韩高也已经开始了。她看了一会儿,忽然有些奇怪:怎么你徒儿和韩高也能纠缠这么久,不相上下?

什么?燕渺终于又抬起眼来,看向擂台上的辛姮,刚巧瞧见辛姮控剑过去,一剑直抵韩高喉咙。

辛姮又赢了。

燕渺见了,眼睛一亮,又露出了笑容来。师姐,她赢了。她满眼笑意,对槿秦说道。

可槿秦却是眉头微蹙,和谁都能打得不相上下本就是一件很奇怪的事。韩高是故意输的,他能防住,却没有防。她想着,扭头看了眼燕渺,见她这般开心,也不好给她泼冷水,终于是把所有的话都忍了下来。

考核舞弊,不是小事,不能轻易下了定论。这世上本就有人,遇强则强、遇弱则弱还是再观望一会儿为好。

别急,还有第三场。槿秦对燕渺说,却也是对自己说。

槿秦想了一想,又忽然站起,寻了个借口便离开了。把段樊叫来。一下台,她便寻了个刚比武结束正在休息的弟子,悄悄吩咐着。

能否看出辛姮的真实水平,就要看这第三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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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周六周日考研,所以下周就不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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